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15日,湖北巴东县城,刚刚到任的县委书记陈行甲面对的不是欢迎掌声,而是一摞迟迟没有结果的举报材料。

举报指向一项工程。群众提供了照片、施工细节和具体线索,材料交上去已经四个多月,相关部门却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结论。陈行甲翻看后,抽出一个周末到现场查看,发现问题并非空穴来风。

他在会上追问:“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还查不清楚?”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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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成为陈行甲在巴东施政的一个切口。对他而言,贫困县最难解决的,不只是道路、产业和资金,更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一个地方如果干部作风出了问题,再多项目也可能变成摆设,甚至成为少数人牟利的工具。

巴东县地处鄂西山区,县城依山而建,地质灾害隐患较多。陈行甲调研时发现,一些十多层建筑竟采用砖混结构,部分项目还存在手续不全、违规建设等问题。这样的楼房一旦遭遇灾害,后果很难估量。

随后,巴东对违法违章建筑展开集中清理。据陈行甲后来披露,相关部门查处了535栋问题建筑,追缴和处罚金额超过4000万元。这个数字背后,牵涉的并不只是房屋本身,还包括审批、监管和工程承包等多个环节。

更棘手的,是工程领域的利益输送。2015年一次县委常委会上,陈行甲谈到一项300万元的工程,直指承包商在项目尚未开工前就四处打点,送出的款项达到12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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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场质问:“真正用于工程的资金还剩多少?这样的项目,谁能保证不是豆腐渣?”

这番话并非单纯发火,而是把工程腐败的运行方式摆到了台面上:项目被层层转手,资金被不断截留,最后承担风险的,却是普通群众。相关案件查办后,有干部被追究刑事责任。

“上任5年干掉87名贪官”,是外界对陈行甲巴东任期的概括。这里的“干掉”,实际指向纪检监察和司法机关查处、追责,并非县委书记个人越权办案。这个说法虽然带有强烈的传播色彩,却反映了当时巴东反腐案件数量较多、问责力度较大的事实。

陈行甲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令人畏惧的强硬官员。他毕业于湖北大学,后来取得清华大学公共管理硕士学位,平日里说话温和,喜欢跑步,也会弹吉他。熟悉他的人形容,他有明显的书生气。

但书生气不等于没有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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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任后制定干部作风建设的“五个严禁”,从公务接待、工作纪律等细节入手,试图把约束落到日常。中午禁酒推行时,曾有干部以当地饮酒习俗为由提出异议,甚至说:“喝酒是土家族的风俗,你不了解。”

陈行甲没有把问题停留在争论上,而是从县直机关试行,再逐步推广。不得不说,治理作风最难的部分,往往不是写规定,而是让规定真正碰到熟人社会中的面子、人情和利益。

他也没有把反腐当成全部工作。巴东山高路远,群众办事往返一趟,有时要花掉大半天。陈行甲推动修路,并提出让群众办事尽量不出村。起初有人认为山区搞信息化“不现实”,试点运行后,巴东将21个部门的87项行政审批服务纳入网络平台,村民可以在村里办理部分事项。

扶贫工作同样从细处落脚。2011年12月,巴东县推动副科级以上干部结对帮扶贫困户,后来形成1422对帮扶关系,直接涉及4000多名困难群众。陈行甲还多次到偏远村寨走访,了解饮水、道路、住房和就业等具体难题。

他出生在湖北兴山农村,母亲只读过两年书,却很早教会他一个朴素道理。邻居来借盐时,孩子觉得对方总借不还,母亲却说:“不到活不下去,谁会来借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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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影响了陈行甲对基层群众的判断。贫困不是懒惰的同义词,求助也不是占便宜。正因如此,他对侵害群众利益的行为格外敏感,对干部借公权谋私更难容忍。

有意思的是,群众送来的礼物中,他并非一概拒绝。普通百姓送的豆腐乳、土特产,只要价值不高、没有利益交换,他会接受;至于可能影响公正履职的礼品,则直接退回。界线看似简单,真正执行起来却需要长期自律。

在发展思路上,陈行甲把旅游作为巴东脱贫的重要方向,推动改善城区环境、道路和公共设施,还写下《热恋巴东》。不过,建设成绩并没有改变他后来离开的决定。

2016年年底,任期届满前后,陈行甲辞去巴东县委书记职务,发表《再见,我的巴东》。外界曾猜测他会获得进一步提拔,但他最终选择离开体制。至于这份选择,既有个人对职业道路的判断,也有长期高压工作留下的现实考量。陈行甲在巴东留下的,便是那段以查案、扶贫、修路和治理并行展开的五年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