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雨。
不大,毛毛雨,雨刮器开到最低档,一下一下地蹭着玻璃。
我从公司地库把车开出来,副驾坐着周姐。她是我们部门总监,四十出头,平时在公司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她说,顺路,捎我一段。
我说行。
其实不顺路。她住城东,我住城西。但她说顺路,那就是顺路。
车里放着电台,声音开得很小。主持人正在念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雨。周姐没说话,头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
我握着方向盘,等红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妆有点花,眼角的细纹在路灯下特别明显。她今天开了三个会,最后一个会开到晚上九点。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
她突然开口,说,小陈,你在这公司几年了。
我说,快五年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上了高架,雨开始密起来。路面反光,前车的尾灯拖成一条红。
她又说了一句,五年,不算短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笑了笑。
然后她把裙子撩起来了。
不是全撩。就是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膝盖上面一点。
我眼睛余光扫到,整个人瞬间坐直了。
她说,你看我这腿,是不是肿了。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发白。一句话不敢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说,站一天了,静脉曲张,医生让我多躺。
然后把裙子放下来,重新靠回座椅。
我喉咙发干,半天才说,去医院看了吗。
她说,看了,开了点药,不管用。
就这句。
没有别的意思。
但我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了她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说,谢了。
推门下车,撑开伞,走进雨里。
我没立刻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雨刮器还在一下一下地蹭。我把它关了。
玻璃上很快糊了一层水。
我看不清外面了。
然后我点了根烟。
没抽,就让它烧着。
烧到一半,我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
红点还在。
昨天投的那家,状态还是“已查看”。
已查看。
我盯了这三个字很久。
然后锁屏,把烟掐了,发动车子。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周姐那双腿。
是真的肿了。
她四十多岁,做到总监,每天站着开会,坐着批方案,晚上十点还在回邮件。
她老公呢。
我不知道。公司没人提过。
她有没有孩子。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今天开了三个会,最后一个会从七点开到九点,她没吃晚饭。
我顺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块饼干,是早上剩的。咬了一口,有点潮。
我就这么嚼着,上了高速。
雨小了。
回到家,十一点四十。
老婆已经睡了。餐桌上扣着一个碗,里面是排骨。
凉了。
我端起来,拿到厨房,用微波炉热了两分钟。
微波炉嗡嗡响的时候,我靠在灶台边上,盯着计数器。
两分钟。
挺长的。
我想起周姐撩裙子那个动作。
就那么一下。
她可能就是腿肿得难受,想让我看一眼,或者根本不想让我看,只是下意识。
但我想多了。
这就是问题。
不是她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我三十三了。
在这家公司五年,工资涨过两次,一次八百,一次五百。
年终奖去年没发,说效益不好。
今年到现在,也没提。
五险一金按最低交,合同上写着。
加班费,没有。打卡记录在系统里,但没人申请。
因为申请了也没用。
上个月部门走了两个人。
一个是刚来半年的小姑娘,辞职信写得很客气,说个人发展。
一个是干了八年的老李,走的时候请我吃了顿饭。
他说,小陈,我扛不住了。
我说,去哪。
他说,先歇歇。
老李三十五,有房贷,有孩子,老婆在超市做收银。
他歇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歇得怎么样。
上周我给他发消息,问他找到没有。
他回了一个字,等。
我说,骑驴找马呗。
他说,驴一直在,马谁也没见过。
我没回。
这话我接不住。
第二天上班,我在电梯里碰到周姐。
她化了妆,穿着西装,跟昨晚判若两人。
她说,早。
我说,早。
然后各自看手机。
电梯到十二楼,她出去,我继续往上。
到十六楼,我出去。
走廊里碰到小赵,今年刚来的,零零后。
他端着杯咖啡,靠在墙上刷短视频。
我说,早。
他说,陈哥早。
然后问我,陈哥,咱们公司年终奖一般什么时候发。
我愣了一下。
我说,不一定。
他说,哦,那我再等等。
我说,你等什么。
他说,等发了年终奖再走。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说,开玩笑的,我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还等年终奖。
然后他端着咖啡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二十三。
我二十三的时候,也这么说话。
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机会还多,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现在我不这么说了。
现在我说,撑着吧。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去的。
