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吴地,斗蟋蟀之风盛行。
一只勇猛善斗的蟋蟀,常常能卖出千金之价,富家子弟为了一只“虫将军”一掷千金是常有的事。
路九郎是个农家子弟,家境贫寒,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可偏偏母亲染上了重病,卧床不起,请了几个乡间的郎中都不见好。
有人说,城中名医叶天士医术如神,寻常药石治不了的病,到他手里几剂汤药便能起色。可叶天士诊金高昂,路九郎卖光了家里能卖的东西,也凑不齐那一笔看诊的钱。
他只能每日夜里跪在院中,对着夜空默默祈祷,盼母亲能好起来。
那天夜里,他又像往常一样跪地祈愿,完事后站起身,摸出随身的旱烟袋,想在月光底下抽两口解解乏。手指一捻,却摸了个空,烟袋锅不在了。
那烟袋锅是父亲留下的遗物,铜制的,用了几十年,表面磨得锃亮。路九郎赶紧划了根火折子,蹲在地上四处找。
院中杂草丛生,他拨开草叶,一寸一寸地照,找了半天也没见着那铜锅的影子。
正打算放弃的时候,草丛深处传来一阵蟋蟀的叫声。那声音清脆响亮,底气十足,不像是寻常草虫能发出的。
路九郎循声走过去,看见草丛里有块拳头大的小石头,叫声正是从石头底下传出来的。
他伸手挪开石头,一道金光闪过,一只蟋蟀轻盈地跳起来,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衣襟上。
路九郎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气。这只蟋蟀个头不大,通体乌亮,两条金须微微颤动,翅膀上带着蝶翅般斑斓的花纹,在月光下流光溢彩。从未见过这样品相的蟋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名医叶天士,就是个狂热的斗蟋蟀爱好者,府中养着不少名品,为了买一只好虫,上千两银子也舍得花。
路九郎心中一动,当即将这只小蟋蟀用陶罐小心装好。次日一早,他跑到野外捉了几只健壮的蟋蟀回来,放入罐中试斗。没想到那几只蟋蟀刚一照面,便被小蟋蟀一口咬住脖颈,只一个回合便翻倒罐底,六足朝天,再不动弹。
路九郎大喜过望,捧着陶罐便往城里赶。
到了叶府门口,四个衣着华贵的仆人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他那身破旧衣裳和用破布裹着的陶罐,嗤笑道:“哪来的穷小子?我们老爷不见外客,从哪来回哪去。”
路九郎正要解释,门内忽然走出一个人来,青衣布鞋,面容清瘦,正是叶天士本人。他正要出门访诊,见门口有人跪着,便停下脚步,温和地问了一句:“你找我有事?”
路九郎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捧起那只陶罐,将昨夜奇遇和母亲病重之事一一说了。
叶天士听他讲完,将那陶罐接过来揭开盖子一看,里面的小蟋蟀正精神抖擞地振翅鸣叫,声音清越。可瞧着个头实在太小了,叶天士难免有些怀疑。
旁边的仆人见他犹疑,便自告奋勇从府中取来一只名叫“蟹壳青”的蟋蟀,放入罐中试斗。
蟹壳青是叶府中养熟了的斗虫,身壮力大,寻常蟋蟀见了它便缩须后退。可这金须小蟋蟀压根不等对方摆好架势,闪电般蹿上去,一口咬住了蟹壳青的颈根。只听一声脆响,蟹壳青便僵直不动了。
叶天士面色大变,眼中放出光来。
他将路九郎引入院中,吩咐下人捧出府中最得意的宝贝,金翅玉顶大将军。此虫体型魁梧,通身金光灿灿,头顶一块白玉般的斑点,多年来未曾败过。
两只蟋蟀放入盆中,金翅玉顶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连番猛攻。小蟋蟀却灵动异常,左闪右避,忽而跳上对方后背,一口咬住后颈。二虫缠斗了十来个回合,难解难分。忽然,小蟋蟀发力一跃,死死咬住大将军的脖颈不放,大将军的腿脚开始抽搐。
叶天士急了,连忙用草枝伸进去将二虫分开,生怕自己最心爱的战将折损在这里。
他长舒一口气,看向路九郎,正要开口问价。
路九郎却先一步跪了下来,声音有些发颤:“叶先生,这只小蟋蟀是草民特意献给您的。草民不求别的,只求您能屈尊去一趟我家,给我母亲看看病。”
叶天士听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本就要去你们村中给一户人家出诊,正好一道。你先起来。”
当天,叶天士便跟着路九郎去了他家。诊了脉,开了方,又叮嘱了几样饮食禁忌。药服下去不过三日,路母便能从床上坐起来了,不到半月便恢复如常。
过了几日,叶府派了人来,给路九郎送来一张地契,城郊二十亩良田。来人说,那只小蟋蟀这些天替叶公连斗了数场,场场皆胜,赢回来的银子少说也有一千多两,叶公特意吩咐,这份谢礼务必收下。
路九郎捧着地契,眼眶红了许久。
又过了些时日,叶府又来人了,说叶公要见他。路九郎赶去一看,叶天士独自坐在院中,神色恍惚,像丢了魂似的。
见他来了,叶天士叹了口气,低声问道:“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那只小蟋蟀,到底是从何处捉到的?”
路九郎又把那晚找烟袋锅、听见蟋蟀叫声、挪开石头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叶天士问:“那你的烟袋锅,后来找到了吗?”
路九郎摇头:“没有,至今也没找到。”
叶天士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物件,递到他面前。
路九郎接过来一看,愣住了,正是自己那只丢失已久的铜制烟袋锅,磨得锃亮的表面,一模一样的纹路,就连手柄处那道小缺口也分毫不差。
叶天士长叹一声:“你那晚不是丢了烟袋锅——是它变成了蟋蟀。
你的孝心感动了天地,神明借着你父亲留下的旧物,化为这灵虫,助你救母。我斗了几十年的蟋蟀,到今天才算看明白。”
路九郎想把地契退回去,叶天士摆手不肯收。只让他把烟袋锅带回去,好好收着。
从那以后,路九郎隔三差五便往叶府送些自己捕的野味,对叶天士像对待父亲一般恭敬。
后来叶天士年迈病重,城里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路九郎心急如焚,住进了城外的土地庙,日夜焚香祈祷。
有一夜,他在梦中看见几个人抬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满满的生姜,热气升腾,化作一只只斑鸠,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醒后他觉得这个梦境有些名堂,便去叶府告知叶天士的儿子们。
可叶家子弟只当他在说胡话,不信这些。路九郎也不争辩,自己买了口大锅,在叶府门外支起来,大把大把地往里扔生姜,煮得满街飘香,辛辣的气味随风灌进府中,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打喷嚏。
叶天士在卧室中闻到那股浓烈的姜味,竟觉得胸口的憋闷松快了不少,主动让家人把锅抬到自己床前。热气蒸腾,辛香弥漫,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叶天士忽然坐起身来,猛地吐出一大口浓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算爽快了!”
病就这样好了大半。
得知是路九郎的梦给了他这个法子,叶天士感慨不已,出钱重修了那座土地庙。
那只金须蝶翅的小蟋蟀后来怎样了,没人知道。
有人说它斗完最后一场变回了烟斗。但路九郎那只烟袋锅,据说他一直带在身边,到老都还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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