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来成都第十一天,我在食堂角落里憋到眼泪砸进饭碗才敢喘气。手机屏幕亮着,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三遍,她说药快吃完了,让我别惦记,她没事。可我知道她有事,她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最难的时候。我攥着筷子,眼泪混着米饭咽下去,不敢出声,怕隔壁桌的同学看见。
第1章 平壤到成都
我叫金善雅,二十三岁,朝鲜人。来中国之前,我在平壤外国语大学教了两年韩语。准确说,是助教,不是正式教师。正式教师要熬很多年,我资历不够,就先做助教,帮教授整理资料、带带低年级的口语课。
去年秋天,学校有个公派留学的名额,去中国成都,交换一年,学对外汉语。全校就一个名额,按成绩排名,我排第二。第一名的朴英顺家里有关系,本来都内定了,结果她突然怀孕了,结了婚,不去了。名额就落到了我头上。
我妈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揉面,手都顾不上擦,跑出来抱着我哭。不是高兴的哭,是心疼的哭。
"善雅啊,中国那么远,你一个人怎么行?"
"妈,成都直飞北京,北京转平壤,一天就到了。"
"那也远。你从小没出过国,连新义州都没去过。"
我妈这人,一辈子没出过平壤。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女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下岗了。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走的,就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靠给人缝补衣服、做泡菜卖,供我读完了大学。
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我拿到签证那天,她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了。一共四百八十块人民币,换成人民币是她托人从黑市换的,比官价高不少。她塞给我的时候,手在抖。
"善雅,这钱你拿着,到了那边买点好吃的。别省着,妈这边还能挣。"
我推回去一半:"妈,我那边有奖学金,一个月一千二,够花了。您留着买药。"
我妈有高血压,还有严重的关节炎,膝盖一到冬天就肿得跟馒头似的。她吃的药叫氨糖美辛,朝鲜买不到,只能从中国走私过来,一小盒要六十多块。她经常舍不得吃,疼得厉害了才吃一片。
"我没事,你别管我。"
她把钱硬塞进我包里,转身去厨房了。我看见她肩膀一抽一抽的。
九月三号,我坐上了从平壤到北京的火车。K27次,国际联运,绿皮车,晃晃悠悠二十六个小时。车厢里大部分是做生意的朝鲜人,还有几个中国游客。大家都很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
过丹东口岸的时候,中国边检看了我的护照和签证,问了几句,放行了。走出国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新义州的方向,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北京转机,两个小时。我坐在首都机场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一切都好大、好亮、好快。平壤的机场只有两个登机口,首都机场光航站楼就好几个。
下午三点,飞机起飞。我靠在窗边,看着云层下面的山和河,一点点变小。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
出来的时候,接我的是学校国际教育学院的王老师。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说话很快,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金善雅同学,欢迎欢迎!累了吧?走,我带你去宿舍。"
学校是成都一所普通二本,国际教育学院不大,每年接收几十个留学生。我读的是汉语国际教育硕士,一年制交换,修满学分拿双学位。
宿舍是双人间,我室友还没到。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有热水器。我放下行李,坐在床边,给妈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到了。宿舍很好,学校很大,你放心。"
她秒回:"好,好。到了就好。善雅,那边冷不冷?"
"不冷,比平壤热。"
"那就好。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一酸。
这就是成都。这就是我接下来一年要生活的地方。
第2章 第一个星期
第一个星期,主要是办手续、体检、买生活用品、熟悉校园。
学校给我发了校园卡、图书卡、宿舍钥匙。食堂可以用校园卡,一顿饭大概十二到十五块。我算了算,一个月吃饭大概一千块,加上日常开销,一千二的奖学金勉强够用。
但前提是——不买任何额外的东西。
室友第三天到了,是个韩国姑娘,叫朴敏珠,首尔来的,学中文的。她跟我不一样,家里条件很好,来中国纯粹是镀金。她带了两大箱行李,光护肤品就装了半箱。
"欧尼,你东西好少啊。"她翻了翻我的行李箱,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盒我妈做的辣白菜。
"我东西够用就行。"
敏珠每天化全妆去上课,背名牌包,中午去校外吃火锅、串串。她问我:"欧尼,一起去啊?"
