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星驰跪在医院的走廊上,冰凉的地砖硌得膝盖生疼。

一个小时前,一个自称吴欢馨的女人,把一张借条摔在她脸上,说她那“体面”的亲爹拿的是别人的钱。

韩星驰想起丁长兴刚说的那几句话,耳边嗡嗡作响。

两个男人,二十年来在她心里的位置,在这一刻轰然翻了个个儿。

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清清楚楚,一个风光体面,一个窝囊透顶。

可她到今天才明白,一个男人的成色,要到他跪下来求人的时候才算数。

而那个被全家人叫了二十年“窝囊废”的继父,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贴在手术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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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星驰的婚礼办在县城最好的酒店。

程伟彦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中气十足:“我这个闺女,从小就是我的掌上明珠,今天她出嫁,我这个当爹的高兴!”他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进韩星驰手里:“两万,给闺女的嫁妆添个彩头!”台下哗啦啦一片掌声,有人小声说:“亲爹就是亲爹,出手真大方。”

许斌坐主家席最靠边的位子上。

今天他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可领口怎么熨都还是有点皱。

韩星驰敬酒敬到他那桌时,他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杯子里的酒一晃,洒了几滴在桌布上,他下意识拿袖子去擦。

韩星驰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直接走到了下一桌。

许斌端着的酒杯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才放下来,把那杯酒自己闷了。

婚宴散场,韩星驰去后台换敬酒服。

路过安全通道的门口,听见丁长兴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老许,你今天该跟闺女说句话的。你这些年为她们娘俩当牛做马……”许斌的声音很低:“老丁,别说了。孩子大喜的日子,让她痛快痛快。”

韩星驰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她记得高二那年,许斌喝醉了酒,跑到了学校门口,跟保安吵得不可开交。

整个班的同学都趴在窗户上看,有人喊:“韩星驰,你那个酒鬼爹又来了!”当时她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后来她听说,许斌下岗了,一个中年男人,没有手艺,没有文凭,拿着一笔买断钱不知道往哪儿去,才喝了那顿闷酒。

可她没法原谅他在校门口丢她的脸。

那是她最要面子的年纪,那声“酒鬼爹”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很多年。

婚礼后第三天,许斌来给她送漏在娘家的围巾。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站在新房门口,没有进来,把围巾递过去:“天冷了,记得戴。”

韩星驰接过来,“嗯”了一声。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风从楼道口灌进来,许斌往后退了半步:“那我走了。”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响着。

韩星驰关上门,把围巾随手搭在沙发上,没有多想。

那天晚上,周斌问她:“你多久没叫你爸一声爸了?”韩星驰愣了一下,反问:“哪个爸?”周斌没接话。

两个人各自睡下。

黑暗中,韩星驰望着天花板,想起那个叫了十年“爸”的男人,此刻大概已经飞回南方了。

他明天还要见客户。

许斌走后,韩星驰在沙发垫子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红包,没有署名,封口用饭粒黏着。

拆开来看,里头是两张定期存单,一张一万,一张五千,都是她出嫁前三个月存的。

她捏着那两张存单,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把存单原样塞回去,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没再碰过。

02

孩子满月酒那天,程伟彦风尘仆仆地从南方赶回来,进了门就给孩子塞了一个大红包,嘴里“外孙外孙”地叫得亲热。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等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上中学,学费舅爷爷全包了!”韩星驰的丈夫陪笑脸,韩星驰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妈曹淑萍身体不好没能来,许斌比谁都来得早,帮着搬桌子、端菜,在后厨跟前台叮嘱“少放辣、别放香菜”。

酒席散场,账已经结了。

前台跟周斌说:“那位穿灰夹克的师傅早就结过了。”周斌愣了愣,追到停车场,把钱塞给许斌。

许斌摆摆手:“孩子满月,这顿该我这个当姥爷的请。”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可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句话说完。

程伟彦恰好也在停车场,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钱包:“老许,这账可不能让你结。我是孩子的亲姥爷,这钱得我来。”他抽出两沓现金,直接往许斌怀里塞。

许斌没有接,向后退了一步:“你已经包了红包了,这顿饭我来,就这么定了。”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背微微驼着。

韩星驰抱着孩子走出酒店门,正好看见这一幕:程伟彦站在停车场中间,手里举着两沓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许斌迎面走过来,她一闪身,许斌没有看见她,径直走了过去。

“你爸怎么回事?”程伟彦追上韩星驰,嗓门有点大,“我好心好意给他钱,他还不要,好像我要跟他抢什么似的。”韩星驰心里堵了一口气,没说话。

回到家,她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对劲,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今天结账那事你知道不?许斌拦着不让程伟彦付,是几个意思?”

