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党首、前国务总理金民锡不久前在韩国国会发表演讲时，就韩美关系罕见表态称：“单方面只看重美国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对此，韩国舆论认为李在明政府正用实际行动将外交基调转向自主。

重新强调“实用外交”，改善对华关系

自李在明政府执政以来，韩国外交发生了一些值得肯定的变化。过去几年，受国际格局变化和国内政治等因素影响，韩国外交一度表现出较强的阵营化和价值观色彩，对美、对日关系明显强化，而对华关系以及南北关系却受到不同程度影响。李在明政府上台后，没有简单延续这一外交路线，而是更加突出国家利益和实用主义，努力改善同中国等周边国家的关系，同时尝试缓和南北紧张局势。这种调整总体上符合韩国自身利益，也有利于东北亚和平稳定。

尤其值得肯定的是，李在明政府改善对华关系的意愿是明确的。2026年1月，李在明在北京同习近平主席举行会谈时明确表示，“此次中韩首脑会谈将会为2026年成为韩中关系全面恢复元年创造重要契机”。中韩互为重要近邻，两国建交30多年来形成了密切的经济联系和广泛的社会交往。过去几年，中韩关系经历了一些波折，但两国之间并不存在不可调和的根本性矛盾。中韩共同努力，以及李在明政府重新强调“实用外交”，中韩高层交往得到推动，为两国关系止跌企稳、重新积累政治互信创造了条件。

从更大的东北亚格局看，这种调整也正逢其时。当前半岛局势正在进入新的变化周期，美国对半岛北方的政策出现重新尝试“元首外交”的迹象，后者似乎也在观察和评估美国释放的信号。与此同时，由于美日韩三边合作仍在继续且某些领域还在加深，东北亚阵营化风险依然存在。在这种情况下，韩国如果能发挥自身主动性，不仅有利于维护自身安全，也有可能为半岛重新打开对话空间创造条件。

外交实现突破离不开“自主”

也要看到，李在明政府若想在外交领域取得更大突破，首先，需解决一个更加深层的问题，那就是如何进一步加强韩国的战略自主。“战略自主”蕴含的意义十分丰富，是一个国家外交成熟的重要标志。中国外交长期坚持独立自主，强调“根据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决定自己的立场和政策”。独立自主的核心要义，就是坚定不移走自己的路。对于已经成长为世界重要经济体和科技强国的韩国而言，同样需要拥有与自身实力和国际地位相匹配的战略自主，在涉及自身重大利益的问题上作出独立判断，而不是简单依据大国竞争和同盟关系决定自己的外交选择。

对于韩国而言，加强战略自主首先体现在安全领域。韩美同盟有其历史形成的背景和现实基础，但同盟不应成为限制韩国外交空间的因素，更不应该使韩国被动卷入与自身利益无关的大国冲突。韩国社会近年来越来越多地讨论收回“战时作战指挥权”， 此举被外界视为韩国“自主国防”战略转向实质落实的信号，反映出韩国作为一个具有重要国际影响力的国家，希望进一步掌握自身安全命运。安全政策最终应服务于韩国自身安全，而不是反过来让同盟机制定义韩国的安全利益。

其次，是外交自主。李在明政府已经迈出了改善对华关系的重要一步，下一步关键是使这种改善真正转化为更加稳定、可持续的政策。韩国发展韩美关系与发展中韩关系并不矛盾。美国是韩国重要盟友，中国则是韩国最大近邻之一，也是重要经贸伙伴和影响半岛局势的关键国家。韩国可以同时发展对美和对华关系，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实际上，这恰恰也是李在明政府“务实外交”的重要体现。韩国越能够在不同大国和不同合作平台之间保持开放，其外交空间就越大。

再次，是经济和科技领域的自主。中韩经贸关系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过去以产业垂直分工为主的合作模式正在向“竞争与合作”并存转变，但这并不意味着中韩经济合作的重要性下降了。相反，在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绿色产业、服务业等领域，两国存在大量新的合作空间。韩国拥有先进技术和制造能力，中国拥有巨大的市场、产业链和应用场景，双方优势具有相当强的互补性。

因此，对于韩国而言，真正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不是在中美之间进行经济“二选一”，而是在维护自身技术优势和经济安全的同时，尽可能保持开放的市场和多元化的合作伙伴。特别是在半导体等领域，如果韩国企业过度受到针对中国的技术限制，不仅可能影响中韩合作，也可能最终损害韩国企业自身的市场竞争力。

最后，还需要进一步增强处理历史问题的自主性。韩国社会对日本殖民统治有着深刻的历史记忆。李在明政府更加重视“历史正义”，包括近日重启“亲日反民族行为者财产调查委员会”等，这是值得关注的变化。正确认识和处理历史问题，绝不是一些人所说的“制造对立和矛盾”，而是要求有关国家真正正视历史，在此基础上实现面向未来的两国关系。如果为了某种地缘政治安排而刻意淡化甚至回避历史问题，不仅难以获得韩国社会长期支持，也不利于东北亚建立真正稳定的互信。

加强战略自主是增加选择能力

今天的韩国作为中等强国的代表，在世界经济领域有其分量，在科技和半导体方面有着不小的影响力，韩国理应拥有与自身实力和国际地位相匹配的战略自主。李在明政府提出“实用外交”，正是朝这一方向迈出的积极一步。近期中韩关系的改善表明，从自身国家利益出发，并行发展对美、对华关系，不仅能够拓展韩国的外交空间，也有助于扩大中韩共同利益。

当前东北亚地缘政治正处于深刻调整期，面对日益复杂的地区格局，韩国真正需要的不是简单选择“站在哪一边”，而是增强自主判断、自主决策和自主选择的能力。

李在明政府已经为韩国外交打开了新的空间。下一步，如果能够将“实用外交”进一步转化为更加成熟的战略自主，韩国不仅能够更好维护自身利益，也将在朝鲜半岛乃至整个东北亚发挥与自身实力相匹配的建设性作用。对今天的韩国而言，加强战略自主不是减少选择，而是增加选择；不是削弱国际地位，而是拓展外交空间、提升国际影响力。（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东北亚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