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冬日的北京,一位82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已经到了生命末段。他忽然睁开眼,对妻子周颖说:“想吃蜜橘。”橘子剥开后,他一瓣一瓣地吃,连籽也没有吐掉,只轻轻说了一句:“好甜。”这个老人,正是聂绀弩。

临终前还惦记一口水果,和他一生的性情很像:不端着,不遮掩,也不肯把自己装成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文坛回忆中,周恩来曾称许他是“20世纪最自由的人”。这句话未必是严格意义上的正式评价,却很能说明聂绀弩留给旁人的印象。

他出生于1903年,湖北京山人。幼年丧母,后来过继给叔父,由二婶抚养长大。家庭环境并不优裕,可他读书早慧,少年时期便能写诗作文。故乡有人称他“聂贤人”,但这个称呼并没有把他留在小地方,反而让他更早意识到,自己不愿按别人安排好的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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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相关回忆,聂绀弩新婚时曾对妻子说,婚姻是听从父母安排,自己的志向却不在家庭之内。话说得直,甚至有些伤人,但这正是他的特点。他很少用漂亮话修饰真实想法,也不习惯为了讨好谁而改变口风。

青年时代,他辗转谋生,做过军中文书,办过报纸,还到过南洋。后来赴苏联学习,与蒋经国等人同窗。那段经历使他接触到更大的政治和思想世界,也让他逐渐看清,自己并不适合成为某种权力体系里的顺从者。

他曾在报刊上发表批评文章,因此遭到威胁。有人劝他谨慎些,他却不太听。朋友替他担心,他只说:“文章不说真话,还写它做什么?”这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他一贯的办事方式,后来也一次次为此付出代价。

1938年,聂绀弩到达延安,见到了毛泽东。许多人第一次见到毛泽东时,注意的是领袖身份;聂绀弩却观察得很细。他留意到毛泽东个子不高,军装洗得发白,衣扣也没有完全扣好。这样的细节,后来被文坛传述为“敢说毛主席个不高、衣服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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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说法带有回忆性质,未必每个字都能找到原始记录,但聂绀弩敢于近距离观察和直白评论,却符合他的性格。他还评价毛泽东讲话声音不大,条理却十分清楚,复杂道理经他一讲,像拉家常一样容易听懂。不得不说,这种评价既大胆,也有相当准确的观察力。

聂绀弩后来进入新四军工作,却发现军队生活并不适合自己。部队讲究作息和纪律,他习惯夜间写作,早晨常常起不来,训练也难以坚持。周恩来经过皖南时,他参与创作并演出了话剧《西安事变》,演出得到肯定。但舞台上的灵活,并不能改变他与军营节奏之间的冲突。

离开部队后,他辗转桂林、重庆,继续从事报刊和文学工作。抗战后期到解放战争时期,他写杂文,编报纸,文字锋利而有分寸。1947年,他到香港主持《文汇报》笔政,笔下常常直指现实弊病,因此得罪人并不稀奇。

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个写文章毫不含糊的人,生活中却常常粗枝大叶。新中国成立前夕,他作为香港代表参加第一次文代会,原本有接见安排,他却因为疲倦睡过了头,同行者只好替他打圆场。换作别人,或许会把这当作失礼;放在聂绀弩身上,倒像是他不受拘束的另一面。

新中国成立后,他回到北京。由于文章风格太有棱角,一些报刊对他有所顾虑。冯雪峰出面,将他安排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聂绀弩并没有因此收敛,朋友遇到困难,他愿意帮忙;看见不合理的事,他也常常要说。这样的性格,使他既有朋友,也不断卷入风波。

1955年“胡风反革命集团”案发生后,聂绀弩受到牵连,接受审查。此后,他又因替妻子修改材料等问题,被安排到北大荒劳动。割麦、砍树、烧饭,都是实打实的重活。可他没有放下笔,还给身边人讲文学,写下许多诗作,以自嘲化解艰苦处境。

“活儿可以干,脑子不能停。”这句话,正像他在北大荒的状态。他写《割草赠莫言》,写劳作,也写人的尊严。诗中有苦味,却没有把自己写成一个只会哀叹的受难者,这种幽默感支撑了他很久。

后来,他又因言获罪,被关押在山西。监狱里的条件很差,他却把《资本论》反复阅读,据说读了十遍,还给狱友讲解其中内容。没有棋盘,他就用饭粒捏棋子,撕布片当棋盘,自己和自己对弈。日子被压缩到极窄,他仍然要保留一点精神上的自由。

1976年,聂绀弩获特赦。重新面对镜子时,他竟一时认不出那个满脸苍老的人。出狱后,他没有改成圆滑的作家,仍然写诗、写杂文,研究《红楼梦》和《封神演义》。《我若为王》等作品,也让更多读者记住了他的文字锋芒。

晚年的聂绀弩依然贪吃,见到饭香便走不动路。一次与黄苗子逛王府井,他闻到香味,拉着朋友进店吃饭,吃完拍拍衣服就走,把买单的事留给朋友处理。这样的“馋猫嘴”,与他在病床上念叨蜜橘,并不是两回事。

那天,周颖把橘子递到他手里。他慢慢咀嚼,像是在认真辨认一生中最后的滋味。片刻后,他说:“好甜。”1976年获特赦后的写作生涯,就这样停在了1985年的一瓣蜜橘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