楼下快餐店,十五块一份,两荤一素。
我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老张坐在角落里。
老张是仓库的,五十多了,干了快二十年。
我坐过去。
他说,小陈,你那个方案交了吗。
我说,交了。
他说,我那个盘点表还没弄完,眼睛不行了,看屏幕时间长了就花。
我说,慢慢弄。
他说,慢不了,明天要交。
然后他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头顶,头发白了一大片。
他干了二十年,工资从八百涨到四千五。
他儿子在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五。
他老婆在老家,种点地,养几只鸡。
他说过,等儿子毕业就好了。
但我算过,他儿子毕业,他也快退休了。
退休金能拿多少,他不知道。
他说,管他呢,到时候再说。
我把盘子里的排骨夹给他。
他说,不用不用。
我说,我不爱吃。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低头吃了。
吃完饭,我去楼下抽烟。
抽烟区站着几个人,都在看手机。
我也看。
招聘软件,刷新。
有一个新岗位,跟我现在做的一模一样,工资高一千。
我点了进去。
要求:本科,五年经验,三十五岁以下。
我三十三。
刚好卡在线上。
我盯着“三十五岁以下”这六个字。
然后退出来。
又刷了一遍。
没什么新东西。
我把手机揣兜里,抽完烟,上楼。
下午开会。
周姐主持,说下个季度目标。
数字比上个季度高百分之二十。
没人说话。
她问,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她说,那就这样。
散会。
我回工位,打开表格,开始填。
填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
她发语音,说,你爸腰又疼了,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让做理疗,一次一百八,做十次。
她说,你爸不想做,说浪费钱。
她说,你说咋办。
我听完了,没回。
过了五分钟,我转了三千过去。
我妈收了。
然后发来一句,你自己够不够花。
我说,够。
她说,你别老吃外卖,自己做点。
我说,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盯着屏幕上的表格,半天没动。
我算过一笔账。
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二。
房贷四千三。
车贷一千八。
油钱六百。
吃饭一千五。
剩下两百。
这是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
意外包括:随份子,换轮胎,感冒发烧,爸妈看病,手机摔了。
上个月随了三个份子,一千二。
我从信用卡里倒的。
老婆不知道。
她一个月工资六千,管家里日常开销,也紧。
我们俩每个月坐下来算账,算到最后都是沉默。
她说,要不把车卖了。
我说,卖了不方便。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再撑撑。
她说,撑到什么时候。
我说,撑到撑不住。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累。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老板天天画饼,说年底分红,说了三年,一分没见着。
她说,她想换工作。
我说,换呗。
她说,换了万一还不如这个呢。
我说,那就不换。
她说,不换我天天想死。
我说,那就换。
她说,你能不能给个准话。
我给不了。
我自己都没有准话。
晚上回到家,老婆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坐过去,她往旁边挪了挪。
我说,我妈今天打电话了。
她说,又要钱。
我说,我爸腰疼。
她说,哦。
然后继续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上周也住院了,没告诉你。
我说,怎么了。
她说,血压高,头晕,住了一天,花了八百。
我说,怎么不说。
她说,说了你也没钱。
我没接话。
她说,我自己刷的信用卡。
我说,下个月我还。
她说,不用,你管好你自己的。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家像一间租来的房子。
住着,但不像自己的。
周末,我去医院看我爸。
他躺在理疗床上,腰上贴着电极片。
看见我,他说,你来干啥。
我说,看看你。
他说,有啥好看的。
然后闭眼。
我坐在旁边,看他脸上的褶子。
他六十二。
干了一辈子瓦工,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腰也坏了。
他年轻时一天能挣五十。
现在一天能挣两百。
但他干不动了。
他说,你妈非要我来做这个,一次一百八,做十次就是一千八。
他说,我干一天才挣两百。
他说,这买卖亏的。
我说,身体要紧。
他说,身体要紧,钱也要紧。
然后他不说话了。
理疗做完,他慢慢坐起来,扶着腰。
我说,我送你回去。
他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说,我开车来的。
他说,费油。
我说,不差这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上,他坐在后座,一直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车,月供多少。
我说,一千八。
他说,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八千多。
他说,那你还剩多少。
我说,够花。
他说,够花个屁。
我没说话。
他说,你妈跟我说了,你一个月剩不下几百。
他说,你咋不早说。
我说,说了也没用。
他说,咋没用,说了我就不做理疗了。
我说,你做了就做了,别想那么多。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是没算好账。
我没问他什么账。
他自己说,我年轻的时候,挣五十花四十,觉得挺美。
他说,现在挣两百花三百,不知道钱去哪了。
他说,你比我强,你至少还会算。
我说,算了也没用。
他说,算了比不算强。
然后他又看窗外。