曹淑萍沉默了很久:“那顿饭他早跟我说了,说你和孩子满月,他高兴,想自己出这个钱。”韩星驰哼了一声:“他有钱没处花了是吧?”曹淑萍又停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发干:“他一个月两千七的退休金,给你包了六千的红包,又结了那顿饭,一共小一万,他是掰着指头一块一块攒的。”韩星驰心里猛地一扽,嘴上却不饶人:“他给的钱是钱,程伟彦给的钱就不是钱?”

电话那头“嘟”的一声,曹淑萍把电话挂了。

韩星驰举着手机,愣在客厅里。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她忽然想起来,许斌那件灰夹克,穿了至少五年了。

三天后,许斌又把两张存单送到她家,连同上次的红包一起:“这钱你留着给孩子买奶粉。”韩星驰推回去:“你自己留着养老吧。”许斌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才收回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身体。”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韩星驰回身便关上了门。

曹淑萍的裁缝店里,她纳着鞋底跟来串门的邻居说:“我家那个老许,死心眼。闺女对他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他还一个劲地往上凑。”邻居说:“你也不劝劝闺女。”曹淑萍放下鞋底,半天没言语,眼角有什么东西泛着亮晶晶的光。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闺女,从小没爸疼。另一个,就是老许。他拿我闺女当亲生的,我闺女,没拿他当爸。”然后她低头狠狠扎了一针,扎歪了,扎到手指肚上。

鲜血冒出来,她用力一吮,没有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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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淑萍是晕在缝纫机旁边的。

裁缝店的学徒打了120,送到县医院,诊断结果像一块石头砸下来:心脏瓣膜病,要换瓣膜。

手术费加住院费,前前后后要十九万。

韩星驰脑子嗡的一声。

她和周斌结婚时的积蓄买了房,手头就七万,还差着一大截子。

那天晚上她给程伟彦打电话,编好了一肚子话,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闹哄哄的背景音,程伟彦的声音夹在嘈杂里:“闺女啊,爹在谈生意,有什么事明天说。”韩星驰抢了一句:“我妈病了,心脏要动手术,还差十万。”

电话那头顿了顿,背景音被捂住了,过了一会儿,程伟彦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你妈的事就是我的事,那毕竟是我闺女的妈。这样,明天,明天我转两万给你。”韩星驰想说两万不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能出两万已经不容易了。

她说了声“谢谢爸”,挂了电话,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周斌从身后抱住她,什么也没说。

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望着窗外,心里想:“关键时候,还是亲爹靠得住。”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那两天,她她一趟一趟地往医院跑。

中午她回病房拿东西,看见许斌坐在病房外面的蓝色塑料排椅上,隔着磨砂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

玻璃上印着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融在光里。

他没有进去,也没说话,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她走近两步,他听到脚步声,像被烫了一样,把那张纸塞进了裤兜。

“来了?”他挤出一点笑,“你妈醒了没有?”

韩星驰说:“刚吃了药,又睡着了。”她顿了顿,“住院押金我已经交了七万了,还差五万才够安排手术。”

许斌点点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韩星驰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你那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七。”

许斌没有回答她这句带着刺的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你在这儿守着,我出去一趟。”他走到楼梯口,扶了一把栏杆,停顿了一下,慢慢蹲下来,好像在系鞋带。

可他穿的是一双松紧口的旧布鞋,没有鞋带可系。

韩星驰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他蹲在那里,过了好几秒钟才直起腰来下楼,她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比印象中瘦小了许多。

那股窝囊气让她心里憋得慌,她觉得指望不上他。

第二天,程伟彦那两万块钱真的到了。

韩星驰盯着手机银行上的到账短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忽然觉得这些天的担子轻了一些。

