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的那个人

我今年五十三,退休金两千一,存款两万块,外头还欠着六十六万的债。

每天夜里两点钟,我准时睁眼。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张开的嘴,我盯着它,它盯着我,谁也不肯先睡。

我老婆说我这叫自找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还在给洗衣机里塞衣服。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没接话。接什么话呢。六十六万,不是她欠的,是我欠的。但她得跟我一起还。

这事得从头说。

我姓陈,陈建平。以前在一家汽配厂干维修,干了二十八年。去年厂子搬到越南去了,我们这批老员工一刀切,买断工龄,拿了八万块补偿。我那时候五十二,离正式退休还差三年,厂里说你这岁数出去也不好找活儿了,干脆办个内退吧。内退工资一千二,加上后来补办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凑到两千一。

两千一,在城里活命够呛,但也不至于饿死。我算过账,水电煤气宽带物业费,一个月固定支出六百多。米面油盐蔬菜,省着点四百。剩下的钱,还完最低还款额,就剩个零头。

六十六万是房贷。

对,五十三岁,还在还房贷。这事说出来丢人,但确实是真的。

房子是二零一九年买的。那时候我还在汽配厂,一个月到头能拿五千多,我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三千出头。儿子那年考上大学,在省城,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得三万。我们觉得,咬咬牙,换套大点的房子,儿子寒暑假回来有地方住,将来毕业了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时候房价正高。我们看中的那个小区,均价一万二。九十二平,总价一百一十万。首付四十万,里头有我攒了半辈子的二十八万,我老婆攒的十万,我老丈人支援了两万。剩下的七十万办了按揭,三十年,月供三千六百多。

我当时算过,三十年后我八十二。我想,八十二,能不能活到都是两说。

结果活到了五十三,就快扛不住了。

买完房头两年还行。我俩工资加起来八千多,月供三千六,儿子学费一年三万,剩下的钱紧巴巴的,但能转过来。我老婆很会过日子,超市打折的菜她能背出每个时间段的价格,衣服几年不买新的,儿子的衣服都是同事家孩子穿剩的捡来的。

但变化来得比算好的快。

先是二零二一年,我爸脑梗。在县医院住了四十天,花了六万多。医保报了一半,自己掏了三万多。那三万多是我从亲戚那儿借的。我爸出院后半身不遂,我妈一个人照顾不动,请了个护工,一个月三千五。我爸的退休金两千八,不够,我每个月得贴七百。

然后是二零二二年,儿子大二,说想考研,不想一毕业就找工作。我老婆说支持,我说也支持。但支持是要花钱的。考研培训班一万二,资料费书费乱七八糟又花了三千多。儿子开始找兼职,周末在培训机构做助教,一个月能挣一千五,但他说影响复习,干了一个学期就不干了。

再后来,二零二三年,我老婆出了事。在超市搬货的时候腰扭了,腰椎间盘突出,住了半个月院。超市说这是工伤,但只报了医疗费,误工费扯皮扯了半年,最后给了八千块。她出院后干不了重活,超市把她调去收银,工资从三千二降到两千六。

那一年我五十一。汽配厂开始传要搬走的消息。我那时候还没当回事,觉得干了几十年,总不至于说散就散。

散了。去年春天,正式通知下来。我拿了八万块补偿,办了内退。

八万块,还了三万给亲戚,剩五万。我老婆说留着当应急的钱。我没听,提前还了五万房贷。月供从三千六降到三千四,少了两百。她当时没说什么,后来有次吵架翻旧账才提起来,说那五万要是留着,至少现在手头能松快点。

我没法反驳。

现在说说我每天的账。

退休金两千一,我老婆工资两千六,加起来四千七。月供三千四,剩一千三。水电煤气宽带物业费六百,剩七百。米面油盐蔬菜四百,剩三百。我爸的护工费七百我得贴,这三百不够,还得从存款里掏。存款两万,是去年我妈走后留下的。我妈是去年冬天走的,肺心病,走之前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她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最后一句说的是"别让你爸知道我走了"。

我爸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跟他说我妈去我姨家住一段,养养身子。护工是我姨介绍的一个老乡,嘴严。但我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他虽然半身不遂,脑子是清楚的。

