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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排骨。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全是油。

“小妹,我住院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了”差不多。

我把排骨放下,拿纸巾擦手。摊主看着我,问还要不要。我摆摆手。

“什么病。”

“胆结石。要手术。”

“哦。”

“你姐夫陪着我呢。就是……住院费要交一下。三万二。”

我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有人在我旁边挑西红柿,捏来捏去。我盯着案板上那块排骨,觉得这个电话打错了人。

“你女婿呢。”

“他忙。再说,他也没多少钱。”

“你儿子呢。”

“刚换了工作。手头紧。”

“那你找我。”

她停了两秒。

“你不是刚退休嘛。手里应该有。”

我笑了。没出声。就是嘴角咧了一下。

“姐,我退休金一千八。你知道的。”

“那你先帮我垫上。回头还你。”

我把电话挂了。

不是气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卖鱼的大姐喊我,说今天的鲫鱼新鲜。我摇摇头,拎着空袋子出了菜市场。太阳很大。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我姐退休那年,摆了两桌。她举着杯子说,终于熬到头了。

那是十一年前。

她退休金三千二。姐夫四千五。

两个人加起来七千七。在邯郸这种地方,够花了。

我退休三年。退休金一千八。老伴儿还没退,在厂里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六。我们俩加起来四千四。没房贷。没车。女儿嫁出去了,不找我们要钱,但也没钱给我们。

我姐一直瞧不上我。

从小就是。她比我大六岁。我上小学的时候,她上初中。她成绩好,我成绩差。她当班长,我坐最后一排。她跟妈说,小妹脑子不行,将来够呛。

后来我进了纺织厂。她进了副食品公司。她嫁了个电厂的。我嫁了个机械厂的。那些年,电厂效益好,逢年过节发东西。大米、白面、油、带鱼。她每次都叫我去拿。

“来,给你点儿。”

不是给。是赏。

我去了。因为家里确实缺。

她站在门口,把东西递给我,不让我进屋。说家里刚拖了地。

有一次我闺女跟我说,妈,大姨是不是看不起咱们。我说没有,大姨就是那个脾气。闺女说,那为什么她给咱们的苹果,都是烂了一块的。

我说,烂的削掉就行了。里面是好的。

闺女没说话。

后来她考上大学,我姐给了一千块钱。用红包装着,在饭桌上递过来。说,给孩子的。你拿着。

我拿了。因为那一千块,够闺女两个月生活费。

但我姐补了一句。

“这钱,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

我说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闺女在屋里哭。我进去问她咋了。她说,妈,我以后挣钱了,加倍还大姨。我说不用还。她说,要还。我不想欠她的。

我闺女现在在石家庄。一个月五千。房租一千八。剩三千二。吃饭、交通、话费。月底剩不下多少。去年过年回来,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三百九十九。我穿了一个冬天。袖口蹭黑了,拿湿布擦擦。

我姐看见了,说,这颜色显老。

我没说话。

她穿的是鹅绒的。说打完折两千六。

我姐住院的事,我没跟老伴说。

晚上他回来,看见桌上没菜,问咋了。我说没买菜。他说那吃啥。我说下面条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知道我姐打电话了。他听见了。但他没问。

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掺和我姐的事。

吃过饭,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跑,喊来喊去。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想起我妈。

我妈最后那两年,是我伺候的。

我姐那时候还在上班。她说她忙。她说她请不了假。她说她出钱,我出力。

一个月给我一千五。

我妈住在我家。我每天给她擦身子、喂饭、换尿布。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妹,你受苦了。糊涂的时候喊我姐的名字。

我姐一个月来一次。坐半小时。带点水果。问妈你今天吃啥了。妈说吃了。她说好。然后看看表,说还得回去开会。

我妈说,你忙你的。

我姐就走了。

我妈走的那天,我姐在海南。跟团旅游。我打电话告诉她。她说,我明天回来。第二天她回来了。进门就哭。哭得比我伤心。

亲戚们说,大姐真孝顺。

我在旁边站着。手上还沾着我妈最后那口气的味道。

办丧事花了四万七。我姐出了三万。我出了一万七。收礼收了六万二。我姐说,她出的多,应该多分。最后她拿了三万五。我拿了两万七。

我没争。

因为妈走的时候,是拉着我的手。

这件事我姐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住院费的事,过了三天。

我姐又打来了。

“小妹,你想好了没有。”

“没想好。”

“三万二。你先给我垫上。出院报销完就还你。”

“姐,你手里有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

“没多少。你姐夫前年炒股亏了。我又买了个理疗床。花了八千多。”

“那你退休金呢。”

“平时花了。人情来往。吃吃喝喝。”

“十一年。你一个月三千二。你一分没攒下。”

“你管我攒没攒下。你就说帮不帮。”

