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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任从菜市场出来,脚步比平时快得多。

他低着头,走得急,差点撞上一个推自行车的人。那人骂了一句,他也没听见。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自己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把东西往筐子里一丢就跑,跟做贼似的。桂花会不会瞧不上他?一个大男人,送兜橘子都送不利索,人家能看上他?

他越想越后悔。怎么就不大大方方地说“我给孩子们买的”呢?怎么就不能多说两句呢?跑什么跑?

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已经拐进了供销社家属院的巷子。抬头一看,陈主任家的院门开着。他跟陈主任认识七八年了,两人都实在,合得来,平时没事也常走动。

赵主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咬牙,推门进去了。

陈主任刚从供销社回来,正坐在桌前吃饭。一碗大米饭,一碟炒鸡蛋,一碗白菜豆腐汤。看见赵主任进来,他放下筷子。

“景明?吃了没?”

“没。”赵主任一坐在凳子上。

“正好,一起。”陈主任冲灶房喊了一声,“再拿一副碗筷。”

赵主任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搁在嘴里,没滋没味地嚼着。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吃着。

赵主任吃了半碗饭,实在吃不下了,把碗放下,盯着桌上的菜盘子发呆。

陈主任也不催他,慢慢吃着。两个人认识七八年了,知道他的脾气,有事的时候不爱开口,得等他自己说。

过了一会儿,赵主任忽然冒出一句:“老陈,你觉得林桂花这人怎么样?”

陈主任正在喝汤,差点呛着。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赵主任。

赵主任被他看得不自在,脸又红了,低着头,手指头在桌上画圈。

“你说谁?”陈主任放下碗。

“我说,你觉得林桂花这人怎么样?她每天往供销社送货,你肯定比我了解她。”赵主任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闷闷的。

陈主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景明啊景明,你小子万年铁树不开花,这是看上人家了?”

赵主任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了,端起碗假装喝汤,碗里其实已经没汤了。

“哈哈哈——”陈主任笑得前仰后合,“我说你这两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原来是这么回事。为情所困啊,景明!”

“你小点声。”赵主任急得直摆手,“让人听见。”

“怕啥?喜欢人又不是啥丢脸的事。”陈主任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跟我说说,啥时候的事?”

赵主任犹豫了一下,把碗放下。“我也不知道啥时候。就是……就是上次吴老三闹事,她在摊子上,不慌不忙地把萝卜丝拿出来让大家尝。那个样子,我就觉得这女人不一般。”

陈主任点了点头,没插话。

“后来我就注意她了。她在菜市场摆摊,我去看过几回。她干活利索,对人也好,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赵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从村里出来,做到现在,不容易。”

陈主任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认真地看着赵主任。“你跟她说过没有?”

“说啥?”赵主任愣了一下。

“说你对她有意思啊。”

赵主任的脸又红了。“我……我今天给她送了点橘子和罐头。啥也没说,把东西往她筐子里一丢,就跑了。”

陈主任又笑了,这回没大声笑,忍着笑摇了摇头。“你呀,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送个东西还跑?没出息。”

“我都后悔死了,一个大男人,送兜橘子都扭扭捏捏的,她会不会瞧不上我?”赵主任的声音闷闷的,“老陈,你说,我能配上她吗?”

陈主任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你今年三十六,她好像二十五六?差个十来岁。你有正式工作,她是农村户口,还带着两个孩子。”陈主任掰着手指头数,“论条件,你是比她强些。”

赵主任的脸色暗了一下。

“但是——”陈主任话锋一转,“景明,你是找对象,不是找条件。你对她的心是真的,那就够了。桂花那人,我接触得比你多,她不是那种势利眼的女人。她要是看不上你,不会是因为你没钱没势,是你这个人不行,但也不会因为你主任的身份就高看你,桂花她自己立得住,不用靠谁。”

赵主任抬起头,看着陈主任。

“你这人,踏实、本分、不坑人不害人。”陈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觉得,你配得上。”

赵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可她万一……瞧不上我呢?”

