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大半辈子西江的老船长们,最近碰面聊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往南走"。这三个字在过去听起来像句玩笑——船在西江里怎么可能往南开进大海?可如今它成了真事。
就在9月中旬,广西境内一条崭新的水道正式启用,一艘艘五千吨级的货轮到了南宁横州附近不再固执地随江东去,而是稳稳掉头朝南,钻进群山之间,一路奔向北部湾。这条让老船长们改了口的水道,就是耗时四年、砸下约727亿元、全长134.2公里的平陆运河。
说它是条河,其实更像一把刀。它一刀劈开了横在广西内陆与大海之间那道连绵的丘陵山脊,也一刀斩断了西南人"守着海却出不了海"的百年憋屈。
一河劈开千重岭 五千吨轮翻高山
广西这地方,说起来是占了大便宜的。既有绵长的海岸线,又攥着西江这条上接云贵、下连广东的黄金内河。照理说海江双全,江海联运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偏偏地理跟广西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西江的水总体往东流,北部湾明明就在南边招手,中间却横着一道道山梁。
内河的大船想南下入海,愣是找不到一条能走大吨位货轮的高等级航道。结果就是船要么顺着西江一路东行几百公里,从珠三角绕出去,要么在港口一遍遍卸货换船,费时费钱还折腾货。
平陆运河要干的,就是在这道山梁上硬生生凿出一条通路。可问题来了——从起点平塘江口到出海口,沿线有大约65米的天然落差,相当于二十多层楼那么高。让满载几千吨货的巨轮沿着这么陡的水面直冲而下,那不是行船,那是玩命。
工程师们的解法,说破了其实是个老智慧的现代升级版:修梯级船闸,让船像坐电梯一样一级一级往下降。运河上依次立起马道、企石、青年三座枢纽,把65米落差拆成几个台阶。
船开进闸室,大门一合,往里灌水或者放水调节水位,等两边齐平了再开门放行,稳稳当当挪到下一级河道。三座枢纽全是双线单级五千吨级船闸,设计的年单向通过能力高达8900万吨。
其中地势最高的马道枢纽,一口气拿下了水头最高、规模最大、阀门启闭最快三个世界之最,那扇人字闸门足足有39米多高。
可这么大的船闸,最头疼的不是行船而是耗水。每灌一次泄一次,都要吞吐海量的水,要是全排进下游白白流走,既糟蹋水,又会牵动西江下游几千万人的吃水和航运。
中国的建设者在这里玩出了个世界首创——三级叠合式省水船闸。当地山陡岩硬,横着铺蓄水池根本没地方,他们索性把水池竖起来叠着建,船下降时先把闸室的水存进省水池,下一艘船要往上抬时再放回去循环用。
就这么一个巧劲儿,单次省水率超过六成,三座枢纽一年能省下十多亿立方米的水,够灌满七十个杭州西湖。
不光省水的门道深,为鱼、为兽、为桥操的心一样细。全线要拆建104座桥,光跨运河的主桥就有27座,被当地人叫作"百桥工程";给动物专门架了国内头一座跨运河的陆生野生动物通道桥;给鱼修了全国第一个江海复合型洄游通道。
青年枢纽旁那条480米长的鱼道自打投用,声呐已经数到上行的鱼七万六千多条、下行的十一万多条,十几种鱼顺顺当当洄了游。一条运河修下来,把人的路、鱼的路、兽的路都想周全了,这份心思,才叫真本事。
少走五百六十里 省下真金五十亿
工程再硬核,老百姓和企业最认的还是那本账。平陆运河的价值,最实在的一笔就浓缩在"560公里"这个数上——西南的货物走这条河从北部湾出海,比起从前顺西江绕到广州港的老路,内河航程一下少了五百六十多公里。
综合物流成本预计能降18%到30%,一年给全社会省下的运费超过50亿元。
这些数字听着抽象,落到具体企业头上就是白花花的钱。南宁六景工业园里有家造纸厂算过一笔明白账:过去出口高档纸得跑到钦州港去托柜,一个柜运费2600块,一年要走四五百个柜;现在在家门口的六景就能报关出货,光拖柜费一年就省下差不多50万,总成本砍掉两三成。