"不了,我在食堂吃。"
"食堂多难吃啊。"
"还好。"
不是还好,是我舍不得那顿饭钱。食堂一顿十二块,校外一顿最少五十。我一个月的奖学金,去校外吃几顿就没了。
第一个星期,我给妈妈打了一次视频电话。她接得很快,应该是守着手机等。
"善雅,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妈。学校很大,食堂的菜也不辣,我能吃。"
"那就好。钱够不够?"
"够。奖学金还没发,但王老师说下周就到账。"
"够就好。你别省着吃,正长身体的时候。"
我妈今年四十八了,还在给人做泡菜。她腌一大缸,装在小塑料袋里,卖给邻居和附近的小卖部,一袋赚两块钱。一缸五十袋,赚一百块。她每周腌两缸,一个月八百块。加上低保,一个月一千出头。
她就是靠这些钱活着的。
视频里她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口都磨出毛边了。身后是我们的老房子,墙皮脱落了一大块,她用一张海报贴着。
"妈,墙该修了。"
"没事,不漏雨就行。"
"您膝盖还疼吗?"
"不疼了。吃了你上次寄回来的药,好多了。"
我知道她在骗我。氨糖美辛她根本舍不得吃,一片掰成两半吃,说这样"效果一样"。我托去平壤出差的中国人给她带过两盒,花了两百多块,她心疼得骂了我一顿。
"你花那钱干啥?我忍忍就过去了。"
"您别忍了,吃。"
"你那边要用钱。"
每次都是这样。她永远觉得我不宽裕,永远把自己的事往后排。
第3章 食堂的眼泪
来成都第十一天,下午四点半,我刚上完现代汉语课,从教学楼走回宿舍。
路过食堂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的语音,三十七秒。
我戴着耳机点开。
"善雅啊,妈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着急,妈没事。就是那个药,快吃完了。你上次寄的那两盒,最后一盒今天吃了最后一片。妈问了,平壤那边药店还没有货。你别惦记,妈扛得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
"你那边要是方便,看看能不能再寄一点。不方便就算了,妈吃别的药也行。"
别的药?她吃的氨糖美辛是专门针对她那种关节炎的,别的药根本不管用。她这么说,就是不想让我花钱。
我站在食堂门口,阳光照在脸上,烫的。
我点开微信钱包,看了眼余额。奖学金发了八百,交了宿舍网费一百,买了洗漱用品花了六十,食堂吃了十一天,大概花了一百三。余额还剩五百一十块。
寄药要多少钱?我之前托人从丹东那边买,一盒六十,加上邮费,一盒到平壤要八十多。两盒就是一百六。
五百一减去一百六,还剩三百五。后面还有二十天这个月才结束。三百五除以二十,一天十七块五。
食堂一顿饭十二块,一天两顿二十四块。十七块五不够。
我站在那儿算了好几遍,越算越慌。
耳机里妈妈的语音还在循环播放。她说"妈扛得住",可她的声音里带着喘,那是膝盖疼得厉害的时候才有的呼吸声。我从小听到大,一听就知道。
我走进食堂,端了个餐盘,打了最便宜的素面,八块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面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嚼不动了。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面不好吃。是因为我想起我妈在家里,膝盖肿着,药吃完了,还在跟我说"没事"。
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眼泪混着面汤咽下去。一滴、两滴,砸在碗里。
旁边桌坐了几个中国学生,在说笑。食堂的广播里放着歌,是首流行歌,旋律很轻快。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耳朵里只有我妈那句"妈扛得住"。
我攥着筷子,手在抖。
"善雅?你咋了?"
我抬头,是王老师。她端着餐盘站在我旁边,一脸关切。
我赶紧擦了擦眼睛:"没事,王老师。面太烫了。"
"烫哭了?"她笑了,"这食堂的面确实烫。你慢点吃。"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自己吃她的饭。
我低着头,把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不敢抬头,怕她看见我眼睛红了。
"王老师。"我放下筷子。
"嗯?"