到了家,他没让我上楼。
他说,你走吧,我睡一觉。
我说,行。
看着他弯着腰走进楼道。
楼梯房的灯坏了,他拿手机照。
照了一下,又灭了。
他拍了拍手,灯又亮了。
然后他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
我站在楼下,看他窗口的灯亮起来。
然后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老婆给我发消息,说晚上想吃排骨。
我说,好。
然后去超市,买了排骨,三十六块。
又买了点青菜,八块。
结账的时候,信用卡刷的。
收银员看了一眼,说,要袋子吗。
我说,要。
她说,三毛。
我说,不要了。
我把排骨揣在怀里,走出超市。
外面风挺大,我把外套拉链拉上。
到家,老婆在厨房等着。
她说,怎么这么慢。
我说,人多。
然后我洗排骨,焯水,炖上。
她靠在厨房门口,说,我今天投了几份简历。
我说,嗯。
她说,有一家让我去面试。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周三。
我说,去呗。
她说,万一成了,工资能多两千。
我说,那挺好。
她说,但那个公司远,通勤要一个半小时。
我说,那你每天六点就得起。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泡。
她说,你说我去不去。
我说,你想去就去。
她说,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我说,那我说什么。
她说,你说去还是不去。
我想了想,说,去。
她说,为什么。
我说,多两千是两千。
她说,那家里怎么办。
我说,我管。
她说,你管什么,你连自己都管不过来。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排骨炖好了,我盛了两碗。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说,淡了。
我说,我再去加点盐。
她说,不用了,凑合吃。
然后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看谁。
吃到一半,她说,我妈下周要来。
我说,来呗。
她说,她想来住一阵。
我说,住多久。
她说,没说。
我说,那就住着。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她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我脸上写着什么了。
她说,写着烦。
我把筷子放下。
我说,我没烦。
她说,你就是烦。
我说,我烦什么了。
她说,你烦我妈来,烦我换工作,烦我爸看病,烦你爸看病,你什么都烦。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碗去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排骨。
突然想起周姐那天晚上说的话。
她说,你看我这腿,是不是肿了。
就这一句。
我当时一句话不敢说。
现在我也一句话说不出来。
周一上班,我在电梯里碰到周姐。
她说,早。
我说,早。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她说,注意休息。
我说,嗯。
电梯到十二楼,她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说点什么。
但没来得及。
中午,小赵找我吃饭。
他说,陈哥,我想辞职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我说,去哪。
他说,先回家待一阵。
我说,你家哪的。
他说,湖南。
我说,回去干嘛。
他说,不知道,先回去再说。
我说,你爸妈同意吗。
他说,他们不同意,说我在大城市好好的,回去干嘛。
他说,但我在这一分钱攒不下,每个月还要他们贴。
他说,我算过,我在这干一年,欠两万。
他说,我回去,至少不用交房租。
我说,回去也不好找工作。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回。
他说,我在这也不好找。
然后他低头扒饭。
我看他吃饭的样子,跟我二十三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也觉得,撑一撑就过去了。
撑到现在,也没过去。
他说,陈哥,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我走不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房贷,车贷,老婆,爸妈。
他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他说,那你开心吗。
我没回答。
他说,陈哥,我不是抬杠,我就是想问,你开心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因为我不知道走了能去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掉。
然后他笑了笑,说,咱俩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说,哪不一样。
我说,你还有选择,我没有。
他说,你为什么没有。
我说,因为我比你大十岁。
他说,大十岁就没选择了。
我说,对。
他说,那你十年前呢。
我说,十年前我跟你一样。
他说,那你为什么没走。
我说,因为我觉得再撑撑就好了。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觉得,撑撑也不会好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因为我撑了十年,走了就白撑了。
他没说话。
吃完饭,他先走了。
我坐在那,看着盘子里的剩饭。
突然觉得,我说的话,我自己都不信。
下午,周姐找我。
她说,小陈,那个方案客户不满意,要改。
我说,怎么改。
她说,加两版,周四之前给她。
我说,好。
她说,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说,没有。
她说,有事就说。
我说,真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拿着方案回工位,打开文档。
