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跟大家讲过,一直的说法,志愿军两个阻击战——西有铁原,东有华川。
这一仗大家其实很熟悉,那就是20军黄草岭阻击战。
对于这一仗,绝大多数人知道的是水门桥,很多人知道的是180团2连“冰雕连”,熟悉历史的人知道的是172团团长王祥带着20余人坚守阵地,180团团长赵鸿济当场战殁,参谋长顾一飞重伤,还有日本人称赞的:“此处的中国兵,没有一个人投降,全部坚守阵地而战死。”“这个阵地的中国第60师,忠实地执行了它的任务,顽强战斗到底,无一人生存。”
我要跟大家说的是,20军到底有多少阻击部队,他们面对的是多少美军?
以下为第二卷下册 第十二章 阻击美军陆战第1师突围 第二节 从古土里至1081高地(上)摘录:
此时,58师、60师实际可战兵力不超过2000人。其中58师大约800人,其172团并组为8个排,守备在黄草岭、在院里、高龙一线;173团并组为11个排,仍在大、小安洞并控制1478.5高地;174团并组为17个排,仍在化被里、小民泰里一线阵地;师指挥所进至高龙。60师情况稍好,其178团并组为5个连,控制古兴里、祥在洞以西一线高地;179团并组为4个连,转为守备水南里西北一线阵地;180团固守门岘、1081高地及堡后庄一线阵地;师指挥所进至水云庄。89师则奉命扼守上、下通里为最后一道阻击阵地,该师情况最好,人员相对完整,还有大约8000人。表面看起来合计10000余人。
实际上能用20军可用兵力只有1400余人,用于阻击的其实只有大约800人。由于各种原因,为什么只有1400余人和800人?公开文章里就不摘录了,参与资助的读者等着看书。
而此时在古土里的美军则为14229人,包括美军陆战第1师部队11686人,美国陆军部队2353人,英国海军陆战队150人,韩国警察40人。
志愿军阻击部队兵力数尚不及美军突围部队,处于1:1.4的劣势;即使加上26军剩余部队15000余人,也才有1.76:1的兵力对比。而且美军也有援军。
4日22时30分,美军第65团(配属第7团和第15团的第3营)得到命令,占领五老里—水洞一线高地。5日,美军第65团团长哈里斯将其第1营和美军第7、15团第3营部署在五老里,其第2、3营配属第58野战炮兵营A、B连,第73工兵营C连,陆战第1师坦克营A连,第4防化连大部组成奇尔斯特遣队,由团主任参谋奇尔斯中校指挥,合计大约6000人,占领麻田洞至水洞一线高地。当日傍晚,奇尔斯特遣队占领麻田洞一线高地。
现在可知,在黄草岭一线阻击阶段,志愿军名义阻击兵力大约10000人,实际可用兵力大约1400人(89师情况见后文),另有26军大约15000人(包含78师232团、234团和88师264团),合计大约25000人。而美军陆战第1师突围兵力14229人,第一波救援部队大约1400人,第二波救援部队大约6000人,合计大约21600人。双方总兵力对比将近1:1。
而美军第15团第1、2营和韩军陆战第1联队(欠1个大队)也在7日全部抵达咸兴,能增援美军陆战第1师突围的部队进一步增加。
也就是说,至7日,美军陆战第1师还能得到几乎整个美军第3师和韩军陆战第1联队(欠1个大队)的支援。志愿军和敌军的总兵力对比实际处于劣势,还不足1:1。更不用说,志愿军这边还有一个完全没发挥作用的89师。
那么,拿掉89师之后,20军58师、60师实际可用兵力1400余人面对的是美军陆战第1师突围兵力14229人和美军第一波增援兵力陆战第1团第1营1400余人,合计15600余人。兵力对比是志愿军比美军1:11.14,20军处于严重的绝对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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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此时,9兵团部队的冻饿已极其严重。
陶勇秘书苏荣记得:“有一次一天没吃上东西,管理员到晚上才从哪里找来十几个冻土豆,洗了洗分给大家吃了。”在兵团前指电台当译电员的周茂峰记得:“前指机关断粮时,天寒地冻,雪深及膝,根本无法找到吃的东西。有一次在山沟里发现几间破草房,警卫员们进去翻了个遍,也没见到一粒粮食,后来在一个破草棚里,发现有些豆类、土豆和牛粪冻在一起,就硬是挖出来连同牛粪一起煮,等冻块化掉后,漂在上面的是牛粪,下面是些豆类和土豆,把上面的倒掉,底下的再煮煮就吃了。”
