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遂安县县长张宝琛主持修缮狮城城墙。按照旧时工程追责惯例，城砖之上刻下他的名字，城墙若出现损毁便可溯源到人。
二十五年后，1959年，整座城沉进了水底。
又过了六十多年，2025年，考古队在水下35米摸到了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砖。
万顷碧波之下，沉睡两座千年古城。
这次考古调查由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牵头、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配合，对狮城和贺城开展了一轮系统水下考古调查。不是潜水爱好者摸黑看一眼，考古团队带了声呐、三维扫描、水下机器人，对水域遗址进行全域探测。
探测结果超出预期。城墙、城门、牌坊的主体结构依然留存，还新发现了一批此前没有文字记录的民居、祠堂遗迹。部分木梁仍处在原始位置，砖墙勾缝清晰完好。
砖上刻着一个县长的名字
砖面带有烧制时预先刻下的文字：“遂安县”“民国二十三年”“县长张宝琛”。
民国二十三年，也就是1934年。张宝琛是当时遂安县的县长。
这条刻字证实了一件事：狮城城墙沉入水底之前，最后一次大规模修缮发生在1934年。这批城砖砌上城墙仅仅二十五年，库区蓄水便淹没了整座城池。
二十五年，对一座从汉唐延续到民国的古城来说，还不足一代人的光阴。
民国时期遂安城墙修缮城砖（资料参照）。
狮城城墙最早修筑于明正德八年，也就是1513年，由知县容九霄主持修建。城墙周长四里一百一十六步。从明代到民国，城砖换了一批又一批。1934年这批手工烧制的城砖，工整刻上县长名字，是旧时工程的追责凭证。城墙要是出了损毁，可以追溯到督修官员。
只是张宝琛不会想到，他主持修缮的城墙，会在二十五年之后沉入湖底，一泡就是六十多年。
水下摄影师摸到“圣旨”两个字
2009年，水下摄影师吴立新潜入狮城水域。
他在狮城北门附近，发现一座高约八九米的砖石牌坊。牌坊上刻着文字：“妫水故儒姚文浚妻王氏”。这是一座清代节孝坊。
吴立新在手记里记录，潜水灯亮起时，精美的砖雕清晰浮现。牌坊匾额刻有“圣旨”二字，匾额上方盘龙纹样雕刻华丽。
他不是第一个潜入水底的人，却是最早完整记录古城样貌的摄影师。
2009年水下摄影师吴立新拍到的节孝坊圣旨匾额遗存
之后他又在狮城东大街找到四座牌坊，全部倾倒在街道上。加上北门的节孝坊，他一个人记录下的牌坊遗迹就有五座。
据《淳安县志》记载，新安江蓄水前，淳安、遂安两县境内共有265座古牌坊沉入水底。仅遂安老城，就留存21座完整牌坊。
沉下去的，不止古建筑
库区蓄水之后，1377个自然村沉入碧波之下，291244名当地百姓被迫背井离乡。
大批移民分散安置到浙江、江西、安徽三省的54个县市区。其中20.74万人迁往省外，8万余人就近后靠，安置在淳安县境内。
大规模移民从1956年11月启动，到1971年初基本收尾，前后历时十五年。
漫长搬迁岁月里，有人远赴他乡，有人辗转返乡，有人二次、三次搬家。当地老人洪志平，一生经历了五次迁移。
当年的动员口号是“多带新思想，少带旧家具”。但真到了离别故土的时候，居民尽可能带上随身家当。无法搬运的房屋、祖坟，永远留在了水下。
1959年新安江水电站建设、库区开始蓄水。
移民陆东京迁居桐庐，每逢清明、冬至，他都会来到千岛湖岸边遥望湖面。他曾感慨，淳安五万多户移民，几乎家家户户的祖坟都沉在了湖水之下。
蓄水之前，遂安县城（狮城）城区史料地图。
东方亚特兰蒂斯，但亚特兰蒂斯只是传说
海外媒体习惯把狮城称作“东方亚特兰蒂斯”。
英国《每日邮报》2014年曾刊发专题报道，将其称为真实存在的中国亚特兰蒂斯。
但这个比喻其实不太贴切。
亚特兰蒂斯是柏拉图笔下的传说，至今没有确凿实证。狮城的沉没是一段真实的近代历史。它没有毁于地震，没有毁于海啸，水库蓄水，让整座城池缓缓沉入水底。
埃及亚历山大水下古城毁于地震，印度坎贝湾古城被海啸吞噬，日本与那国岛水下遗迹的成因至今存疑。
狮城和它们都不一样。它沉没的原因有完整档案记录，蓄水时间可以精确到日期，城池淹没前还有居民在此生活。
1959年9月21日，新安江实现大江截流，库区开始蓄水。水位上涨速度超出狮城居民预料，距离大坝较远的狮城来不及全面拆除。而贺城提前完成了部分建筑拆除工作。
正是这份“来不及”，意外保留了一座完整的古城标本。
狮城沉睡在水下30至35米深处，常年水温维持在10至20℃，水流平缓，水体含氧量低，微生物分解作用微弱。不少木质构件没有腐烂，石质建筑没有风化剥蚀。城墙条石壁厚超过三米。
2012年央视水下直播，向全国观众展示了半个世纪水下浸泡之后，保存完好的木梯、雕梁、砖墙勾缝。考古队员甚至发现城外形制完整、带有墓碑的古墓。
2025年之后，古城故事才刚刚开始
2025年，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牵头、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配合，完成狮城、贺城水域大范围遗址调查，摸清古城轮廓和重要遗迹点位。
本次调查由拥有国家水下考古资质的专业团队实施，是严谨的学术勘察，不是观光潜水。
专业团队搭载探测设备，开展水下古城遗址勘察工作。
此前大众对狮城的认知，大多来自民间潜水影像、老人口述、零星古籍片段。随着完整考古数据落地，一系列历史谜题有望解开：城墙实际总长多少？城内街巷如何排布？县衙、书院的准确位置在哪里？文献记载的古城格局，和水下真实遗存能不能对应上？
这些悬置多年的问题，2025年之后，将慢慢得到答案。
水面之上是千岛湖万顷碧波，1078座岛屿是当年群山露出水面的山尖。
水面之下35米，狮城城门静静伫立。
城砖上的“张宝琛”、牌坊上的“圣旨”，湖水没能磨灭这些印记。
只是建造古城、生活于此、最终告别故土的一代人，大多已经远去。
信息来源：《淳安县志》、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2025年调查公告、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公开资料、淳安县政府提案答复（2022年）、水下摄影师吴立新手记、央视2012年水下直播资料、英国《每日邮报》2014年报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