“那你就让她瞧瞧,你到底是个啥样的人。”陈主任拿起筷子,又放下,“你别一见面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大大方方的,多帮帮人家。日子长了,她自然就知道了。”

赵主任没说话,手指头在桌上画圈。

“再说了,她也没拒绝你不是?你把东西丢下跑了,她要是真不想收,可以追出来还给你。她没有,说明她心里不排斥。”

赵主任愣了一下,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她是没有追出来。”

陈主任笑了,“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帮你问问她?”

“别。”赵主任赶紧摆手,“你别去问,我……我自己来。”

陈主任看着他,笑了。

“行,你自己来。”

赵主任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扒进嘴里,这回嚼出了味道。陈主任给他又盛了一碗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老陈,你说,她一个女人,从村里出来,把生意做到现在,是不是特别不容易?”

“是。”陈主任点了点头,“她刚来的时候,一天才卖几斤。现在供销社的货,她一个人供着。不光萝卜丝,腌白菜、腌大蒜、酸豆角,都卖得不错。”

“她那个‘桂花香’的牌子,是你帮她弄的?”

“名字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桂花香’,好听不?”

赵主任点了点头。“好听。”

“她这人,脑子好使。上次罐装卖不动,她想了个集罐子换萝卜的法子,现在罐装比散装还抢手。”陈主任说着,自己都笑了,“你说她一个女人家,咋就这么能呢?”

赵主任没说话,嘴角却微微上扬。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笑了。“景明,我可跟你说,桂花这样的女人,你要是错过了,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我知道。”赵主任站起来,“我走了。”“吃了就走?不再坐会儿?”

“不坐了,明天还要上班。”

陈主任把他送到院门口,赵主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老陈,今天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放心吧,我嘴严着呢。”

赵主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回脚步没来的时候那么急了,慢悠悠的,像个有心事的人。

陈主任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他转身回了屋。那晚,桂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建英已经睡着了,小手搭在她脖子上,胖乎乎的,热乎乎的。建欢也睡着了,缩在她旁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秋菊在炕那头,背对着她,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吹得院门吱呀吱呀响。

桂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赵主任红着脸站在摊子前,手里举着那兜橘子,支支吾吾说不利索。耳朵根子红透了,眼睛不敢看她,把东西往筐子里一丢,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像是在逃跑。

桂花翻了个身,把建英的胳膊轻轻放下来。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嫁给了周耀光。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嫁了人就要好好过日子。她伺候婆婆,种地,做饭,生孩子。周耀光打她一巴掌,她哭了,第二天还是起来做饭。她以为日子就是那样的。

后来周耀光跟张美丽跑了,她恨过他,但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他丢下她和孩子,让她一个人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红着脸给她送东西。

桂花又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赵主任是什么意思。是可怜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还是只是一时心软?陈大姐说“他在菜市场这么多年,没见他给谁送过东西”。可是,万一他只是同情呢?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呢?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人家是城里人,有正式工作,长得也端正。她呢?农村户口,带着两个拖油瓶,还有一个坐牢的男人。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可是……

桂花想到这里,心里又冒出一个声音。可是,他为什么脸红?为什么不敢看她?为什么把东西丢下就跑?一个男人,如果不是对那个女人有意思,怎么会这样?

桂花的心乱得很。她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

她有点后悔。后悔没有追出去,把东西还给他。那样就不用在这里胡思乱想了。

可是她又有点窃喜。心里那个声音小小的,藏不住——有人看她了。不是可怜她,不是同情她,是真正地在看她。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也不确定赵主任到底是什么心思,但被人惦记的感觉,是她从来没有过的。

桂花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姐,你还没睡?”秋菊的声音从炕那头传来,闷闷的,带着困意。

“睡不着。”

秋菊翻过身来,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桂花没说话。

秋菊又开口:“姐,我听玉兰姐说,有个男人喜欢你,还是个主任。”

桂花心里咯噔一声。“没有的事。别听玉兰瞎说。”

“哦。”秋菊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建英建欢轻轻的呼吸声,和窗外北风呼呼的声音。桂花以为秋菊睡着了,自己也闭上眼睛。

过了半天,秋菊忽然又冒出一句:“姐,我支持你。”

桂花睁开眼。“支持啥?”