本来,26军还奉命给20军带2天粮食。可等到26军赶到战区时,因地广人稀、居民贫苦,朝鲜老百姓仅有的一点窖藏粮食早就被前面的部队吃光了,一下子陷入无粮可补的窘境。
26军警卫营的指导员高玉江说:“饿得最厉害的时候,军首长下令杀机枪连的骡子,吃了好打仗。”
76师政委孙方甫过黄草岭之前,在一个洞子里休息,“干粮袋里还有点饼干,就取下来跟警卫员一人分一点儿吃。这时候闯进来一个人,提着匣子枪,看了看,抢了饼干袋子就跑。我的警卫员追出去,先是抓住他大衣——他把大衣甩了;又抓住他的匣子枪——枪他也甩了……唉,饿得厉害,也不讲纪律了。”他还记得,在古土里以南,有几个战士“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个小牛,就着燃烧弹烧着的木头烧牛肉,一边烧一边用手抠着吃。手指冻得肿大,跟胡萝卜似的。他们两眼直盯着火里烤的牛,对空中掠过的敌机毫不理会,我提醒他们注意防空他们也不理睬,眼睛里只有那烧得焦糊的小牛。”
226团政治处副主任徐学平说:“休息烤火时,把两个舍不得吃的土豆烤一烤,和警卫员一人一个,准备吃掉它。还没烤软乎呢,进来一个战士,见烤土豆,就伸手要;徐学平说,就两个,没有多的。那个战士也没说啥,一转脸看见旁边有个迫击炮弹——是哑炮,他抱起炮弹唬一下扔火堆里,把徐副 主任和警卫员吓跑了。他拿走了那两个土豆。”
77师231团1营2连战士朱彦夫回忆:“坚守了两天两夜,一个连差不多打光了,为的是牵制敌人撤退。打到后来,连长牺牲了,指导员也牺牲了,只剩下一个杜义明、一个徐贞明和我三个人守在阵地上,继续向敌人射击,投手榴弹……饿得实在没法儿了,我们就找了一个背包,撕开一条棉被揪里头的棉花吃,三个人吃掉了大半条棉被!棉花没办法消化,就着雪硬咽下去,让肚子好受一些, 可后来我整整一个多月拉不出大便。”
“后来杜义明和徐贞明也牺牲了,只剩我一个人,一发炮弹砸下来,炸伤我的脸,弹片从腮上打进去,从左眼出来,把我眼球给打出来了。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爬不起来,眼前模模糊糊有点光亮,口渴得厉害,舌头不由自主地舔受伤的脸上的血,后来舔到一个圆东西,一下子吸到嘴里,没嚼就给咽了。被打掉的眼球从左眼眶里吊下来,吊在嘴边,让自己迷迷糊糊地给咽了——长时间饥饿导致的。”后来朱彦夫拖着冻坏的肢体, 一点一点地爬下阵地,“爬了两天两夜,才遇到了收容队。”
76师政委孙方甫说,由于耳朵是神经末梢,血液流通差,最容易冻掉。他的贴身警卫员,“耳朵就冻掉一个。”朱彦夫说,冻掉耳朵算轻的,“从林子里穿,不少人耳朵冻僵了,让树枝把耳朵刮掉了,自个儿还不知道呢……” 78师医疗队的常原恩回忆:“下黄草岭的路上收了五六十个伤员,都是冻伤。有一个班长,右手四个指头断了,只有一点皮连着,我给他包扎,一碰,四个指头跟杉树枝似的都掉了。一问,他说是扛机枪行军,手指头在机枪上粘掉的。”
76师226团通信连3排排长郭本桐在跟随该团“翻过一个大山,抄近路插到黄草岭截敌的路上”,因“山陡雪深,爬不上去”,郭本桐“想出一个办法:拴上电话线,然后拽着电话线爬上雪坡,就不会再滚下来了”。连里采纳了郭本桐的办法,“一个接一个地拽着电话线爬上了雪坡。”这时候,郭本桐看见排里一个战士“背着背包坐在雪地上”,郭本桐喊他起来,“他纹丝不动,我上去踢了他一脚,他还是不动,我晃他抱着的步枪,才发现他连人带枪冻住了,人已经冻僵没气儿了。”
78师234团的卫生队长李乐林记得,部队上黄草岭时,“看见几辆被打毁的美军坦克,一辆坦克上趴着个死去的美国兵, 好像冻结在坦克上边一样,坦克后边地上有压死的人——压成扁扁的人形,也冻结了。”后来,下黄草岭时,部队中途休息,再起来赶路时,其中有一个班“四个战士不动了,心跳停止,冻死了。以后团里不敢让部队停下休息,怕冻坏”。
76师226团7连指导员方光超说: “9连在黄草岭山上截敌,趴着不让动,怕暴露目标,战士们在雪坑里爬着,结果一百多人只下来三十多个,其他人都冻死了。”方光超所在的7连“下了黄草岭后只剩了七十来人,一半人没有了。”
负责阻击的20军自然情况也不会好。