"我想问一下,学校有没有勤工俭学的岗位?"
王老师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有啊。你想做?"
"嗯。我想挣点生活费。"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善雅,你奖学金不够花?"
"够……就是想多挣点。"
她没追问,点点头:"行。国际教育学院有个助教岗位,帮老师批改留学生作业、整理资料,一个月八百。你要不要?"
"要!"
"那我帮你问问。下周一就能上岗。"
"谢谢王老师。"
"谢啥。你这孩子,来这么久也不说缺钱,我还以为你条件不错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面,我回宿舍,关上门,给妈妈回了一条语音。
"妈,我这边一切都好。药的事你别担心,我这两天就给你寄。你疼得厉害就先去卫生所看看,别硬扛。我下个月奖学金会多发一些,你别省着吃。"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趴着,哭了一会儿。
不是委屈。是心疼。心疼我妈,也心疼自己。
来成都十一天了,我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每天就是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我连春熙路在哪都不知道。不是不想去,是没钱去,也没时间。
但我不能让我妈知道这些。她要是知道我过得紧巴巴的,会心疼得睡不着觉。
第4章 助教的工作
下周一,我正式上岗了。
国际教育学院给留学生开汉语课,四个班,八十多个学生。我的工作是帮张教授批改作业、登记成绩、偶尔带带口语练习课。
张教授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研究了一辈子对外汉语,带过的学生来自三十多个国家。他对我很客气,一口一个"小金老师"。
"小金老师,这批作业你先改一下,按照这个标准。"他递给我一沓作业本,还有一份评分标准。
"好的,张老师。"
批改作业不累,就是费眼睛。留学生写的汉字,五花八门。有的写得像画画,有的把"我"写成了"找",有的通篇拼音。我一个一个改,标出错别字,写评语。
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在办公室改作业。一个月八百块,按小时算,大概十块钱一小时。
不多,但够我多买几盒药寄回家。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拿着八百块,去校门口的邮局寄药。
两盒氨糖美辛,加上邮费,一百六十二块。我填好地址,把包裹递给窗口的阿姨。
"寄朝鲜?"阿姨看了看单子。
"对。"
"挺远的,大概要半个月到。"
"好,谢谢。"
寄完药,我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药寄了,大概半个月到。您再坚持几天。"
她回了一个流泪的表情,然后说:"善雅,你别太累。妈没事。"
又是这句话。
助教工作做了两周,张教授对我的评价不错。
"小金老师批改得很认真,评语也写得好。留学生反映说你的口语课讲得清楚。"
"谢谢张老师。"
"对了,小金老师,你平时除了上课,还做什么?"
"没什么,就在宿舍看看书。"
"哦。"张教授推了推眼镜,"我听说你还在食堂勤工俭学?"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食堂的李阿姨跟我说的。她说有个留学生姑娘,每天中午帮她收拾餐具,不要工钱,就换一顿免费午饭。"
我脸一热。
其实食堂那份"工作"是我自己找的。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帮食堂阿姨收餐盘、擦桌子,阿姨让我免费吃一顿。省下十二块,一天就能省十二块。
"小金老师,"张教授放下茶杯,"你家里是不是有困难?"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要是有困难,跟我说。学校有一些临时补贴,你可以申请。"
"不用了,张老师。我能行。"
张教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但第二天,他给了我一份额外的活儿——帮他整理一本教材的附录,按课时计费,一节课五十块。他一共要整理十六节课的附录,算下来又是八百块。
"这是你应得的,"他说,"活儿确实多,我一个人干不完。"
我知道他是故意照顾我。但我没拒绝。我需要这份钱。
第5章 敏珠的发现
室友敏珠是个聪明人。
大概第三周的时候,她发现我每天中午不在宿舍。
"欧尼,你中午去哪了?"