她给程伟彦回了个电话,他没接,隔了一会儿发了条消息:闺女,爹在忙,回头联系。

韩星驰握着手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可医院催款单还是压在她手上。

手术前必须交齐押金十二万,她还差三万,跟周斌两个把工资卡翻了底朝天,又跟同事东拼西凑,勉强凑了十一万。

晚上她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啃着一块凉掉的饼,咬了半口,咽不下去,眼泪却先流下来了。

许斌那天傍晚又来过一次。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远远地站着,而是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存单,和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存折本。

他把存单和存折轻轻放在她膝盖上:“拿去用。不够了,再跟我说。”韩星驰低头一看,存单上写着许斌的定期存款,整存整取,整整八万块。

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哪来这么多钱?”许斌含糊地应了一声:“这些年攒的。”说完他便转身走了,依旧没有进病房。

韩星驰把那张存单攥在手心里,纸张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

她数了数手里的钱,还差一点。但手术好歹可以排上了。

当天夜里,韩星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忽然想起许斌下午手背上那道新鲜的划痕。

他出去那一下午,是去了哪里?

他在路灯底下停了一会儿,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掖进腰里。

她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被她叫了十年“窝囊废”的男人,缩在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是韩星驰吗?你爸程伟彦欠我钱的事你知道吗?”她愣住了。

04

她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掐断了。

她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又拨过去,依旧是关机。

她心里隐隐不安,却顾不上深究,因为医生找她谈话:曹淑萍的情况不能拖了,这周内必须手术。

她把许斌那张八万块的存单和手里的钱凑在一起,总算把钱交上了。

去交款的路上,她看见许斌蹲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一个空烟盒,捏扁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扁。

她喊了一声:“许斌。”他猛地站起来,烟盒掉在地上:“钱交了没?”韩星驰说:“交了。”许斌长长地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截。

他弯腰捡起烟盒,拍了拍上面的土,丢进垃圾桶,然后说:“那手术什么时候排?”

“这周五。”

许斌点点头:“那行,我这两天把家里安顿一下,到时候……”他没说“到时候怎样”,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补了一句:“别跟你妈说钱是我凑的,就说她自己医保报了不少。”韩星驰心里哽了一下,没接话。

两天后的深夜,韩星驰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开水房里碰见了丁长兴,他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提着个保温桶:“你妈怎么样?”

“周五手术。”丁长兴“嘶”了一声:“钱都交上了?”韩星驰点点头。

丁长兴上下打量她:“许斌给你凑了多少?”韩星驰迟疑了一下:“八万。”

丁长兴的表情一下变得很复杂。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韩星驰察觉到他的异样,追问:“怎么了?”丁长兴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你爸那八万,是他把老宅基地押了才借出来的。你知道不?”韩星驰心头一紧:“什么叫押了?”丁长兴站定,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老许不让我跟你说。但你以后要是再拿他当外人,就太没良心了。”他走了。

韩星驰握着塑料杯,水满了,溢出来,烫了她的手。

手术前夜,韩星驰去住院部楼下透气,看见许斌蹲在一盏路灯底下,身边放着一个旧旅行袋。

他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着一沓现金,数完了,用手弹了弹纸币边缘,又数了一遍。

韩星驰站在十几米外的阴影里,看见他的手在抖。

她把脚步放得很轻,退了回去。

回到病房,韩星驰坐在曹淑萍身边,看着她消瘦的脸,忍不住轻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曹淑萍迷迷糊糊睁开眼:“老许来了?”韩星驰说:“来了,在楼下。”曹淑萍又闭上眼睛:“他就那个脾气,心到人不到。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睡着了。

那晚韩星驰睡在陪护椅上,梦见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许斌。

那天许斌拎着一兜子苹果来了她家,在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来。

后来进来了,苹果一个个摆在她的书桌上,她冷着脸,把苹果推了一地。

许斌弯下腰,一个一个拾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回桌上说:“这苹果甜。”然后就走了。

她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天亮时,许斌回来了。

他在病房门口探头,见她醒了,走进来,把一保温桶鸡汤放到床头柜上。

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比上次更深,还裹着一条布条。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他下午又去哪了,枕头底下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吴欢馨:“明天我带借条去医院找你。你妈的病要治,你爸的账也得算。”韩星驰握着手机,一句话也没说,只觉得从脚底冒上来一股寒气。

