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拿了大清赔款的国家,最终都会变成大清。”这两年网上流传的这句话,把庚子赔款的十一个受款国挨个数了一遍,沙俄覆灭、奥匈解体、英德日法意各有各的麻烦,看着像是那么回事,不过有个地方很可疑,被它略过不提的那几个,才是真正说明问题的。
先说这句话本身。所谓“叶赫那拉的诅咒”,讲的是1619年叶赫部首领布扬古兵败,临死前留下一句“吾子孙虽存一女子,亦必覆满洲”。这句遗言在正史里查不到,只见于野史和民间口传,而后来的慈禧太后与签下退位诏书的隆裕太后都出自叶赫那拉氏,于是被附会成应验,到了互联网时代它又被升级,从“一个女子灭一朝”变成“拿钱的国家都会衰”。说白了,这是典型的后见之明,不是预言。
真正露馅的地方在名单上。庚子赔款按《辛丑条约》分给十一国,俄国占28.97%为最高,其后依次是德国20.02%、法国15.75%、英国11.25%、日本7.73%、美国7.32%、意大利5.91%,比利时、奥匈、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瑞典挪威几国加起来不到3%。而那个说法数来数去只列了七个,因为美国既没有覆灭也没有解体,剩下的荷比西葡至今都是发达经济体,摆进去就不成立了。
账本本身比段子有说服力。1901年订立的本金是4.5亿两关平银,而这个数是照着当时中国四亿五千万人口定的,等于每人摊一两,羞辱的意思明摆着,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四厘,本息合计982238150两,接近九点八二亿两,以关税、常关税和盐税作抵押,不足部分再由各省摊派,田赋、厘金、盐斤加价一层层加到了百姓头上,这些钱都是从田里和盐里一分一分出的。
实际倒没有付到那么多。据现有统计,1902至1938年中国累计支付本息约六点五二亿海关两,扣除各国退还的部分约七千六百万两,实际支出约五点七六亿两,占应付的百分之五十八上下,1917年对德奥宣战后,两国合计百分之二十点九一的份额停付;1924年苏联宣布放弃俄国部分。而退款这块,美国1908年首退、1924年全退,合计一千二百五十余万美元,用来办清华学堂和资助留美学生,梅贻琦、胡适都在其中。
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日本那一份并没有真正退还,因为所谓退款多数时候只是侵华宣传,1936年之后转用到了战争上。所以同样是受款国,美国那份变成了学校和留学生,日本那份变成了打回来的子弹,这中间的差别不是运气,而是各自的算盘。
那么帝国的衰落究竟跟什么有关?很多人不知道,同一时期还有一笔赔款可以对照,1870年普法战争后法国赔给德国五十亿法郎,相当可观,而法国只用了三年就还清,靠的不是挖矿,而是向民间发行公债,两次认购都被抢空,其中一半还是外国投资客买的,利息给到了百分之六,比当时市场高出不少。清朝想照搬这一套,难点不在技术,因为公债背后是国家信用和国民对公共事务的参与,而当时朝廷与百姓之间仍是君臣关系,既谈不上监督,也就谈不上认购。说到底,决定一个政权能不能扛过财政窟窿的,是它调动资源的方式,而不是几百年前谁说过一句狠话。
往后看,那些帝国的麻烦各有各的成因,扩张成本、战争消耗、产业结构老化,哪一样都比“诅咒”来得实在,而它们中有不少至今仍是发达经济体,这一点或将让这个段子越来越难自圆其说。中国从庚子年走到今天,靠的也不是什么天道轮回。我倒觉得,把百年前的屈辱读成一句宿命,反而把那段历史读轻了,因为真正沉重的从来不是传说,是那九点八二亿两白银,以及一个民族把它们一笔笔扛下来、重新站起来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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