"图书馆。"
"骗人。我中午去图书馆找你,没找到。"
"那可能在教室。"
"我也去了。"
我被她问得没办法,最后说了实话。
"我在食堂帮忙,换一顿午饭。"
敏珠瞪大了眼睛:"你做那个干啥?你不是有奖学金吗?"
"不够。"
"不够你跟家里要啊。"
"家里没有。"
敏珠沉默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欧尼,你妈妈……"
"我妈有高血压和关节炎,要吃一种药,朝鲜买不到,只能从中国寄。一盒八十多,两盒一百六。我奖学金要交网费、买日用品,剩下的不够寄药。"
敏珠没说话。她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借你。"
"不用。"
"你别倔。我这个月零花钱还有好几千,借你一点怎么了?"
"真的不用。我有助教的工作,能挣到钱。"
"助教那点钱够干什么?"敏珠撇撇嘴,"你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成都冬天湿冷,你穿那件薄外套怎么过?"
她说的是实话。我来成都只带了一件薄外套和一件毛衣。成都的冬天我还没经历过,但听王老师说,湿冷比干冷难受得多,没有暖气,屋里比外面还冷。
"到时候再说。"
敏珠翻了个白眼:"你跟你妈一样倔。"
她没再提借钱的事,但我注意到,从那天起,她开始往宿舍带零食,每次都放一大袋在我桌上。
"我不爱吃这个,你吃吧。"
"这牌子的巧克力很贵……"
"我说了不爱吃。"
她把巧克力往我桌上一扔,戴上耳机,翻过身去。
我看着那袋巧克力,大概要六十多块。我知道她不是不爱吃,她是故意的。
我妈也是这样。明明自己舍不得吃,非要说是"不爱吃"。
第6章 药到了
寄出的第十二天,妈妈发来消息:药到了。
"善雅,药收到了。你托的那个人送来的,两盒。妈吃了,膝盖好多了。你别再寄了,妈够吃了。"
"够吃多久?"
"能吃两个月。"
"那两个月以后我接着寄。"
"别寄了,太贵。你省着点花。"
我看着屏幕,咬着嘴唇。
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应该能攒够钱了。助教工资加食堂帮忙,一个月大概能省出五六百。两个月就是一千多,够寄好几盒药了。
但问题是,我妈的关节炎不是吃两盒就能好的。她得长期吃。一年下来,光药钱就要将近一千块。
一千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对我妈来说,是命。
十一月,成都的天气开始转凉。我穿着那件薄外套,早上上课的时候手都冻僵了。教室有空调,还行。但走在路上,风一吹,透心凉。
敏珠终于忍不住了,拉着我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服装市场,给我买了件羽绒服。
"二百八,打折的。别嫌丑,能穿就行。"
"敏珠,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你再啰嗦我生气了。"
她把羽绒服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站在市场门口,手里攥着那件羽绒服,标签都没摘。深蓝色的,不算好看,但摸着挺厚实。
我回到宿舍,把羽绒服挂在衣柜里。标签上写着"¥288"。
我打开手机,给敏珠转了一百块。
她秒退回来:"你什么意思?"
"我不能白要你的。"
"谁让你白要了?算我借你的,以后还。"
"那说好了,借的。"
"嗯。以后还。"
我知道她不会让我还。但我也知道,这份人情,我记着。
第7章 张教授的课
十二月初,张教授让我代一节口语课。
"小金老师,下周三的口语课,你帮我代一下。主题是'家乡',让同学们介绍自己的家乡。你可以用自己的经历做示范。"
"好。"
周三下午,我站在讲台上,面对十几个留学生。有韩国的、泰国的、俄罗斯的、越南的。他们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大家好,今天我们的主题是家乡。我先给大家做个示范。"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家乡在平壤。平壤是一座很安静的城市,街道很宽,树很多。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我妈妈也在那里。她一个人把我养大,她很辛苦。她有很严重的关节炎,每年冬天膝盖都会肿。她吃的药,要从中国寄过去。"
我顿了一下。
"我来中国,一方面是为了学习,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更方便地给我妈妈买药。每次寄药,要花一百多块。对我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但我妈说,不要寄了,太贵。可我知道,她疼起来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
教室里很安静。
"所以我想说,家乡不只是一个地方,家乡是那个让你无论走多远,都会惦记的人。"
我说完了。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泰国女生举手:"老师,你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我希望是。"
下课后,张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金老师,你讲得很好。"
"谢谢张老师。"
"你妈妈……她一个人,不容易。"
"嗯。"
张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张老师,这不行。"
"不是给你的。是给留学生互助基金的。你符合条件,申请一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申请表。
"互助基金?"