我把手机拿远了。听筒里她的声音变小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我一个月一千八。”

“我知道。”

“你让我拿三万二。”

“你先借我。回头还你。”

“你拿什么还。”

“退休金啊。”

“你退休金每个月都花完。你拿什么还。”

她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在那边喘气。病房里有人喊护士。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姐,姐夫四千五。你三千二。你们俩七千七。我一千八。你让我给你交住院费。”

“你咋这么说话。”

“我咋说话了。”

“我是你姐。”

“是。你是我姐。你有事找我。没事呢。”

“我啥时候没事了。”

“妈住院那会儿,你来过几回。你数过吗。”

“我上班呢。”

“你现在不上班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老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他把面放在我面前。说,吃吧。

我拿起筷子。没夹。

“我姐要借三万二。”

“借呗。”

“你同意。”

“不同意能咋办。她是你姐。”

“她瞧不起我。”

“瞧不起就瞧不起。你少块肉了。”

我看着那碗面。上面卧了个鸡蛋。

“不借。”

“不借就不借。吃饭。”

我吃了。面有点咸。鸡蛋煮老了。

第二天,我姐的女婿给我打电话了。

那孩子姓周。叫周明。做保险的。嘴甜。第一次见面就喊我小姨。过年发微信,从来都是语音。说小姨新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他约我在医院旁边的粥屋见面。

我去了。他给我点了一碗南瓜粥。自己要了杯豆浆。

“小姨,我妈那事儿……”

“你妈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觉得吧,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商量什么。”

“就是住院费的事。你看,我妈确实手头紧。我这边吧,刚换了个车。月供五千多。我媳妇又怀了。开销大。”

“你换车。”

“嗯。换了个奥迪。二手的。图个面子。”

“你妈住院,你换车。”

“这不是赶一块儿了嘛。”

我把粥推开了。

周明。你结婚的时候,你妈给你出了多少。”

“小姨,这个……”

“首付。车。彩礼。你算算。”

“那是我妈愿意的。”

“对。她愿意。你丈母娘去年住院,她去了吗。”

“去了。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

“小姨,你别这样说。”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手机。

我站起来。把粥钱付了。十五块。他追出来,说小姨我转你。我说不用。

出了粥屋,旁边就是医院。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停着救护车。有人推着担架往里跑。家属跟在后面,拖鞋都跑掉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姐转了五千。

备注写了两个字。

“先用。”

然后我关掉屏幕。没有等她回复。

我姐出院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钱收到了。出院结算花了四万八。报销了两万九。还差一万九。你那五千,算我借的。回头还你。”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姐夫说,你那五千不用还了。就当给孩子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上收衣服。风很大。有一件衬衫被吹到楼下去了。我下楼去捡。

捡完衬衫回来,我看手机。她又发了一条。

“你咋不回消息。”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四个字。

“姐,不用还。”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我没再打开那个对话。

过了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我姐。

她瘦了一圈。脸色发黄。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两桶油、一袋米、一箱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也来买东西。”

“嗯。”

“那个……我最近手头宽裕了。你那五千……”

“说了不用还。”

“那不行。亲姐妹明算账。”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

“姐,你拿着花吧。”

“你拿着。”

“我不要。”

“你嫌少。”

“不是。”

“那你拿着。”

我把信封推回去。推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干。指头有点变形。年轻时候在副食品公司,天天搬货。

“姐,你手怎么了。”

“关节炎。老毛病了。”

“看医生了吗。”

“看了。开了点药。不管用。”

她说完,把信封塞进我购物袋里。转身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购物袋里那件新买的T恤旁边,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大概五千。

我没数。

回到家,我把信封放在电视柜上。老伴看见了,问那是什么。我说我姐还的钱。他说你不是说不用还吗。我说她非要还。他说那你就收着。我说我不想收。他说那你给她送回去。

我没送。

信封在电视柜上放了两个月。落了一层灰。我擦电视柜的时候,拿起来擦擦。又放下。

我姐没再提这事。

我也没提。

秋天的时候,我妈的忌日。

我和我姐去上坟。她买了纸钱、水果、点心。我买了一束菊花。

坟地在城外。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下车还要走一段土路。我姐穿着皮鞋。走得慢。我在前面走。走几步等她一下。

到了坟前,她把东西摆好。开始烧纸。

火苗蹿起来。烟熏得我眼睛疼。

“妈,我们来看你了。”我姐说。

她蹲在那儿。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纸钱。嘴里念叨。说家里都好。说孩子都好。说你别惦记。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纸灰往上飘。

“姐。”

“嗯。”

“妈最后那几天,一直喊你。”

她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跟我说了。”

“你就回来了一天。”

“我请不了假。”

“你后来请假去海南了。”

她不说话了。

纸烧完了。她把水果摆上。苹果、香蕉、点心。摆得很整齐。

“小妹。”