我每天夜里两点睁眼,想的不是我妈,也不是我爸。想的是那六十六万。

六十六万,月供三千四,还三十年。我今年五十三,三十年后八十三。我大概率活不到那天。但银行不管你活不活得到,每个月三千四,一分不能少。

我算过,如果只还最低额,三十年利息比本金还多。我老婆说那就慢慢还呗,反正急也急不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菜价又涨了。但我知道她也不好过。她现在在超市收银,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腰上戴着护腰,回来腿都是肿的。上个月她跟我说,超市在招夜班理货员,一晚上八十块,她想兼一个。我拦住了。不是不缺钱,是她那个腰,再熬下去要出大事。

我拦住她之后,自己去找过活儿。五十三,内退,会修机器,但没证。去劳务市场蹲过几次,人家看一眼身份证就摇头。有个装修队要小工,一天一百二,我干了三天,第四天腰直不起来了。工头还算厚道,给了三百块让我回去养养。

三百块。三千四的月供,三百块连零头都不够。

我儿子去年考研没考上。分数差了十二分。他说想再考一年,我老婆说行。我说也行。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年他又不能挣钱,生活费还是我们出。一年三万,我们拿不出来。我跟我老婆商量,说要不让他先找个活儿干着,边干边考。她沉默了半天,说"再让他考一年吧,孩子也不容易"。

孩子是不容易。但我也不容易。

我夜里两点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穷。穷我扛得住,我从小穷到大,小时候穿我哥的旧衣服,补丁摞补丁,照样活过来了。我怕的是看不到头。六十六万,四千七的月收入,这账怎么算都是个死局。

上个月,我跟我老婆说,要不把房子卖了。

她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卖了住哪儿?"

"租个小的。两室一厅,这片区一个月一千五能租到。"

"你算过没有,卖了还完贷款剩多少?"

我算过。现在这房子市场价大概九十万,还掉六十六万贷款,剩二十四万。二十四万,租房一年一万八,能撑十三年。但儿子怎么办。他毕业了回来住哪儿。

"先顾眼前吧。"我说。

她把碗放下来,擦了手,转过身看着我。

"陈建平,你听我说。房子不能卖。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咱们家最后一样东西了。"

我没说话。

"你看看周围,老刘家的儿子在深圳买了房,首付八十万,老刘借遍了亲戚。老马家的闺女离婚了,带着孩子回来住,老马把主卧让出来自己睡沙发。咱们家至少还有个完整的房子,儿子寒暑假回来有地方住。你要是把它卖了,咱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她说得对。我知道她说得对。但一无所有和背着六十六万的债,哪个更好?

我答不上来。

前天晚上,我爸那边出了状况。护工给我打电话,说我爸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我骑着电动车赶过去,路上风把脸刮得生疼。到了一看,我爸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护工说下午就开始烧了,以为是感冒,给吃了退烧药,没退下来。

我背着我爸下楼,打的车去了医院。急诊说是肺部感染,得住院。住院押金一万。我卡里只有两万存款,取了一万出来交了。医生说要观察几天,每天费用大概一千到一千五。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在省城租了个小单间,准备二战考研。我跟他说了爷爷住院的事,没提钱。他说他周末回来一趟。我说不用,你复习要紧。他说"爸,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挂了电话,坐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眼眶是热的。

不是委屈。是觉得自己这半辈子,怎么就活成了这样。

我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二十多岁在厂里,我技术好,师傅说我是他带过最灵的徒弟。那时候我也有过机会,有个同学下海做汽配生意,拉我入伙,我犹豫了。我那时候刚结婚,怕风险,觉得厂里虽然钱少但稳定。稳定了一辈子,稳定到五十多岁被一脚踢开。

我老婆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她娘家嫌我穷,她不听。婚礼是在厂食堂办的,两桌,花了八百块。她穿的婚纱是租的,五十块钱一天。她那时候笑得特别好看,说"陈建平,我信你"。

她信了我三十年。

三十年,我从厂里的小陈变成了老陈,从技术骨干变成了被优化的对象。她从超市的理货员变成了收银员,从挺直腰板变成了戴着护腰一站八个小时。

我拿什么信她。

昨天从医院回来,我一夜没睡。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想通了一件事。

我得挣钱。不是想办法,是必须。四千七的收入,在六十六万的债务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我得找到一条路,哪怕它再难走。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以前在厂里认识的人的电话。这人姓赵,比我大两岁,三年前退休了,后来在城东一个汽修店打工,专门修变速箱。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老赵,我是陈建平。"

"哎,老陈!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样,退了之后享清福呢?"

"享什么福。老赵,我想问你个事。你那个汽修店还招人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陈,你那手艺我信得过。但老板那边,年龄卡得紧,五十五以下。你五十三,差两岁。"

"我跟老板聊聊,行不行?"