她看了一眼前方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红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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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淑萍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韩星驰正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来回走着。周斌扶着她的肩,时不时看手机上的时间。

吴欢馨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没有打伞,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香水味,踩着高跟鞋,一路风风火火地冲过来,站到韩星驰面前,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朝她面前一摔:“你认识程伟彦吧?他是我老公。不对,应该叫前夫。他欠我两万块,我找不到人,这是他亲笔写的借条,你看看上面的日子。”

韩星驰低头看那张纸。

借款日期,恰是程伟彦给她转钱的前一天,金额不多不少,两万整。

她再抬起头时,嘴唇发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吴欢馨冷笑一声:“他给你打的钱,是用我信用卡刷出来的。我不过是告诉你一声,他给你的每一分钱,都不是他自己的。你那个好爹,在我那儿拿走的不止这些,他打着做生意的名义,前后拿了二十多万,人已经跑了。你作为他闺女,我不找你找谁?”

韩星驰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手术室门上的灯亮着红。

医生护士推着车进出,完全没人注意走廊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吴欢馨留下借条,扬长而去。

韩星驰扶着墙,慢慢蹲下去,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斌蹲下来抱住她:“星驰……”她推开他,走到安全通道门口,推开铁门,一个人钻了进去。

她靠在墙上,身体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不出声,肩膀抖得厉害,发出一种低哑的、像野兽受伤一样的呜咽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丁长兴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

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开的口:“闺女,有些事,老许不让我说。我今天跟你说了,你别跟他讲。”

韩星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丁长兴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高二那年,老许在学校门口喝醉那事,你还记得吧?”韩星驰干哑着嗓子:“他下岗了,喝闷酒。”

“是。”丁长兴说,“他不光是因为下岗。他当时让人骗了三万块钱。那三万块,是他攒了两年,准备给你上大学用的。”

韩星驰愣住。

丁长兴掐灭了烟,又续了一根:“那骗子是你爹程伟彦牵的线。程伟彦当时认识一个姓马的生意人,说他手里有批旧机床倒卖的生意,能钱生钱。老许信了,把给闺女攒的学费投进去了,三天后姓马的跑了,钱也没了。程伟彦知道那是骗局,但他从中间拿了好处费,所以一直没吱声。老许知道了,也没有去找程伟彦闹。他说,你还要靠这个爹,不能把他的脸撕破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

韩星驰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丁长兴又吸了一口烟:“你冲他发脾气那天,他正蹲在人家厂办门口,等一个退了休的老会计给他做担保,想把买断钱拿回来。他求了一天,最后人家科长说,你这事早过了追索期,找也没用。他从厂办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韩星驰终于发出了声音。

很小很小的,抖得厉害:“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丁长兴看了她很久:“他怕你心里难受。”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下去,“他说,你是他闺女,他不能让你觉得你亲爹是个骗子。”手上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头,他才丢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闺女,你不会真以为,你爸是为了你妈才卖宅基地的吧?”他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合上了。

韩星驰蹲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近五个小时。

韩星驰回到手术室门口时,双腿都是软的。

许斌站在墙根,见她来了,没说一句话,只是侧了侧身,留出一点位置给她。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有看谁。

那堵墙凉得像冰,可韩星驰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挨着许斌站过。

手术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需要在ICU观察两天。”韩星驰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哭得毫无形象。

许斌站在她身后,伸手想拍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06

曹淑萍在ICU待了三天,转回普通病房,人才算缓过来。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花了多少钱”,第二句话是问“老许呢”。

韩星驰告诉她,许斌回家给她拿换洗衣服了。

曹淑萍没再说话。

傍晚时许斌拎着一袋子换洗衣服来了,还带来一个保温桶,里头是熬得浓烂的白米粥,加了红枣枸杞。

他话不多,放下东西就走了。

韩星驰追到走廊上叫住他:“你……”她心里有太多话想问,开了个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斌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把你妈照顾好,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那卡里应该还剩一点,你留着给你妈买营养品。”韩星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右腿明显拖着。

