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上海,陈毅拿到电影剧本《南征北战》时,最先关心的不是自己能不能上银幕,而是这部戏究竟要拍什么。
当时,抗美援朝战争正在进行,国内也在纪念八一南昌起义25周年。中央电影局与上海电影制片厂决定拍摄一部大型革命战争片,用人民军队的战斗经历,呈现运动战和人民战争的力量。
剧本并非凭空写成。华东野战军文工团团长沈西蒙创作的话剧《战线》,曾在部队和地方演出,讲述华东战场上的作战经历,反响很不错。华东军区文化部门据此组织改编,初稿完成后,送到了陈毅手中。
陈毅看得很仔细。
原来的剧本铺陈较广,从重庆谈判写起,又涉及多个战役,人物和线索铺得太开。陈毅认为,电影不能像战报一样把所有内容都装进去,必须抓住一段最有代表性的战斗过程,把华东战场的特点拍出来。
据当时的回忆,他提出,故事不妨从部队转移、撤退写起,一直写到莱芜战役胜利。表面看,这是一路后退;放在战场全局中,却是保存力量、调动敌人,为反攻创造条件。
这一下,影片的骨架变了。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个一个地打。”这类朴实的话,正是陈毅在战争年代常讲的道理。电影没有把胜利写成一场轻松的硬碰硬,而是让观众看到,指挥员要承受压力,部队要经得住奔波,胜利往往来自耐心和判断。
有意思的是,陈毅虽然大力支持拍摄,却不愿意把自己直接写成剧中主角。
华东战场的胜利,离不开党中央和毛泽东的战略指导,也离不开广大指战员和人民群众的牺牲。陈毅认为,若把自己的名字和形象突出出来,容易让人误解为个人功劳,因此建议剧中不出现“陈司令”这样的称谓,相关人物统一以“首长”称呼。
但人物不能没有依据。编剧和演员从陈毅、粟裕等人的作战经历、谈话和电报中寻找素材,把一些符合当时情境的语言融入“首长”这一形象。这样处理,既保留了历史人物的精神气质,也避免把电影拍成某一位将领的个人传记。
拍摄条件同样严格。
那几年,全国资源重点用于抗美援朝,电影生产经费并不宽裕。《南征北战》之所以能够获准拍摄,与军政部门的支持密切相关。剧组获得专门的军事演习经费,部队还调集人员、武器和装备协助拍摄,许多场面因此有了普通摄影棚难以替代的真实感。
取景也尽量靠近当年战斗发生的区域。参加演出的群众中,有人曾经推着小车支援前线,有人亲历过解放战争。小车、衣服、生活用具,不少就是他们从家里带来的。对这些老百姓来说,电影里的场景并不陌生,搬运粮食、转移伤员、掩护部队,都是曾经做过的事情。
参演部队也不是只在镜头前摆几个姿势。战士们按照演习要求操练,火炮、坦克、飞机等装备都是真实的军用器材。扮演机枪手的钟星火,拍摄时连续射击,火力强劲,甚至打断了对面的树木。爆炸场面也极其逼真,导演成荫在拍摄过程中曾被炸伤双腿。
这种“真”,并不只是使用真武器,更体现在演员对生活的接近。
冯喆、孙道临等人饰演解放军指挥员,曾下到部队学习射击、刺杀和队列;张瑞芳扮演女游击队员,专门到山东农村体验生活,学习摊煎饼等日常劳动。她要表现的不是舞台上的“农村妇女”,而是战火中的普通百姓。
项堃、阳华饰演国民党军官时,还到功德林战犯管理所观察原国民党军政人员的言谈举止。说话的腔调、坐立的姿势、彼此之间的称呼,都需要从生活中找依据,而不是凭想象制造。
更麻烦的是,解放军战士起初不愿扮演国民党军队。他们想不通:自己刚刚打完“蒋匪军”,怎么又要在电影里穿上对方的军装?剧组只好反复解释,这是为了还原战斗过程,不是改变立场。
误会仍然发生过。拍摄时,当地群众看到穿着国民党军服的战士,以为残敌又出现了,有人拿起石块驱赶,甚至跑去报告情况。戏里戏外只隔着一套军装,却足以说明当年的战争记忆离群众有多近。
影片上映后,真实的战场调度、紧张的战斗节奏和鲜明的人物语言,很快赢得观众认可。“大踏步的后退,正是为了大踏步的前进”之所以流传,并不只因为说得有气势,更因为它被放进了具体战局中,成为人物在压力下作出的判断。
陈毅没有出现在银幕上,却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影片里:他参与压缩情节,确定叙事重点,也提醒创作者,战争电影拍的不是将领名册,而是战场选择、部队行动和人民支援共同形成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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