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9月28日晚,北京钓鱼台国宾馆,姬鹏飞、大平正芳和几名谈判人员围坐在桌前,面前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字并不多,却让中日双方反复斟酌了数个小时。

这不是普通的文字争论。中日两国要不要结束长期没有正式外交关系的状态,能否在联合声明中处理战争责任,许多重大问题,都压缩在了几句措辞里面。

当时,日本方面提出的表述是:“日本方面痛感日本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失的责任,表示深刻反省。”这句话已经包含了责任、损失和反省,但中方仍然担心,文字力度是否足以面对那段沉重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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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方希望日本对侵华战争作出更明确的认识。日方代表团却有自己的难处,措辞过重,回国后很难向国会和国内各方解释。双方都知道,声明不能只顾眼前气氛,更要经得起历史检验。

有意思的是,真正把气氛推向紧张的,并非哪位部长的激烈发言,而是翻译周斌的一句判断。多年从事日语翻译的他,在听完日方表述后,认为这段文字已经保留了原则,也为双方留下了继续合作的空间,便低声对姬鹏飞说:“我看可以。”

这句话说得很轻,反应却很快。姬鹏飞抬起头,严肃地问:“你说什么?”周斌意识到自己越过了身份界限,赶紧闭口。谈判桌上,翻译承担的是准确传达,并不是替代表团作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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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鹏飞的斥责,表面看是对周斌失言的不满,实质上却是对谈判纪律的提醒。翻译可以发现问题,可以向领导报告判断,但不能在正式场合把个人意见变成代表团立场。尤其在这种外交谈判中,一个词的分量,往往不是语言问题那么简单。

会谈暂时中断后,姬鹏飞把日方文字和双方争议,向周恩来作了汇报。周恩来没有急于追问谁对谁错,而是从整体关系和政治原则出发,权衡这段表述是否损害中国立场。

周恩来随后表示,这样的文字可以接受,原则已经保留。对中方而言,联合声明最重要的目标,是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唯一合法政府,确认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同时推动两国结束敌对状态,建立外交关系。

至于战争责任,文字虽然没有完全采用中方最初设想的表达,却写明日本“痛感”过去战争造成的重大损失,并表示“深刻反省”。在外交文件中,这类词语并非客套话,而是经过双方拉锯后形成的政治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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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鹏飞返回谈判现场后,双方继续讨论。夜色越来越深,会议室里的气氛却逐渐松动。中方决定接受这一表述,日方也不再提出新的条件。那一刻,周斌此前的判断被证明并非没有道理。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二天清晨,周斌见到姬鹏飞,主动为前一晚的冒失道歉。姬鹏飞依旧神情严肃,对他说:“会前可以提意见,会中不能抢话。”停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你的意见是对的。”

这句肯定,分量并不轻。它既没有抹去翻译员必须服从纪律的要求,也承认了周斌对文字尺度的专业判断。外交翻译从来不是机械转换词语,译员必须懂语言背后的政治含义,却又不能忘记自己的位置。

周斌能够在关键时刻作出判断,与他的经历有关。他早年并不愿意学习日语,家庭曾在侵华战争中遭受不幸,对这个国家抱有复杂而强烈的情绪。后来按照组织安排进入东语系,他只能从头学起,逐渐把个人遭遇与国家外交需要区分开来。

这种转变并不意味着忘记伤痛。恰恰相反,只有准确面对历史,才知道哪些原则不能让,哪些文字可以通过谈判解决。外交场合的克制,也不是软弱,而是把情绪转化为实际成果。

1972年9月29日,中日两国政府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日本国政府联合声明》。声明宣布两国结束战争状态,建立外交关系。日本方面在声明中对过去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失表示深刻反省,双方关系由此翻开新的篇章。

签字仪式留在了照片里,夜间会议中的争执却很少被人看见。姬鹏飞守住的是谈判纪律,周恩来作出的是整体判断,周斌坚持的则是一个译员对文字分寸的专业理解。那张纸上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原则、现实和历史责任之间反复掂量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