她回想了一下,好像从曹淑萍住院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

丁长兴告诉她:许斌已经把村里老宅子的宅基地,押给了邻村一个做木材生意的人,借了十二万出来,利息一分五,按月结。

他为了凑那几个月的利息,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去货场卸水泥,一袋一块钱。

那道腿上的伤,就是卸货的时候被槽钢砸的。

韩星驰听完,靠在墙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曹淑萍转到普通病房的第四天,韩星驰终于收到一份办护士转交的账单。

账单背面有一行字,是许斌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是报销过的,剩下的我结。”她攥着那张纸站在护士站门口。

护士说:“你爸啊,那天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等白主任下了手术,当面跟人家鞠躬,求人家把手术费分成两笔结。他说自己能先垫一笔,剩下那笔,过两个月一定补上。白主任跟他说‘老许,我知道你的情况’,他一个大老爷们站在走廊上,眼圈一下就红了。”

韩星驰回到病房,坐在曹淑萍床前,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校门口,许斌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嘴里喊着“姑娘”,被保安一把推开。

她在十几米外看着,嫌丢人,扭头跑了。

她跑得那么快,以至于她完全没有看见,许斌摔在地上时,那浑浊的泪。

第六天,她给许斌打了个电话:“你晚上别再往医院跑了,我在这儿看着就行。你也……歇歇。”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许斌“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韩星驰靠在病房门框上,望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想起自己婚礼那天,在安全通道门口听到的那句话:“孩子大喜的日子,让她痛快痛快。”想起满月酒那天,他在停车场上说的那句:“这顿该我这个当姥爷的请。”想起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排椅上,隔着磨砂玻璃看曹淑萍的那个下午。

他站得那么安静,安静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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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淑萍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许斌上午收拾好东西,大包小包地拎着。

他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蹲着,抽了一根烟,又摸出一根续上。

抽完最后一口,他把烟头摁灭了,在台阶上放了很久,才站起来。

他刚一转身,就看见韩星驰站在他身后。

她怀里抱着曹淑萍的换洗衣物,抿着嘴,肩膀有些发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走到他面前,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那声“爸”喊出来时,嗓子已经完全变了调。

台阶上人来人往,有病人、家属、穿白大褂的医生。

有几个路过的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

许斌愣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

很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蹲下去伸手去扶她,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起来,地上凉。”

韩星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哭着说:“爸,我这些年不是人,我分不清好歹……”许斌的手终于落在她肩膀上,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不怪你,你这孩子心眼直,那不是你的错。”周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小声议论。

曹淑萍被周斌扶着,站在台阶上,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

那天晚上,许斌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炒了几个菜,算是给曹淑萍接风。

他炒菜的手艺一般,醋溜白菜放多了盐,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可一家人都吃得很香。

吃完饭,韩星驰要收拾碗筷,许斌把她从厨房推出来:“放下放下,你陪着你妈说话去。”韩星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许斌弓着腰在灶台前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洗得很仔细,一只碗要冲好几遍。

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不再“窝囊”了,反而叫她鼻子发酸。

然而平静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许斌下楼去买菜,还没走出小区门口就被堵住了。

程伟彦站在楼栋前的小花坛边,穿着那件韩星驰婚礼上穿过的西装,但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冲许斌笑了笑:“老许,正好,我找你说个事。”许斌站住,没有动:“什么事?”

程伟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看,我闺女她妈住院,那两万块钱是我给的。我现在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让我闺女先还我一点?”许斌没有说话。

他看着程伟彦,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程伟彦有些拉不下脸,把声音压低:“那两万是我借的,现在人家追着我要账。我不是不通情理,你让她先还我一半,剩下那一半以后再……”

许斌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因为楼道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两万块钱,是你闺女跪在医院的走廊上哭了一宿换来的。你要拿回去,先跪下来问问她答不答应。”程伟彦的脸色僵了。

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韩星驰正好站在窗前往下看。

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程伟彦脸色铁青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许斌说了句什么,许斌站在原地没有动,始终没有让开楼道口。

后来邻居钱婶跟她说起了当时的情形,她才知道许斌对程伟彦说了那句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话。