加两版。
加就加。
我弄到晚上九点。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灯关了一半,空调也关了。
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
路过周姐办公室,灯还亮着。
她坐在里面,对着电脑。
我接了水,回来。
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见我。
她说,还没走。
我说,快了。
她说,我这边也快了。
我说,嗯。
然后我回工位,继续弄。
十点,她出来。
她说,走了。
我说,好。
她说,你走的时候关灯。
我说,行。
她走了。
我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然后电梯叮的一声。
我坐在那,对着屏幕。
眼睛干。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下雨了。
不大,毛毛雨。
跟那天晚上一样。
我看着玻璃上的雨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周姐撩裙子,是不是只是想让我看她腿肿了。
但我当时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
我是不是挺脏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握紧方向盘那一刻,我怕的不是她。
我怕的是我自己。
怕我四十岁的时候,也像她一样,腿肿了,没人说。
怕我五十岁的时候,像我老张一样,眼睛花了,还在弄盘点表。
怕我六十岁的时候,像我爸一样,做一次理疗一百八,心疼得不行。
怕我一辈子,都在算账,算到最后,账还是平不了。
我关了电脑,下楼。
车停在地库,两天没洗,落了一层灰。
我坐进去,发动。
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我没听清名字。
开出去,上了高架。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蹭。
到家十一点。
老婆还没睡。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张纸。
她说,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
是一张账单。
房贷,车贷,水电,物业,买菜,加油,话费,随份子。
她一项一项列出来。
最后一行,写着:本月结余,负三百。
她说,我们每个月都在倒贴。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
我说,说了也没用。
她说,那什么有用。
我没说话。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她说,你签个字。
我说,签什么。
她说,签你知道了。
我说,这有什么好签的。
她说,你签了,就代表你认了。
我说,我认什么。
她说,认这个日子是你自己选的。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签了。
她把纸收起来,说,我去睡了。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说,排骨还有,在锅里。
我说,嗯。
她说,你热一下。
我说,好。
然后她进去了。
我坐在餐桌前,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去厨房,打开锅盖。
排骨还在,凝了一层白油。
我盛了一碗,放进微波炉。
两分钟。
我靠在灶台边,盯着计数器。
两分钟。
挺长的。
微波炉停了,我端出排骨。
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是周姐。
她发来一条消息:方案的事,谢谢。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你今天脸色真的很差,早点睡。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打了又删。
最后什么也没发。
锁屏。
把碗里剩下的排骨吃完。
然后洗碗,关灯,进卧室。
老婆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
外面还有雨声。
不大。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账单。
负三百。
还有周姐那句话。
你看我这腿,是不是肿了。
还有老张低头扒饭的样子。
还有我爸扶着腰走进楼道的背影。
还有小赵问我,陈哥,你开心吗。
我开心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还要上班。
闹钟定在六点半。
还有五个小时。
我翻了个身。
老婆动了一下,没醒。
我睁着眼,等天亮。
天不会亮得很快。
但总会亮。
亮了就得起。
起了就得走。
走到公司,打开电脑,继续填表格。
填到中午,下楼吃饭。
吃完饭,回来接着填。
填到晚上,关电脑,回家。
回家吃饭,看账单,睡觉。
第二天,再来一遍。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我知道,很多人跟我一样。
周姐是。
老张是。
我爸是。
小赵马上就要是。
我们都在一张桌上吃饭。
各说各话。
谁也没听懂谁。
但谁也没走。
雨还在下。
我听见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水洼,唰的一声。
然后就没了。
安静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周姐那条消息还在。
回,还是不回。
我盯着屏幕。
屏幕暗了。
我按亮。
还是那条。
回,还是不回。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雨声小了。
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听不清。
但没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