“你找不找人,我都陪着你。”秋菊又说,“你要是找,我给你帮忙看孩子,不让你操心。你要是不找,我也陪着你。”

桂花的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秋菊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睡过去了。

桂花躺在黑暗中,眼睛湿湿的。她伸手摸了摸眼角,没哭,只是有点湿。秋菊这丫头,平时话不多,也不像玉兰那样会劝人,但她说出来的话,比什么都让人催泪。

桂花把建英往怀里拢了拢,建英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贴在她胸口,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桂花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赵主任站在菜市场对面,手里提着东西,想过来又不敢过来。她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急得她出了一身汗,然后就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桂花轻手轻脚地起来,披上衣裳,出了屋。

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霜。北风停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一口气,鼻子都发酸。

吃过早饭去供销社送货的时候,她故意绕开了市场管理办公室。平时她送完货会从那门口经过,有时候赵主任在,会跟她点个头。今天她没走那条路,从另一边绕出去的。

可是送完货,她还是得去菜市场。

桂花挑着空担子,站在菜市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玉兰已经把摊子摆好了,看见桂花来了,冲她招了招手。

桂花系上围裙,开始忙活。她低着头,不敢往对面看,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不敢看。

卖豆腐的陈大姐早早就过来了,看了看桂花,又看了看对面,捂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桂花装作没看见。

一个上午,她都没有抬头往对面看一眼。但她能感觉到,有个人站在远处的角落里,一直在看她。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

收摊的时候,玉兰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桂花,你看。”

桂花抬起头,顺着玉兰的目光看过去。赵主任站在对面的肉摊旁边,手里又提着东西。这回不是橘子和罐头,是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桂花,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桂花的心又跳了起来。她低下头,假装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赵主任还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半个菜市场,谁都没动。

陈大姐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你们两个啊,一个比一个能忍。”

桂花的脸红了。她把最后几个罐子码进筐子里,挑着担子,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回过头,朝赵主任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该说是笑,还是没笑。

赵主任看见她点头,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布兜子,像是想说“我给你带了东西”,又没敢走过来。

桂花转过身,挑着担子走了。

玉兰跟在后面,小声说:“桂花,你就不能多说两句话?”

桂花没接话,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走到巷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菜市场已经远了,看不见赵主任了。她的心跳还是快的。桂花和玉兰挑着筐子往回走。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了,北风刮得呼呼响,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玉兰走在前面,桂花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啪啪的,踩在冻硬的路面上,越来越近。

“桂花,你等等。”

桂花回过头,看见赵主任小跑着追上来。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没扣严,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一头被风吹得飘起来。他跑得有点喘,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玉兰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识趣地挑了挑担子,加快脚步往前走。“我先回去看着磊子。”话音没落,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桂花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想跟上玉兰,脚却一步也挪不动。

赵主任在她面前站定,喘了几口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到桂花面前。纸包是用牛皮纸包的,方方正正,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鸡蛋饼干”几个字。

“不是什么好东西。”赵主任的声音有点紧,“买了点饼干,给孩子解解馋。”

桂花没接。

赵主任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铁皮罐子,圆圆的,扁扁的,上面印着一朵花。桂花认得那个东西——雪花膏。她在供销社的货架上见过,友谊牌的,不便宜。

赵主任把两样东西捧在手里,脸又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他嘴里呼着白气,声音低低的:“天冷。你天天洗萝卜,给手上涂点。”

桂花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对上他的眼睛又慌乱的别开,她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了,火烧火燎的,像是蹲在炉子跟前烤了半天。她挑着筐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紧紧捏着筐绳。

赵主任见她不伸手,急了。他把东西一股脑塞到桂花怀里,声音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块糖:“我……我是认真的。你慢慢考虑,我等你。”

桂花被他塞了个满怀,怀里抱着纸包和铁皮罐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冷,早些回吧。”赵主任说完,转身就走了。这回没跑,但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在逃。

桂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怀里那包饼干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甜丝丝的,和着冷风一起钻进鼻子里。雪花膏的盒子冷冰冰的,贴着她的手心,像一块冰。

可她的心里,好像热烘烘的。

桂花抱着东西站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北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脸上发凉,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东西。饼干是鸡蛋饼干,供销社卖的那种,金黄色的,看着就酥脆。雪花膏的铁盒上印着一朵花,盖子拧得紧紧的,她没打开,但能想象出那股香香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东西塞进筐子里,用围裙盖好,挑起担子,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灯已经亮了。玉兰在灶房忙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建英从屋里跑出来,像往常一样抱住桂花的腿,嘴里喊着“妈你回来了”。桂花蹲下来,把女儿搂在怀里。建英的身上暖暖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妈,你身上好香。”建英吸了吸鼻子,“你抹啥了?”