“嗯。”

“妈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恨我。”

“没有。”

“你说实话。”

“真没有。就是……觉得不公平。”

“啥不公平。”

“妈把房子留给你了。”

“那是妈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

“我没争。我啥也没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占便宜了。”

“没有。”

“那你今天说这个干嘛。”

“我就是说说。”

她扭头走了。皮鞋踩在土路上。一崴一崴的。

我站在坟前。看着我妈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描了金漆。风一吹,纸灰全散了。

我姐退休十一年。

前五年,她到处旅游。海南、云南、桂林。朋友圈一天发三条。九宫格。配文字:退休生活,惬意。

后来她不发了。

我问她咋不发了。她说没啥意思。

其实我知道。姐夫炒股亏了。二十多万。养老钱。没了。

她不说。我也不问。

她开始去超市抢鸡蛋。早上六点去排队。一斤便宜八毛。她一次买十斤。拎着走回家。路上歇三回。

她跟我说,小妹,你也去。省点是点。

我说我起不来。

她说你懒。

我没说话。

有一次我早上路过超市,看见她站在队伍里。穿着旧羽绒服。头发白了一大半。手里拎着购物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管。就站在那儿。一点一点往前挪。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没过去。

我姐的女儿,我外甥女,嫁到南京去了。

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回来一次。回来待三天。走的时候,我姐给她塞东西。小米、红枣、核桃。塞满一个行李箱。

外甥女说,妈,别塞了。超重。

我姐说,超重就超重。妈给你出托运费。

外甥女走了以后,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孩子瘦了。说南京物价高。说女婿对她不好。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看出来的。

我说你别瞎想。

她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我闺女在石家庄。一个月打一次电话。说不了十分钟。她说妈我忙。我说你忙你的。然后挂了。

我跟我姐说,孩子有孩子的日子。

她说,那我白养了。

我说你咋能这么说。

她说本来就是。养儿防老。她离那么远。我指望不上。

我说你还有姐夫。

她说他?他天天去公园下棋。家里啥也不管。饭我做。衣服我洗。他回来就吃。吃完就睡。

我说那你当年为啥嫁他。

她说,那时候他条件好。

我说嗯。

她说,人这一辈子,说不清。

我姐住院那次,其实不是胆结石。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是胆囊炎。加上胰腺有点问题。医生让她戒酒。她不说。她跟谁都说是胆结石。

她喝酒。喝了十几年。每天二两。白的。姐夫不喝。她自己喝。就着花生米。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她也不看。

我姐夫在卧室看手机。

两个人各待各的。

我去她家那次,看见茶几上有个酒杯。剩了半杯。旁边一碟花生米。皮散了一桌。

我说姐你少喝点。

她说就这点爱好。

我说身体要紧。

她说活着有啥意思。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吃的饭。她炖了排骨。放了很多酱油。黑乎乎的。我吃了一块。咸。

姐夫吃了三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吃完把碗一推。去阳台抽烟了。

我姐收拾碗筷。我去帮忙。她说不用。你坐着。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的水声。想起小时候。我姐也是这样。吃完饭她洗碗。我在旁边站着。妈说,你姐懂事。你学着点。

我学不会。

我姐出院之后,我把那五千块钱的事跟闺女说了。

闺女说,妈,你做得对。

我说我不知道对不对。

她说,大姨那个人,你给她多少她都觉得应该。

我说她毕竟是我姐。

闺女说,妈,你太软了。

我说不是软。

闺女说,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后来闺女给我转了两千。说妈你买点好吃的。我没收。退了回去。她又转。我又退。她打电话来,说妈你干嘛。我说我有钱。她说你那点退休金够干啥。我说够花。

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妈,你跟我大姨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她说,你至少知道心疼人。

我笑了。没说话。

我姐退休金三千二。

姐夫四千五。

我算过一笔账。

他们俩一个月七千七。一年九万两千四。十一年。一百零一万六千四。

这还不算姐夫在职时候的工资。不算公积金。不算年终奖。

我姐说没钱。

我不信。

但我也没追问。

后来有一次,我去她家。她去上厕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条银行短信。

余额: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

我没动她手机。就看了一眼。

她出来的时候,我装作在看电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

“你看我手机了。”

“没有。它自己亮的。”

“哦。”

她把手机装进兜里。

“姐。”

“嗯。”

“你要是真没钱,那五千我不要了。”

“我有钱。”

“那你还让我交住院费。”

“那不是……不想动定期嘛。”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姐,你存了二十三万。你让我给你交住院费。”

“你咋知道。”

“你手机亮了。”

她不说话了。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那钱不能动。”

“为啥。”

“那是养老钱。”

“你每个月有退休金。”

“万一有病呢。”

