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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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段时间,有幸拜读了同学的父亲王尚文先生的《中国名人墓寻踪》一书,感动于作者矢志不渝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情怀、不畏艰辛孜孜求索的精神。怀着对老人的敬仰之情,近日在同学的引荐下,拜访了王尚文先生。老人虽然已八十五岁高龄,但精神矍铄,身体硬朗,耳聪目明,思维清晰。他的书房里摆满了各类图书,其中有许多名人传记、地方史志及名人墓地相关资料,有全国各省地图百余册、中国历史地图集,另收交通旅游地图千余张。这些都是他为探访名人墓所购、历次寻游所集。

他是行伍出身的转业军人,长期在基层做文秘工作。老人一生淡泊名利,爱好学习,兴趣广泛,对诗歌、音乐、书法都下过功夫。曾当过市京剧协会秘书长,做过诗歌报执行主编。没想到,这位低调睿智的老先生,会在花甲之年开启一段长达近三十年的“荒野征程”。

一、缘起:从山水之游到墓冢之寻

王尚文先生的寻墓之路,起初并非为了编书。他本就爱好旅游,退休后有了更多的时间外出观光,他在观赏山水美景的同时,顺便看看名胜古迹,先后收集了上千份旅游地图。闲来展视,渐渐对图上所标的名人墓产生了兴趣。每一块墓碑都是一扇窗,推开它,就能看见一段被尘封的历史。后来便把探寻名人墓作为旅游重点,四处查找,现场拍照并做笔记,就地购买景点简介,回家查阅史料。通过名人学史,又通过学史了解名人,兴趣越来越高。

  二、征程:二十余载,六百七十六处

从花甲到耄耋,二十多年来,他走遍全国,北至黑龙江,南抵海南岛,西达新疆,东到沿海,凡有名人墓线索处,必前往探寻,最后选定676处名人墓编定成书。

这绝非轻松的旅行。他不愿跟团——行动受限,难以自主。于是自选线路,孤身独行,目标明确,缓急随意。名人墓多在荒山旷野,不通公交,租车也常遇司机闻所未闻。他便手捧地图,自当导游。有的墓地建有围墙,但大门紧锁,百呼不应,只好翻墙而入,曾被误认为盗墓贼。

寻墓途中,波折不断。在山东淄博找晏婴墓,问几个老人皆摇头,原来当地人称墓为“冢子”,晏婴墓叫晏子冢。导航虽先进,但也须向当地人打听,在福州寻张经墓,导航终点处只见小河与山岗,问遍采石工人无果,事后才知墓地已圈入一所学校后院,仅一墙之隔,后悔未入校探问。

荒野乱冢间,亦有心惊时刻。马援墓藏于二十多亩家族墓地中,林木蔽日,荒草及腰,坟头密布,阴气袭人。他小心拨草而行,野兔突蹿、乌鸦哀鸣,头皮发麻。终于找到墓碑,如获至宝,兴奋异常,他深鞠三躬,致敬这位“马革裹尸”的伏波将军。

艰辛之外,也有温情与趣事。在四川剑阁寻邓艾墓,民警开警车带路;南京将军山等车,保安骑摩托相送;河北东光县访马致远墓,守祠的马先生见他一介布衣老者,先考问是否知晓马致远,他当场背诵《天净沙·秋思》,对方立刻热情接待。他后寄去一联:“拿云手空怀佐国志,断肠人聊唱悲秋歌。”

最动人在河南修武。租三轮车去汉献帝禅陵,与车主闲聊中得知两人同为济南军区老兵,车主是复员战士,他是转业干部,且早入伍二十多年,车主不仅不加费,还让他“坦然看”。守陵的老年妇女听说他是从徐州来的,便一把拉住,定要留饭、留宿,还要让老伴赔他喝酒聊天。原来这位妇女的娘家是徐州铜山,紧邻邳州,如今老俩口为汉献帝守陵,难得见到家乡人,所以如此热情。

再是寻访周敦颐墓,出租车司机因其父亲曾参与修建周敦颐墓,分文不收;此行大女儿陪同,周家墓地历来不允许女同志进入,但听说他们爷俩不远千里前来拜谒,破例放行。

 三、治学:不盲从,不轻信,以史证碑

王尚文先生并非科班出身的史学研究者,但他有着超越许多专业人士的严谨。他深知,墓碑上的文字不可全信。凡家族撰写的碑文,总免不了“记事铭功”,为尊者讳,为亲者夸。他从不简单抄录,而是拍下碑文,回家后翻阅大量史料,以史证碑,以碑补史。革命烈士的碑文由党史部门撰写,可信度高,但普通历史人物的墓志铭,则需要反复甄别。

探访沈万三墓时,他见到了墓碑,却并未就此定论。回家细查史料,发现“沈万三”并非人名,而是沈氏家族发家史上一个小群体的统称,于是忍痛弃选。关羽、张飞身首异处,安放两地;杜甫传说有四座墓——他一一寻访,将传说与实地情况详细记录在册。

在山东聊城参观傅斯年纪念馆,院侧有条“三尺巷”,巷口牌楼上有康熙帝题匾“仁义胡同”,墙边一块诗碑上刻着:

千里修书只为墙,

让他三尺有何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

介绍说是傅斯年七世祖傅以渐(清朝首位状元)所写。他曾在安徽桐城“六尺巷”见过此诗,除首句稍有不同,后三句完全一样——那是康熙时宰相张英给家人回信中所写。他向一位女工作人员探问,此诗究竟是谁写的?对方解释不清,还以为他是什么专家、学者,恭敬相待。

四、初心:为历史存照,为后人铺路

有人问他:您这么大年纪,吃这么多苦,图什么?他并不慷慨陈词。回答很简单:“自讨苦吃,苦中有乐。”他只是觉得,这些墓、这些碑,是一段段“可读的历史”,对应着一个个“生动的形象”。无论是大墓荒冢,还是断碣,都蕴藏着值得传承的文化记忆。

他笔名“老默”——默默行走,默默记录,默默完成。近三十年的心血,最终凝结成《中国名人墓寻踪》一书。书稿中,每一处墓地都有详细的方位、现状描述,每一块碑文都有清晰的抄录和考证,每一位名人都有经过史料核验的生平简介。改革开放以来,各地重视文物保护,亦为开发旅游,不惜斥巨资对名人墓进行整修、扩建,加之城区扩张、村庄拆迁、地貌改变、地名变更,旧有记载与现实多有不符。他说:“不亲临实地,难得真相。”

 五、背影:一个“业余者”的庄严

在许多人眼里,王尚文只是一个“业余爱好者”。他没有教授头衔,没有科研经费,没有团队支持。他只有一腔热爱,一双腿,一台相机,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但正是这样的“业余者”,完成了许多专业学者都未必能做到的事。他用近三十年的跋涉,为六百多位历史名人“扫墓”——不是扫去墓前的落叶,而是扫去历史的尘埃,让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重新浮现,让那些湮没的碑文重见天日。

如今,王先生已是耄耋老人。他的故事,或许不会被太多人知晓。但那些他寻访过的墓地,那些他抄录下的碑文,那些他纠正过的讹传,都将长久地留存下去。

一个默默行走在荒冢之间的老人,用脚步丈量历史,用执着守护记忆。正如他自己所言:“无论是大墓荒冢、高碑断碣,都是一段可读的历史。”而他自己,即是这段历史的拜读者,也是推介人。责任编辑 刘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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