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任何一家茶城,都能感受到那种绷得紧紧的气氛。茶农手里的茶叶不好卖,茶商仓库里的货堆得像小山。喝茶的人也一肚子怨气:一饼动辄几千上万,谁还喝得起?
很多人把眼下普洱茶难卖归咎于产能过剩。可仔细想想,产能过剩这件事早就不新鲜了。普洱茶在2007年就已经出现产能过剩;到了2015年前后,山头茶也进入了产能过剩阶段。
奇怪的是,2016年到2018年那几年,普洱茶市场依旧红红火火,谁都能分一杯羹。到了近几年,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难做?
答案其实藏在更深一层的问题里——价格虚高。
回头看过去一百多年,几乎每一次经济危机的爆发都指向同一个规律:资本的虹吸效应拉大了贫富差距,一部分人手里的钱越来越多,另一部分人却连基本的商品都消费不起。只靠中产和少数富人撑不起整个消费市场的内循环。
这也是脱贫攻坚被称作千秋大业的原因——只有大多数人都有消费能力,商品才能流转起来,企业才有现金流去招人再生产,工人才有收入去购买商品,市场的良性循环才能维系。
茶叶市场同样如此。当茶价涨幅远远超过普通人收入的增速,虚高的价格会把绝大多数茶友挡在门外。只靠那几千块一公斤的高端茶,是撑不起山头茶大盘的。
2018年之前那段光景,茶农上山采茶制茶,茶商中间运营卖茶,茶客买茶喝茶,链条上每个环节都能赚一份合理的利润,把控好自己那一段的品质。当时一般品质的山头茶,茶商从茶农手里拿货五百块一公斤,终端卖到一千块一公斤,市场是能接受的。
爱茶的人只要喝得起,谁不想喝口有山场气息、滋味厚重的古树茶?那时候茶山上茶农和茶商称兄道弟,你好我好大家好。
转折点出现在2019年。云南山头茶的价格开始了新一轮疯涨,从老班章开始,天价茶王树的拍卖吸引了大批散客上山凑热闹。散客走到源头,一年也就买个五公斤,价格随口就开。
原本茶商拿货五百一公斤的茶叶,散客敢出到两千。茶农一看有人愿意出这个价,觉得自己的茶就值这个数,原料价格集体上浮。茶商拿货量再大,也只能磨到一千八,还是"给你面子"。原本各司其职、各赚各利润的链条,就这样被打乱了。
茶商也想过反抗。前些年手里还有点资金的时候,就通过包茶园、屯库存来对冲茶农涨价。包了茶园,原料成本能压到一千五;如果茶农再涨价,就先卖库存扛着。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记耳光——古树好卖,中小树大积压,而且古树茶讲究"贵新不贵陈",茶商辛辛苦苦攒下的现金流,最后大半流进了茶农口袋,自己手里换来的只是一堆越放越难出手的库存。
于是茶山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画面:茶农的房子越盖越高、越盖越气派;茶商的日子却越来越紧巴,账上没钱,仓库里全是货。加上疫情那三年的冲击,做普洱茶的老板们几乎被折腾得没了脾气,现金流耗尽,也就再没有能力去改变山头茶的利益分配格局。
到了这一步,很多茶商索性认命了。十年前还想着大量收茶、把品牌做起来;如今只求守住老客户,凭着定制生意养家糊口。市场需要多少,就做多少。曾经茶山上称兄道弟的两拨人,如今各干各的,甚至反目成仇。
茶农这边其实也不好过。春茶季一过,山上的散客越来越少,直播玩了几年,茶农的神秘感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原来那些直奔源头的茶客,买茶时又回到茶商那里去了。
生活压力大了,茶农硬着头皮回过头找茶商借钱。茶商心里五味杂陈,看在长期合作的份上还是把钱转了过去,顺嘴问一句:今年春茶原料价,能不能降一点?茶农立刻上头:好不容易涨上来的价,凭什么让我降?
