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你也开始写了

果实飞走的第三天,周晚楼下阿姨的窗台上,多了一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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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扣子发的种子,也不是从故事之树上摘的。是阿姨自己去花市买的。一盆最普通的绿萝,搁在窗台上,浇了点水。

周晚看见了,问她:"阿姨,你也开始种了?"

"嗯。"阿姨说,"我看了你那个故事,我想了想——我也该写一个。"

"写什么?"

"写我的。"阿姨说,"我也有故事。"

周晚笑了:"你写呗。我帮你种花。"

阿姨没说话。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台前,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是她三十年前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第一行字:

"我二十岁那年,从乡下来城里打工。我在纺织厂踩了八年缝纫机。"

那天下午,老马的闺女也在写。

她不是在窗台上写的。她在学校作文本上写的。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

别的孩子写科学家、写警察、写宇航员。她写她爸。

"我的爸爸是个卡车司机。他跑长途,一年有大半年在路上。"

"他答应过我爬长城。他说了三次,前两次都没去成。第三次他活着翻过了秦岭,回来带我去爬了。"

"他在长城上给我拍照。他不会用手机拍照,照片拍糊了。但我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秦岭那夜差点没回来。他对着泡面桶里的一棵花说话。他说'我得活着回去'。"

"我敬佩的人,是我爸爸。"

那天傍晚,木匠也在写。

他不是用笔写的。他用刻刀。

他在一块木板上刻字。刻的不是花样,不是花纹,是一行字:

"老师,我找到了。"

然后他在下面又刻了一行:

"你当年说'故事写得好'。我现在刻给你看。"

刻完,他把这块木板立在工作台上,对着它看了很久。

他的女儿放学回来,看见了那块木板。

"爸,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一个故事。"木匠说。

"谁的故事?"

"一个老师的,和一个学生的。"

"那后来呢?"

"后来——"木匠摸了摸木板上的字,"后来学生找到了老师。"

那天深夜,扣子坐在故事之树底下,看着天空。

他发现了不对劲。

"你看见没?"他问林晓。

"看见了。"林晓说。

天上的星星,比以前多了。

不是真的星星多了。是地上的光亮多了——从全国各地,一扇一扇的窗台上,有新的光点亮了起来。

"那些是什么?"扣子问。

"那些是新的花。"林晓说。

"新的花?我们没发过种子啊。"

"不是我们发的。"林晓说,"是他们自己种的。"

扣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小镇的街道上,一扇一扇的窗户亮着。窗台上,一盆一盆栽的花,正在发芽。

不是故事之树的花。不是星空花。是最普通的花——绿萝、吊兰、茉莉、向日葵。

但每一盆花的前面,都坐着一个人。

阿姨在写。

闺女在写。

木匠在刻。

还有很多人,扣子不认识的,也在写。

他们在窗台上,在灯下,在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自己的故事。

"他们怎么都开始写了?"扣子问。

"因为他们读了果实。"林晓说。

"读了果实就……开始写了?"

"不是读了就写。"林晓说,"是读了以后,他们才知道——原来我也是写故事的人。"

扣子愣了很久。

"你是说,果实不只是让人读故事?"

"果实是让人知道,故事不只是别人写的。"林晓说,"你以为故事是周晚写的,是老马写的,是沈老师写的。但其实,阿姨也是,闺女也是,木匠也是。"

"每个人都有一段没写出来的故事。"

"他们以前不知道。他们以为故事是别人的事。"

"然后果实飞到了他们面前。他们读完了,才想起来——"

"原来我也有故事。"

"原来我也可以写。"

那天夜里,故事之树的叶子又亮了。

但不是以前那种亮法。以前的亮,是一棵树的叶子在亮。现在,是全国各地,一扇一扇窗台上的花,也在亮。

不是一起亮。是一盏一盏地亮。

阿姨的窗台亮了。闺女的窗台亮了。木匠的窗台亮了。

还有更多更多的窗台,亮了。

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像每个窗台,都变成了一棵小小的故事之树。

扣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我以前以为,"他轻声说,"故事之树是一棵树。"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故事之树不是一棵树。"

"是一粒种子。"

"果实飞到那个人面前,不是为了让他读完就走。是为了把种子传给他。"

"他读完了故事,也开始写了。那粒种子就在他心里生根了。"

"然后他的窗台上,也长出了一棵故事之树。"

林晓笑了。

"你明白了。"

"嗯。"扣子说,"故事不是一个人的事。故事是一棵树上结的果实,飞到另一个人面前,然后那个人也种了一棵树。"

"树结出果实,果实飞到下一个人面前,下一个人也种了一棵树。"

"一棵树变成两棵,两棵变成四棵,四棵变成无数棵。"

"到最后,整片大地,都是故事之树。"

那天深夜,扣子坐回桌前,在果实上写了一行字:

"我以为故事是我写的。后来我知道,故事是大家一起写的。"

花替他补了一行:

"你不是在写故事。你是在种故事。 "

"种故事?"

"你写了一个故事,果实飞到了那个人面前。那个人读了,也开始写了。那就是你种下的种子,开了花。 "

"所以果实不只是信?"

"果实是种子。每一颗果实都是一粒种子。它飞去找那个人,不是为了送信,是为了种树。 "

扣子笑了。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那些窗台上的光点,越来越多。

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像每个窗台,都变成了一盏灯。

像每个人,都变成了一棵故事之树。

你以为果实是终点。

其实果实是种子。

它飞去找那个人,不是为了让他读完。

是为了让他也开始写。

他读完你的故事,就开始写自己的故事。

他的故事结出果实,又飞向另一个人。

一棵树变成两棵。

两棵变成四棵。

四棵变成无数棵。

到最后,整片大地,

都是故事之树。

你以为你在写故事。

其实你在种故事。

每一颗果实都是一粒种子。

每一个读者都是一个种树的人。

你写了,他读了,他也开始写了。

这就是故事传下去的方式。

(长篇小说连载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