钱婶说:“你那个继父,看着老实,关键时候那句话顶得上千斤重。”

韩星驰站在阳台上,远远地看见许斌提着菜篮子从小区门口走进来。

他头上顶着一件外套挡着太阳,步子不快,走得很稳。

她忽然发现,她的视线再也离不开那个背影了。

08

程伟彦再也没有来过。

半个月后,一张陌生号码的照片辗转传到了韩星驰手机上。

照片里的程伟彦蹲在一个陌生小城的出租屋里,头发花白,胡子拉碴,面前是一碗泡面。

照片底下没有文字。

她看了很久,把那照片删了。

又过了几天,她收到吴欢馨发来的消息:“程伟彦被立案了,涉嫌合同诈骗,公安来过我这儿。”看完这条消息,她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聊天记录删掉了。

中午周斌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曹淑萍在一旁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来,只是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日子平静地过了下去。

入冬后,曹淑萍可以自己慢慢下楼走路了,许斌每天陪她走两圈,走得很慢,远远看去像两个蹒跚的影子,靠在一起。

临近年底,韩星驰在家里大扫除,在许斌的衣柜底层发现了一个旧铁皮盒子。

那盒子是九十年代饼干的包装,锈迹斑斑的,里面放着一摞整整齐齐的单据和存单。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得很小,纸面起了毛边,打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

那是一份厂里的“干部调岗申请审批单”,上面有一个大红封条的印章:“本人自愿申请办理病退,领取基本生活费。”

审批单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墨水洇开了半个字,但还看得出来:“不后悔。我救了闺女的命。值了。”韩星驰捏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才轻轻把它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原样放好。

晚饭时,许斌问她今天在家忙了什么。

她说:“换了换季的衣服。”许斌点点头,没有多问。

晚上韩星驰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斌问她怎么了,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等开春了,我想带我爸回村里看看那棵枣树。”周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韩星驰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去,她翻了个身,眼角有什么东西慢慢滑下来,落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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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除夕那天,韩星驰一家回了许斌的出租屋。

屋子不大,被许斌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片厚实,不知道养了多少年。

门框上贴了新买的春联,是许斌骑了三里地去新华书店买的,墨汁还带着金粉,亮闪闪的。

许斌在厨房里煎带鱼,油锅滋滋响,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曹淑萍坐在沙发上剁饺子馅,嘴上嘟囔着“鱼煎太老了”,手上却不紧不慢地给带鱼翻面。

韩星驰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从锅里夹出一块带鱼,吹了吹,用手捏了一下试软硬:“差不多了,起锅。”他说“起锅”的时候,锅里那尾鱼正好炸成金黄色,滋滋地响着,滚烫的香气扑面而来。

韩星驰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我帮你剥个蒜吧。”许斌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行,蒜在那塑料袋里。”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电视上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热热闹闹的。

许斌坐在上首的位置,给曹淑萍夹了一筷子菜,又给韩星驰的孩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韩星驰端起一杯茶水,站起来,面向许斌:“爸,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许斌愣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才举起来,跟她碰了碰杯。

两人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仰头把自己那杯酒干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低头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喉结动了一下,眼睛有些发亮。

席间没人说话。

电视里喜庆的音乐流淌着,暖气片上的烤橘子散发出微酸微甜的果香,满屋都是暖的。

吃完饭,韩星驰去收拾碗筷,发现许斌的碗底压着一千块钱。

新崭崭的,一张也没折过。

她拿着那沓钱愣了半天,跑出去:“爸,你这是干什么?”许斌正在院子里看放烟花的邻居,闻声回过头来,像是起先有些意外地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孩子的压岁钱。”

韩星驰想说:“你自己都没有几个钱了,还给孩子……”但望着他那张被厨房灯光映得泛黄的脸,以及下巴上一小块没刮干净的白色胡茬,她把那句话咽回了肚里。

她攥着那一千块钱,轻轻说:“我替孩子谢谢姥爷。”

夜里她在陪孩子在床上睡了。

孩子睡熟了,她起身去客厅倒水,看见许斌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没有开灯,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手电筒的光照着相册上的几张照片。

她放轻脚步,退了回去。

躺在黑暗里,她想着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纸条,又想着此刻坐在这间出租屋里的这个男人。