茶商也很无奈:终端卖两千一百一公斤的茶,你一个人拿走一千八,剩下三百让我覆盖仓储、物流、门店、人工,还谈什么利润?茶农的回答很直接:我茶叶品质好,你可以卖两千八啊。
可茶商比谁都清楚,价格不可能无限往上走,一旦茶客喝不起,要么戒茶,要么消费降级,要么干脆改喝别的。硬涨价,是给自己挖坑。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幅拧巴的画面:茶农不肯降原料价,茶商只做定制、卖库存。所幸茶商客户多、底子厚,前些年积攒的老料成本低,慢慢往外卖,日子比大多数茶农还宽裕一些(名山茶农除外)。茶农则委屈地说,都是茶商炒作把市场炒坏了。
其实这个僵局,不只是普洱茶一家的问题,而是整个中国茶产业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结构性矛盾的一次总爆发。
有做了二十年品牌顾问的行业人士指出,中国茶产业的根本问题在于始终没有形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产业链。
上游是彻头彻尾的农产品逻辑,收茶跟收大米收水果没什么区别;中游品控极难把握,同一山头不同农户做出来的茶都可能天差地别;下游更是缺乏成熟渠道,KA商超根本卖不动茶叶,好的茶厂也不把商超当分销主渠道,只能靠遍布街巷的个体茶庄和自建的加盟专卖店。
对比一下咖啡就很清楚。全球咖啡的工业化,是雀巢当年为消化滞销的咖啡豆偶然做出速溶粉才推动起来的;星巴克把咖啡和生活方式紧紧绑在一起,把这种观念前置地植入到了年轻人的心智里。
而中国茶的领导品牌,长期把精力放在普洱拍卖这类"高大上"的重饮茶方式上,把喝茶的门槛越推越高。中国的茶就像法国的旧世界葡萄酒,产区、山头、树龄,每一层都是学问,普通消费者站在柜台前根本无从下手。
这种复杂化直接把年轻人挡在了门外。年轻人不去茶庄买茶,走进茶庄就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坐下来一喝,就得买;喝多少钱的就得付多少钱。轻松感荡然无存。相比之下,咖啡从一开始就是从"方便"切入的。
行业里其实做过不少尝试。大概十几年前,就有创业者做出胶囊泡茶机,售价六千一台。可对绝大多数消费者来说,为一冲一泡的动作花六千块买台机器,实在没有说服力。
有行业人士2018年到瑞士雀巢历史博物馆参观时才发现,雀巢早在1986年Nespresso上市前后就已经把泡茶机做出来了,只是从没推向市场——他们比谁都早看清了这条路的商业可行性有多低。
真正跑出来的中式茶饮连锁,走的也不是弘扬传统茶文化的路子。上海那家名噪一时的"茶香书香",一度拿到过亿投资,想做"茶界星巴克",坚持了几年,最后一家店在2017到2018年间彻底关闭。
2015、2016年前后,重庆小天鹅老板的女儿在上海新天地开出"嫩绿",主打"茶布奇诺",体验做得很好,可半年左右就撑不住关店,后来被"因味茶"收购。
这一批品牌的共同问题是:想用传统茶的仪式感对标咖啡的商业效率,可茶泡完更接近水,一杯茶客人只能坐二十分钟,一杯咖啡却能撑起两个小时的谈事儿场景,翻台率再高,客单利润也追不上咖啡店。
反倒是喜茶走通了。它从一开始就没走传统茶的路——按奶茶思路来,卖的就是含茶饮料,用茶做原料,调出适合年轻人口感的饮品。传统茶宗强调"你必须接受我这个味道",喜茶说的是"这是你喜欢的味道"。姿态一变,市场就打开了。
小罐茶则是另一个样板,它敏锐地抓住礼品茶市场——自饮茶讲究口感,很难产生溢价;礼品茶讲究的是体面和明确的价格锚点。你送出一盒小罐茶,对方一眼就知道大概值多少钱,这在中国的人情往来里至关重要。
绕了这么大一圈再回到眼下的困局:茶叶价格越推越高,把老百姓挡在了消费门外;茶农守着虚高的原料价不肯松口;茶商卖不动只能收缩战线;年轻人对这套繁复的话语体系又缺乏兴趣。整个市场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故宫博物院的老院长曾经说过一句话,大意是如果不以年轻人的方式表达历史,我们将失去年轻人,而年轻人也将失去历史。这句话放在如今的中国茶行业身上,异常贴切。
事实上,茶从历史上看本来就是消费品、是饮料。人们喝茶,享受的是茶本身带来的味觉价值,而不是背负一个五千年的历史包袱。
英国人的下午茶就是最朴素的例子——一杯红茶,加奶加糖,工人装修师傅在下午都能来上一杯,门槛低到几乎没有门槛,反而把喝茶这件事真正嵌入了日常生活。
产能过剩只是表象,价格虚高才是病根。茶农、茶商、茶客三方都被卡在了这盘僵局里,谁都不愿意先松手。可市场规律从来不讲情面——绷不住的那天,就是重新洗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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