"学校有一个留学生困难补助基金,专门帮助经济困难的留学生。每年评选一次,一次性补助三千块。你的情况,我帮你写推荐。"
三千块。
我拿着那张申请表,手在抖。
三千块,够寄将近二十盒药。够我妈吃两年。
我填了表,交给了张教授。
第8章 冬天来了
成都的冬天比我想的难熬。
没有暖气,屋里阴冷阴冷的。我每天早上醒来,被窝外面全是凉的。洗脸的时候,水是冰的。刷牙的时候,牙膏挤出来都冻得慢。
我妈发来消息,说平壤下了第一场雪。她拍了一张照片,窗外白茫茫的,她站在窗前,穿着那件旧棉袄,哈着气。
"善雅,成都下雪了吗?"
"没有,成都冬天不下雪。"
"那你好好穿衣服,别冻着。"
我穿着敏珠买的那件羽绒服,确实暖和。但宿舍里待着还是冷,我买了个热水袋,二十块,晚上抱着睡觉。
十二月中旬,互助基金的名单下来了。我通过了,三千块。
拿到钱的那天,我去了邮局,一次性寄了六盒药。
"寄这么多?"窗口阿姨问。
"嗯,多寄点,省得我妈不够吃。"
填好单子,付了钱,四百九十二块。我看着收据,心里踏实了。
六盒药,够我妈吃半年。
剩下的钱,我留着当生活费,又给妈妈买了两斤毛线——她喜欢织毛衣,说买毛线比买毛衣便宜。
包裹寄出去的第二天,妈妈发来语音,哭了。
"善雅啊,你寄这么多药干啥?你那边要用钱啊。你别苦了自己。"
"妈,我这边有钱。学校给了我补助,够花。您别担心。"
"你别骗妈。你从小一骗人就说'够花'。"
我鼻子一酸。
"妈,我真够了。您就安心吃药,别惦记我。"
"好。妈不惦记。你照顾好自己。"
"嗯。"
第9章 春节
春节快到了。学校放了寒假,大部分留学生都回国了。敏珠也回了首尔。
宿舍楼里一下子空了,走廊里安静得吓人。
我没有回国。一是机票太贵,往返要五六千,我舍不得。二是我申请了寒假留校,可以在图书馆帮忙整理资料,一天五十块。
除夕那天,王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善雅,来我家吃年夜饭吧。一个人多冷清。"
我推辞了:"不用了,王老师,我挺好的。"
"别客气了。六点,你来。不来我让研究生去接你。"
六点,我到了王老师家。
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王老师丈夫在,还有她女儿,上初中,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粉蒸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盆饺子。
"来来来,坐。"王老师给我夹了块鱼,"尝尝,我做的。"
我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我想起去年除夕,我妈一个人在家,煮了一锅方便面,放了两颗白菜叶,跟我说"这就是年夜饭"。
"善雅,吃啊,别客气。"王老师女儿给我倒了杯可乐。
"谢谢。"
"姐姐,你是哪里人啊?"小姑娘好奇地看着我。
"朝鲜。"
"朝鲜?那很远吧?"
"嗯,很远。"
"你过年不回家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不回了。机票太贵。"
小姑娘看了看她妈,没再问。
王老师给我盛了碗饺子汤:"善雅,明年让你妈妈也来中国看看。现在政策放开了,可以申请的。"
"嗯,以后有机会。"
吃完饭,王老师塞给我一个红包。
"过年了,给孩子的压岁钱。你拿着。"
"王老师,这不行。"
"拿着。你一个人在这边,过年连个饺子都吃不上,我看着心疼。"
我推不过,收下了。
回到宿舍,打开红包,里面两百块。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两百块钱,想起我妈。她这辈子,给别人缝衣服,一针一线,挣的是血汗钱。她从来没收到过红包,因为她没钱给别人发。
我给妈妈打了视频电话。
她接了,背景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善雅。你那边也过年了吧?"