“没抹啥。”桂花站起来,把担子放下。

“就是香。甜甜的。”建英跟在她后面,像只小狗似的闻来闻去。

桂花没理她,把筐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灶房的柜子上。建英看见了,高兴的直蹦,“妈!饼干!”

“嗯。”桂花把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鸡蛋饼干,金黄色的,油亮亮的。她拿了一块递给建英。建英接过去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咔嚓响。“好吃!”

建欢听见动静也跑过来,踮着脚够柜子上的饼干。桂花给她也拿了一块,她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都是饼干渣。

秋菊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柜子上的饼干和雪花膏,桂花又给她拿了一块。

秋菊吃了一口:“好吃,又是那个主任送的?”

桂花强装镇定的回了个嗯,就避开秋菊的目光了。

玉兰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她看了一眼柜子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桂花,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桂花坐在石榴树下的板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张大娘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在她旁边坐下。“桂花,咋了?脸色不对。”

“没事,张大娘。”

张大娘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喝了两口水,忽然说了一句:“桂花,你要是遇到啥好事,别藏着掖着。人活一辈子,高兴的事可不多。”

桂花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板凳边沿,没接话。

张大娘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端着水碗回屋了。

傍晚,桂花一个人在灶房收拾。她把萝卜洗了,把白菜码进坛子里。灶房里弥漫着辣椒的香味,蜂窝煤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灶房里暖烘烘的。她蹲在炉子前,添了一块新煤。蓝色的火苗从煤孔里钻出来,舔着锅底。

她看着那些火苗,又发了呆。

脑海里反复转着赵主任说的话——“我是认真的。你慢慢考虑,我等你。”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脸红的程度,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跑的样子。饼干的味道,雪花膏盒子冷冰冰的触感,还有他说“我等你”时眼睛里的光。

桂花摇了摇头,把手伸到炉子跟前烤了烤。她想告诉自己,脸上的烫是火烤的。可她知道不是。火烤的是外面,她心里头热烘烘的,那不是火烤的。

夜深了,桂花一个人坐在灶房里。蜂窝煤炉子里的火已经封了,灶房里还留着余温。她把柜子上那盒雪花膏拿起来,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花香,甜丝丝的,不浓不淡。

她用食指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慢慢抹开。手背上的皮肤粗粗糙糙的,茧子、裂纹、冻疮的疤,到处都是。雪花膏抹上去,滑滑的,凉凉的,很快就吸收了。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茧子,看了好一会儿,心底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是不是嫌弃她的手粗糙?还是心疼?

桂花把雪花膏的盖子拧紧,放回柜子上。她把灶房收拾干净,把坛子一个一个盖好。

窗外的北风又刮起来了,呼呼的。桂花去把院门顶好,又回来坐下。

她从来不知道,“我等你”这三个字,比“我娶你”还让人心里发烫。第二天,桂花起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秋菊还在睡,建英建欢也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出了屋,快腊月了,天气冷的人牙齿直打架,桂花冻的紧紧裹着棉袄,闪进了厨房。

她用火钳夹开炉盖,往里添了一块新煤。蓝色的火苗从煤孔里钻出来,舔着锅底。她看着那些火苗,想起昨晚的梦——金灿灿的桂花树,满树的花苞,风一吹,桂花落了一身。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桂花树。

吃过早饭,桂花把萝卜丝装好,挑着担子出了门。供销社刚开门,没什么人。她把担子放在柜台旁边,陈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桂花,今天来得早。”

“嗯,早点送来,不耽误卖。”

陈主任看了看她,忽然说了一句:“桂花,你这两天气色不错。”

桂花愣了一下,没接话。她把萝卜丝摆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回过头,朝陈主任点了点头,出了门。