60师179团7连副指导员张斌说:“一个叫李世然的战士在向黄草岭行军时,看到一截被燃烧弹烧着的木头,就去烤火,烤了一会儿,他想脱下胶鞋烤,却脱不下来,一使劲,把脚跟鞋子一起脱掉了!还连着筋,又没剪刀,又不出血,就让别人用刺刀把筋割断,用破布把腿包起,爬着走。上黄草岭,四十五度的坡,又有雪,他爬不上去,爬几步就滑下来,后来让人搁他屁股……让他留在路边等收容队,不然影响连队前进的速度,可他不听,一声不响地跟在队伍后边爬。从那以后,再不知那个战士的下落了。”
58师174团在向黄草岭转移时,经一夜行军,天亮时遇到敌机,部队便分散隐蔽休息。8连指导员侯志坚在敌机来回扫射时,跑来跑去喊人注意隐蔽,后来又要出发时,“我喊了出发口令,别人爬起来走,长得胖胖的二班副却不动弹,我拉他一把,喊他快走,一看拉不动:他抱着枪冻死了。人靠着山坡,眼睛还没完全闭上,不注意看你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人虽然冻死了,脸上不显,不难看,不像死人,就跟坐在山坡前打盹儿一样。”
60师179团8连指导员孙夫章“在营里召集各连干部开会组织追击敌人时,副教导员把我悄悄叫到一边,给了我小半碗玉米粥,我两口就喝光了,只有两口!问还有没有?吓得副教导员连连摆手。” 孙夫章还说:“行军路上,他的通信员从58师一位牺牲的烈士尸体上,找到一个压扁的土豆吃了——那个牺牲者大概一直没舍得吃。”
58师174团8连指导员侯志坚有一次在黄草岭以北“夜里摸黑找吃的,找到一个死牛犊子,和营里几个干部点着瓦斯灯,弄个盆煮煮吃了……吃来吃去挺香的,第二天一看,肉吃完了,露出肚子里的牛粪——没洗干净就煮了。”
76师226团通信连排长郭本桐记得,过黄草岭之前,一路上看见坦克碾压过的死尸,“到处是断胳膊断腿……”在黄草岭半山,他们想找吃的,“找到一个土豆窖,但是20军的派人看着。我们邵营长和任良教导员说,只是下地窖暖和暖和,20军的人怕我们弄地窖的土豆,不让下,邵营长骂开了,两边差点动了枪。”
227团团长郭景环带着一个警卫员行军时遇到一个防空洞,“说下去看看吧,一下去看见二十军几个战士正烤火,火上烤着几个土豆,发出诱人的香味儿。郭景环本能地伸手去烤火,20军的人以为他是要抢土豆,一巴掌把郭景环的手拘开,警卫员一看这还了得,哗一拉枪栓喊:这是我们团长!两边差点动了枪。还是郭景环压着火,带着警卫员退了出去。”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20军实际阻击兵力其实只有800人,却阻击了14229名突围美军和1400名救援美军两天.
172团团长王祥在高龙、1350高地、1304高地失守的情况下,亲率最后20余人坚守于在院里阵地,实际处于美军四面包围中。
不为人知的、真正的冰雕连,驻守水门桥旁边887高地不知道番号的180团某连50余人全部冻僵在掩体里,是美国人一个个把他们抬出来的。
被认为是“冰雕连”的1081高地上的180团2连,180团自己的资料上写着,卡宾枪、汤普森冲锋枪等自动火器子弹全部打光,其余枪支仅有几个梭子内有4至5发子弹,手榴弹也全部扔光。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与美军血战到最后一刻,阵地上72人无人生还。
180团团长赵鸿济在部队只剩20人的情况下,与美军血战,当场战殁。
最后,60师可战人员只剩下80余人,58师还剩下20余人,不甘心的他们依然对美军发起追击。
没有比这更惨烈、更悲壮、更壮烈的阻击战了。
20军,训练水平在志愿军中其实不算强,统计歼敌数量也不及40军严谨。但我从来不说20军不好。因为20军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意志品质、政治品质,其坚韧程度、其战斗精神、其战斗意志,为志愿军之冠。无人能和20军比。黄草岭阻击战,正是20军意志品质的最高峰之一。也正因为此,训练水平并不高的20军才会在战争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如此部队,唯有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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