"吃了饺子。"
"那就好。妈也吃了,王婶给送了一盘。"
"妈,我今年挣了一些钱,够您吃一年药了。"
"你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要吃好穿暖。"
"我知道。"
"善雅。"
"嗯?"
"妈想你。"
我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也想您。"
第10章 春天
三月份,成都的春天来了。
宿舍楼下的樱花开了,粉的白的,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我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已经穿了一整个冬天,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
药又寄了一次。这次寄了四盒,加上之前剩的,我妈那边够吃到夏天。
助教工作还在做,张教授又给我介绍了另一个活儿——帮学院翻译一份韩语材料,一千字一百块。我接了,花了一个周末翻译完,挣了四百。
敏珠开学回来了,晒黑了一点,带了一堆韩国零食。
"欧尼,给你。"她扔给我一袋海苔,"韩国的,比这边好吃。"
"谢谢。"
"对了,我妈让我问你,你妈的药还够不够?我下次回国可以帮你带。"
"够了够了,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
她坐在我对面,翻着手机,突然说:"欧尼,你这学期结束就回去吗?"
"嗯,一年交换,到期就回。"
"不想留下来?"
"留下来要花钱,我留不起。"
敏珠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机,很认真地说:"欧尼,你可以申请奖学金。中国政府有很多奖学金项目,全额的那种,免学费还发生活费。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申请到。"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申请。"
"我帮你查。我哥去年申请过,流程我清楚。"
她真的帮我查了。第二天就发给我一份清单,列着需要准备的材料:成绩单、推荐信、研究计划、语言证明……
"你去找张教授写推荐信,他肯定愿意。"
"敏珠,谢谢你。"
"谢什么。你帮了我那么多口语练习,我还没谢你呢。"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也许,我真的可以留下来。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更方便给我妈买药。为了能挣到更多的钱,让她不用再缝衣服、腌泡菜。为了能有一天,把她接到中国来,看看我生活的地方。
四月份,我提交了奖学金申请。
五月份,结果还没出来。我继续上课、改作业、翻译材料、去食堂帮忙。
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心里有了盼头。
六月份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图书馆整理资料,手机响了。是妈妈的视频电话。
我接了,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善雅,好消息!你上次寄的药,我拿去给隔壁金大姐看了。她说这个药她女儿在韩国也吃,效果确实好。她让我问你,能不能也帮她买几盒?她出钱。"
我笑了。
"妈,您这是要给我拉客户啊?"
"什么客户?我就是想着,你多寄几盒,邮费平摊下来不就便宜了吗?"
我妈这人,一辈子没做过生意,现在居然开始算邮费平摊了。
"行,我多寄几盒。您帮邻居们买,我按成本价算,不赚您的钱。"
"那哪行?你也要挣点啊。"
"不挣。您帮我说话,就是最好的广告。"
视频里,我妈笑出了眼泪。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图书馆的书架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刚来成都那天,站在双流机场的出口,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巨大的、不可掌控的。
现在,十个月过去了。我有了朋友,有了工作,有了盼头。我妈的药一直没断过。我攒了一些钱,申请了奖学金。
成都的夏天快来了。我还没穿过短袖,因为只带了一件长袖。敏珠说周末带我去买。
"买便宜的就行。"我说。
"知道知道,你那件羽绒服还穿着呢。"
"还能穿。"
"都磨出毛边了。"
"磨出毛边才暖和。"
她翻了个白眼。
我笑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如果你是金善雅,身在异国他乡,妈妈一句"药快没了"你会怎么选?你有没有过那种"想给家里寄点什么却囊中羞涩"的时刻?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觉得善雅不容易的,点个赞、转发给身边的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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