她没有绕开市场管理办公室。今天,她从那门口经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办公室的门开着,赵主任坐在里面,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桂花看了他一眼,没好意思停,继续往前走。但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追着她。她没回头,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到了菜市场,玉兰已经把摊子摆好了。看见桂花来了,笑了笑,没说话。桂花系上围裙,开始忙活。她把罐子一个一个摆好,把散装的萝卜丝装进盆里。今天她没有低着头不敢往对面看,而是大大方方地抬头,往对面扫了一眼。

对面的肉摊旁边,空空的。赵主任不在。

桂花收回目光,开始招呼顾客。

一个上午,赵主任没有出现。桂花忙着称秤、装罐、收钱、找钱,忙得脚不沾地。她心里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他今天怎么没来?但很快就被顾客的声音淹没了。

下午收摊的时候,卖豆腐的陈大姐凑过来,笑眯眯地说:“桂花,今天赵主任没来啊?”

“我哪知道。”桂花低着头收拾东西。

“他昨天也没来。”陈大姐掰着手指头数,“一天,两天。你说他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桂花没接话,把筐子系好,挑着担子。

陈大姐拍了拍她的胳膊。“桂花,你要是想见人家,就去办公室找他。一个大活人,跑不了。”

桂花的脸红了。“大姐,我先走了。”

她挑着担子,快步出了菜市场。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没有赵主任的影子。她站了两秒,转过身,往家走。

她又在想赵主任。一天,两天。他是真的忙,还是不好意思?他是不是后悔了?桂花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又想多了。他说了“我等你”,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后悔。

回到家,桂花刚把担子放下,准备回屋换身衣服。

“姐。”秋菊从门口探出头来。

“嗯?”

“外面有人找你。”

桂花心里动了一下,会是他吗?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了灶房。院门外面站着一个人——陈主任。不是他。桂花好像不自觉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主任?您咋来了?”桂花很快反应过来。

陈主任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子,笑呵呵的。“桂花,景明让我给你带点东西。他这两天忙,过不来。”

桂花看着那个布兜子,没好意思接。

“拿着吧。”陈主任把布兜子塞到她手里,“他就是个闷葫芦,有话不会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也跟我说。我帮你转达。”

桂花提着布兜子,低着头,手指头抠着兜子的边沿。

“陈主任,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陈主任看着她,笑了笑。“不知道就慢慢想。景明那人,等得起。”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桂花,我跟景明认识七八年了。他这个人,踏实、本分、不坑人不害人。你要是跟了他,他不会让你受委屈。”

桂花点了点头,声音很小。“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陈主任走了以后,桂花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秋菊凑过来:“姐,那主任又来送东西了?还挺认死理的。”

桂花没回答,把布兜子打开。里面是一包红糖,还有一包红枣。红糖是塑料袋密封的,印着“红棉牌红糖”。红枣是散装的,用油纸包着,一个个圆滚滚的,紫红紫红的。

桂花把红糖和红枣收好,放在灶房的柜子上。雪花膏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她看着那几样东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可怎么办,怎么还?

夜深了,桂花一个人坐在灶房里。蜂窝煤炉子里的火已经封了,灶房里还留着余温。她拿出那盒雪花膏,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涂了一点在手背上,慢慢抹开。

耳边响起陈主任说的话——“他不会让你受委屈。”

桂花把雪花膏的盖子拧紧,放回柜子上。她站起来,把灶房收拾干净,把坛子一个一个盖好。

窗外的北风又刮起来了,呼呼的。桂花去把院门顶好,又回来坐下。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有一个人在等她。那个人给她送饼干、送雪花膏、送红糖、送红枣。那个人说“我是认真的”,说“你慢慢考虑”,说“我等你”。

这种感觉好像挺好的,就好像,心里不再空落落的,被塞的满满的,踏实。

桂花站起来,吹了灯,回屋躺下。

她闭上眼睛,又梦见那棵桂花树。金灿灿的,满树的花苞,密密匝匝的。她站在树下,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身。她伸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那朵花很小,黄黄的,香香的。

她抬起头,看见赵主任站在树下,朝她笑。

桂花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她躺在炕上,看着屋顶。屋顶还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嘴角,是往上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