她看着旁边熟睡中孩子的小脸,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鼻尖,小声说:“宝宝,你以后,要孝顺你姥爷。”

10

正月初三,韩星驰带着丈夫和孩子,陪许斌回了一趟老家。

许家老屋已经不在了。

只剩那棵枣树立在冬日的空地上,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老屋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土坑,旁边堆着几根断木头,残留着几片瓦砾。

许斌围着空地转了一圈,转到原来门口的位置时,蹲了下来,摸了摸地上一块半截的青砖。

那大概是原来墙根下的石头,磨得溜光。

韩星驰走过去,在许斌身边蹲下:“爸,这就是老家的地?”许斌“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伸手拍一拍脚下的冻土:“这块地基,是你爷爷打下的。枣树也是你爷爷种下的,长了五十多年了。”他站起来,走到枣树跟前,摸了摸那粗粝的树干,拍了拍,像拍一个老兄弟的肩膀。

北风卷过来,枣树枝梢呜呜地响。

他在裤兜里摸了一圈,摸出一根干枯的小枝条。

他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开春了能扦插活,回头带回去种上。”远处的麦田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冬日的田野空旷寂寥。

韩星驰站在他身后,看着许斌的背影。

他那件灰夹克洗得发白,领子有一处磨损,肩膀上补了个不显眼的补丁。

他站在那棵枣树旁边,像一个被风吹老的旧影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门口不敢进家门的男人,提着一兜苹果,傻呆呆地站着。

她跨前一步,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一阵风卷过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回程的车里,曹淑萍坐在副驾,韩星驰抱着孩子坐在后排。

许斌开着车,收音机里传出一首老歌,调子绵长,让人心里发软。

韩星驰通过车窗外看着一路掠过的农田、村庄、房舍,灰蒙蒙的天底下,冬日的麦地一直铺到天边。

许斌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和前车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曹淑萍调了调收音机的频道,换成一首热闹的拜年歌。

没有人说话,却不觉得尴尬。

韩星驰忽然开口:“爸,过了正月十五,我陪你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许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好着呢,花那个钱干什么。”韩星驰说:“去查查。查了才放心。”许斌没有再坚持,含糊地应了一声:“再看吧。等天暖和了。”

车拐进县城的大路,路两侧挂满了红灯笼。

韩星驰望着窗外,冬天的日头往西斜着,把路边的树影拉得老长。

她想起一句话,好像是哪个老人说的:“人这一辈子,做不了几件大事。看一个男人能不能扛事,就看他碰上坎儿的时候,是往前站还是往后缩。”当然程伟彦和许斌都往前站过,她今天才知道,一个人是站着,还是缩着,不在人在事上。

到家时,许斌把车在楼下停好,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开车门,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像是有什么心事。

韩星驰抱着孩子下了车,刚要上楼,后面传来他略带干涩的声音:“星驰,那一个……那三万块钱的存单,在你床头柜里,我本来是想……”她想起来了。

结婚后第三天的那个红包。

两张定期存单,一万和五千。

她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她打断了许斌的话:“我看见了。”

许斌像是怕她不要,又急着补了一句:“那是给你应急的,本来准备给你买辆车代步的,没攒够。”韩星驰站在楼道口的昏黄光线下,逆着光站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说:“爸,那钱我留着。留着给我妈买药,给你交体检费。”许斌抬起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把车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

他跟着她上楼。

看着他的背影,她忍住了上前扶他一下的冲动,因为在爬楼梯的每一步里,他的腰板都挺得很大。

晚饭时,许斌端上一锅热腾腾的酸菜白肉,冒着白气。

周斌给孩子洗了手,坐到饭桌前,韩星驰给许斌盛了第一碗饭,放在他面前,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端起了那碗热水。

她说:“爸,今晚我以水代酒,再敬您一回。”许斌没有躲闪,端着自己的茶杯,认认真真地跟她碰了一下。

他仰头喝下去,哈出一口热气,说:“今年冬天,不算太冷。”窗外,远处有烟花升起,红红绿绿地照亮了半边天。

锅里冒出的水蒸气,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但每个人的眉眼间,都带着一点实实在在的、暖融融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