"行,我帮你问问。但老陈,你做好心理准备,这种店不比厂里,脏累不说,工钱也不高。一个月四千到头了。"

四千。加上退休金两千一,我老婆两千六,月收入能到八千七。月供三千四,剩五千三。水电四百,菜四百,我爸那边七百,剩三千八。三千八,能喘口气了。

"老赵,你帮我问。我明天就去。"

"行,我下午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老婆正好从外面回来。她去超市上了一个早班,又去菜市场买了打折的排骨,说给我补补。我看着她提着排骨进门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腰弯着,步子迈得很慢。

"老赵那边有个汽修店,可能能去。"我说。

她把排骨放进冰箱,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真的?"

"不一定,老赵说帮我问问。但就算去了,一个月也就四千。"

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过了几秒钟,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了。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什么养生节目。

"四千就四千。"她说。"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嗯。"

"你腰行不行?修车挺累的。"

"行。老赵说主要是修变速箱,不用搬太重的东西。"

"那行。"

她没再多说。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在厨房切菜的声音,嚓嚓嚓,一下一下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是修车的。在县运输公司,修大卡车。我小时候去他车间玩,满地机油,他穿着蓝色工装,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但笑起来特别精神。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辈子,手上有技术,走到哪儿都不怕。"

后来运输公司黄了。他四十八岁下岗,再没找到正经活儿。摆过地摊,看过工地大门,最后在小区当门卫,一个月八百块。他六十岁那年查出来高血压,六十二脑梗。

我不想活成他那样。

不是嫌他。是心疼。心疼他一辈子有手艺,最后却没地方使。我不想我儿子将来想起他爸,也是这个印象。

下午老赵回电话了。说老板同意让我去试试,先干一个月,看活儿怎么样。工资面议,大概三千五到四千。我说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五十三岁,退休了,还得去面试。这事搁十年前我根本想不到。但烟抽完,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又有事干了。

有事干,日子就有个奔头。哪怕这个奔头很小,小到只是从两千一变成六千一,小到六十六万的债可能要还到我进棺材,但至少我在还。不是坐着等死,不是夜里两点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老婆从厨房喊我吃饭。我掐灭烟,回了屋。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块排骨。

"明天穿那件灰色夹克,看着精神点。"

"好。"

"记得把头发梳一梳。"

"好。"

"别紧张。"

"不紧张。"

她低头扒饭,没再说话。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发,忽然觉得,六十六万算什么。只要人在,只要这个家还在,六十六万也是能还清的。

可能不是今年,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

那天夜里两点,我照例醒了。但这次我没盯着天花板。我翻了个身,看见我老婆背对着我,呼吸平稳。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醒。我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这次,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起了床。穿上那件灰色夹克,梳了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五十三岁,脸上全是皱纹,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睛里有点光。

我出门的时候,我老婆还在睡。我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写了四个字:中午回来。

骑着电动车,风还是凉的。但我不觉得冷了。

汽修店在城东,骑了四十分钟。到了之后,老赵在门口等我。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孙,看了我一眼,问了我几个问题。变速箱型号,拆装流程,常见故障判断。我都答上来了。他点了点头,说"明天来上班,早八晚六,中午管一顿饭,工资先按三千五算,干得好再加"。

我出了汽修店,站在路边,阳光照在脸上。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成了,三千五。

她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晚上做鱼。

我笑了。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银行,橱窗上贴着房贷利率调整的公告。我瞥了一眼,没停。利率降不降的,跟我关系不大。三千四的月供,降一点也是还。但至少我在还。

至少我在路上。

六十六万。四千七变成八千二。每月能剩四千多。一年五万。十三年能还掉六十六万。

十三年后我六十六。六十六岁,无债一身轻。

我想,那时候我老婆应该也退休了。我们俩加起来的退休金怎么也有四千多。不愁吃穿,偶尔还能出去转转。儿子那时候也该成家了,说不定都有孩子了。我当爷爷。

想到这儿,我骑车的腿都轻快了。

路过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等。旁边一个年轻人也在等,骑着一辆很新的电动车,戴着耳机,在哼歌。我看了他一眼,想起我二十三岁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骑着自行车,哼着歌,觉得日子长着呢,什么都有可能。

现在五十三了。日子确实长了。长到六十六万的债要还到六十六岁。

但长也有长的好处。长得能把一件事做完。

绿灯亮了。我拧了电门,往前走。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我缩了缩脖子,夹紧了灰色夹克。

日子还得过。一步一步地过。

六十六万,一步一步地还。

我五十三了。还来得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