对跑船的人来说,少走几百公里省的更不只是油钱——船期短了,港口不用干等了,压在货上的资金也周转得快了。百色那边的大宗货,从前沿西江出海得走十二到十五天,改走运河直下北部湾,五到七天就够了。
物流一"松绑",产业就跟着搬家。"沿河建园、临链建厂"成了运河两岸的新风潮,比亚迪、太阳纸业这些大块头纷纷往这儿扎堆,高端造纸、新能源材料、绿色化工、智慧船舶四大临港产业集群像模像样地立了起来。
上海华谊集团更是在钦州砸下近千亿搞化工新材料一体化基地。据统计,光是投资超过五千万的落地项目,运河经济带上就有148个。一条水路带活一片产业带,这才是"运河经济"四个字真正的分量。
要让这本账彻底算通,还有个关键的坎得迈过去——内河船和海船是两回事。
内河风平浪静,海上却有风浪、潮汐和盐雾,船体、救生、安全标准都不一样。要是货到了运河尽头还得全部卸下来换海船,那这河虽然通了,物流链条还是断在了最后一环。
为了打通这最后一公里,运河南端的钦州湾河海交界区被设成了全国第一个"相当A级航区"。符合条件的内河船,证书上加注认证之后,不用反复倒装换船,就能直接开进海里。
眼下已经有570艘船登记拿到了通航资质,集装箱船、干散货船、多用途船都有,沿线还配了2座综合水上服务区和6处专业锚地供船只补给歇脚。一条看不见的"数字运河"也同步上了线,靠着北斗、5G专网、水文气象监测和边缘计算,帮着排过闸的次序、调水位、判风险。
江海直连通东盟 向海图强开新局
把眼光从一船一港放大到整盘棋,平陆运河的意义就更耐人琢磨了。它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头一条由国家层面统筹建设的通江达海运河,往前数,得追到一千多年前隋朝开凿京杭大运河的年代——中华民族又一次在山河之间凿出了一条改变格局的水路。
它牵动的绝不只是广西一地。这条河让钦州港的辐射腹地往内陆足足延伸了四百多公里,预计一年能带来近五千万吨的货运增量。
向南,它把云贵川渝湘的货物顺顺当当引向北部湾,再直通东南亚的主要港口;向北,它跟正在论证的湘桂运河、浙赣粤运河遥相呼应,中国的水运版图有望从过去"东强西弱"的老样子,慢慢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立体大网。
越南的木片、泰国的橡胶、马来西亚的棕榈油,从北部湾港接进运河,进中国的路一下顺畅了;中国西南的工业品出海,也多了一条又近又省的通道。"东盟—北部湾—西南腹地"这条双向对流的大动脉,正随着汽笛声一天天热络起来。
说到底,让我最感慨的还不是那些世界之最的数字,而是这条河背后那股子不认命的劲头。
一个多世纪前,孙中山先生就在《建国方略》里琢磨过开发钦州港、沟通西江与北部湾的构想。可这样一个要翻山越岭、克服几十米落差的超级工程,光有想法远远不够,必须等到测绘、船闸、水资源调度和大型施工装备样样都成熟了,才敢真刀真枪地干。
四年前的8月28日运河动工,四年间建设者画了两万多张图纸,劈山凿石、浚水筑闸,硬是把百年前的一个念想变成了脚下奔涌的现实。
这中间既有大国重器的硬实力,也有工程师们抠细节的巧心思,更有几万名一线工人的汗水——四年里工程累计用工超过七万人次,发出去的劳动报酬超过26亿元。
一条134.2公里的水道,看着不算长,可它接通的是西南内陆几亿人向海图强的心气。从此西江有了直接向南的入海口,南宁也真正成了名副其实的沿海城市。
老船长们那句"往南走",念叨着念叨着,就成了西南大地面朝大海、加速开放的一个响亮注脚。一河既通,满盘皆活,这条奔涌向海的世纪运河,正为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蹚出一片崭新的航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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