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北方工业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主任纪雪洪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李海楠
汽车是消费市场单体规模最大、产业链最长、带动效应最强的大宗消费之一，肩负扩大内需、牵引产业升级的重托。8月31日，商务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将汽车置于促进大宗耐用商品消费之首作出系统部署：深入推进汽车流通消费改革试点，破除不合理限制性措施，培育壮大汽车后市场，发展改装、维保、赛事、房车露营等业态，建立传统经典车认定管理制度，健全覆盖销售、登记、维修、保险、报废的全生命周期信息交互系统，完善二手车流通管理制度。相较以往以新车销售、购车补贴为主的刺激思路，新政首次在文件中系统部署汽车全生命周期消费，标志着汽车消费政策的结构性转向。
我国汽车市场为何在此时转向存量经营？面向“十五五”，怎样形成汽车消费与产业升级相互促进的正向循环？北方工业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主任纪雪洪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时指出，我国汽车消费已进入以换购为主的存量阶段，补贴刺激的边际效应递减、可持续性下降，政策设计须从聚焦新车销售转向下游全链条协同发力；当务之急是以数据共享破解信息不透明、以统一标准规范新能源后市场，以地方试点探索制度改革，营造可预期的消费环境。
存量阶段到来，政策须从“卖新车”转向全链条设计
中国经济时报：《意见》对汽车消费的部署，被评价为汽车消费政策从“增量拉动”转向“存量提质、全链激活”。如何看待这一转向背后的市场结构性变化？
纪雪洪：这一概括是准确的。我国汽车消费已从增量为主进入存量为主阶段：2017年前后，汽车消费总量进入平稳期，此前多年的高速增长告一段落，交易逐步以换购为主。
这并非短期波动，而是发展阶段与市场环境共同作用的普遍规律，美日等发达国家市场都经历过。过去较长时期，汽车消费政策主要围绕新车做文章，从购置税减免到新能源汽车补贴、税收减免，均与环保和产业培育目标结合；其间虽也配套部分二手车和后市场举措，但总体导向以政策刺激为主。
进入存量市场后，若仍过度依赖财政补贴，政策效果和可持续性都会下降，今年市场已现端倪：前两年增长尚可，今年国内需求明显走弱，消费政策必须随市场结构变化作出调整。
中国经济时报：从全链条视角看，下一步政策着力点应放在哪里？
纪雪洪：过去政策设计更多着眼于主机厂和终端销售。车辆售出后，下游还有保险金融、二手车、租赁、报废回收等众多环节，链条一旦不畅通就会反过来制约新车销售，亟须体系化设计与协同发力。同时，首批新能源汽车正陆续进入更新周期，维保、出口等方面出现一系列新问题，服务政策也需要加快完善。
后市场提质：以数据透明和标准供给破解核心堵点
中国经济时报：《意见》明确提出培育壮大汽车后市场。当前制约后市场规模化、规范化发展的核心堵点是什么？
纪雪洪：堵点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二手车信息不透明。车辆真实状况本应由完整档案支撑，但4S店、维修企业、检测机构之间数据并未打通，档案支离破碎：既有多头管理、信息分散的体制原因，也有中小主体缺乏信息归集能力的现实原因，缺乏强制要求时甚至不排除个别造假。相比之下，发达国家二手车市场信息透明、诚信体系健全。信息不透明直接压低二手车价格，消费者不敢购买，置换链条就转不起来。
其二，维修信息开放不足。不少车企把维修数据封闭在自身体系和4S店网络内，未向独立维修机构开放，既抬高整体维修成本，也难以形成公平竞争格局。
其三，新能源汽车后市场标准供给滞后。动力电池如何评估管理、新能源二手车如何估值、智能系统如何界定维修，都是全新课题，亟须统一标准为电池评估、维修检验、置换交易提供公共依据；若各家企业按自定标准各行其是，极易误导消费者、造成事故责任推诿。
破解这些堵点单靠企业无法完成，需要政府加强跨部门协同、行业机构加快标准供给，以可靠数据为底座重建信任，只要让消费者敢买车、维修成本下降，消费意愿自然增强。
中国经济时报：《意见》还提出建立传统经典车认定和管理制度。这一制度的增量价值何在，落地又面临哪些难题？
纪雪洪：行业此前对经典车关注不多，2024年已出台一项传统经典车团体标准，对认定规则、修复要求、第三方配套体系等作出界定。
经典车规模虽不大，但价值独特，既为二手车残值提供保值路径，也有助于丰富汽车文化，带动展览、拍卖、修复等业态，是二手车梯次流通的重要一环。不过，其目前依据的还只是团体标准，层级和配套不足。
此外，经典车同时是在用车辆，涉及排放、安全、上路通行等要求，如何营造适配的流通、上路环境，需要一整套监管政策；其涉及部门多，第三方检测能力、排放与安全要求如何针对性设计执行都需要深入研究，并借鉴国外经验、吸纳专业力量，尽快形成覆盖流通、上路管理的系统性方案。
“十五五”路径：减少脉冲式刺激，以制度改革释放长期潜力
中国经济时报：面向“十五五”，相较于短期补贴，制度型改革应如何持续激活汽车存量消费潜力？
纪雪洪：《意见》传递出明确导向--创造良好的消费制度环境，减少脉冲式政策刺激，让市场处于可预期的稳态运行状态，实现可持续的高质量消费，这是“十五五”时期提升汽车消费质量、形成消费与产业升级正向循环的重要方向。具体有三个着力点。
一是转变强刺激思路。强刺激短期见效快却难以持续，退出后易形成需求透支、影响市场平稳过渡，执行中还可能出现钻空子、弄虚作假的现象；更可持续的做法是降低交易成本、适度降低相关税收、减少车辆持有成本，通过成本端改善传导至整个消费市场。二是政策重心从新车交易转向后服务市场，清理二手车限行等不合理限制，补齐二手车交易、安全、电池检测和残值评估等标准短板。三是构建汽车信用体系，这是更为关键的一环：打通部门之间、市场经营主体之间及全生命周期流通、维修环节的信息，从根本上解决数据孤岛的问题。
中国经济时报：汽车流通区域差异大、协调部门多，改革落地应把握怎样的推进方式？
纪雪洪：若全部依赖中央统一推进，跨部门协调成本高、周期长，也难以兼顾区域间市场基础和发展差异。应鼓励地方政府在不触碰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底线的前提下大胆探索，开展消费改革试点，成熟后向更大区域乃至全国复制推广，这是成本低、成效稳的路径。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周子勋编 辑丨蒋 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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