“你现在就有病。”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大钱。不能动。”

我站起来。

“姐,我走了。”

“你生气啦。”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

“我真没有。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啥没意思。”

“你守着二十三万。我一个月一千八。你让我给你交住院费。你说怕动定期。”

“我不是还你了嘛。”

“对。你还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

“小妹。”

我回头。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放广告。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抠。”

“不是。”

“那你是啥意思。”

“姐,我就是想问问。如果有一天,我真过不下去了。你会帮我吗。”

她愣了一下。

“你说啥呢。”

“我说如果。”

“你不会过不下去的。”

“万一呢。”

“那你来找我。”

“找你。你会借我吗。”

“会。”

“那你会动定期吗。”

她不说话了。

我打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膝盖有点疼。老了。

我想起我妈。想起我妈最后跟我说的话。

她说,小妹,你姐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太会过了。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你别恨她。

我说我不恨。

她说,那你别不理她。

我说好。

我妈走了六年。我跟我姐没断。但也只是没断。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两句。挂了。

她过她的。我过我的。

同一个城市。坐公交车四十分钟。一年见不了几面。

见了面也是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她说她孙子。我说我外孙女。她说她买的理疗床。我说我腌的咸菜。

各说各的。

谁也没在听。

我姐今年六十七。

我六十一。

她退休十一年。

我退休三年。

她每月三千二。

我每月一千八。

她存了二十三万。

我存了四万。

她的钱是定期。

我的钱是活期。

她的命是命。

我的命也是命。

但好像不是一种命。

上个月,我姐给我打电话。

说姐夫住院了。心脏搭桥。要八万。

“小妹,这次真是急事。”

“姐夫有医保。”

“有。但先得垫上。”

“你存了二十三万。”

“那是定期。”

“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定期不定期。”

你不懂。定期取出来,利息就没了。”

“利息多少钱。”

“好几千呢。”

“姐夫住院要紧还是利息要紧。”

“都紧要。”

我深吸一口气。

“姐,我没有八万。”

“你不用出八万。你出两万就行。剩下我想办法。”

“你咋不让你闺女出。”

“她刚买了房。手头紧。”

“那你女婿呢。”

“他那破保险。挣不了几个钱。”

“姐,你存了二十三万。你闺女在南京买了房。你女婿做保险。你让我一个退休金一千八的人给你出两万。”

“你咋老提钱。”

“因为你在提钱。”

她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在那边叹气。一声接一声。

“小妹。你说咱俩咋变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

“小时候咱俩多好。你记得不。你发烧那次。我背你去医院。走了五里地。”

“记得。”

“那时候咱家穷。妈给你煮了个鸡蛋。你舍不得吃。分我一半。”

“记得。”

“你记不记得。你初中毕业不想上学了。我打你一巴掌。我说你必须上。后来你上了技校。进了纺织厂。”

“记得。”

“那现在咋了。”

“姐。那时候你打我。是为了我好。现在你跟我要钱。也是为我好?”

电话那边没声了。

过了很久。她说了句。

“那你到底借不借。”

“不借。”

“好。不借就不借。”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客厅里很安静。老伴在卧室打呼噜。一声一声。很规律。

我走到阳台上。楼下没人。路灯亮着。有一只猫从垃圾桶旁边跑过去。

我想起小时候。

我姐背着我去医院。我趴在她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她的背很窄。硌人。但我睡得着。

那时候她十一岁。我五岁。

她给我唱过歌。什么歌我忘了。就记得她声音很小。怕吵着我。

后来她嫁人。我送她出门。她哭了。我也哭了。

再后来。日子就变成这样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钱。

她防着我。

我怨着她。

谁也没说破。

谁也不想先说。

我姐夫的搭桥手术做了。

钱是外甥女出的。八万。从南京打过来的。

我姐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姐夫手术做完了。挺好。”

我回了句。

“那就好。”

她又发了一条。

“钱是闺女出的。她把她婆婆给的金镯子卖了。”

我没回。

过了两天。我在早市上碰见我姐。

她在买豆腐。挑来挑去。一块豆腐挑了半天。

我走过去。

“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来买菜。”

“嗯。”

“豆腐不错。今天的。”

“嗯。”

她付了钱。拎着豆腐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小妹。”

“嗯。”

“那天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你姐夫这回……吓死我了。”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有啥意思。”

我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

“你那五千。我还是还你吧。”

“不用了。”

“那不行。”

“真不用。”

“你拿着吧。我心里好受点。”

她从兜里掏出五百。

“先给你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我没接。

她把钱塞进我菜篮子里。转身走了。

背影很小。比年轻时候矮了半截。

我站在早市中间。手里拎着菜篮子。篮子里有豆腐、西红柿、一把小葱。还有五百块钱。

风把葱叶吹得晃来晃去。

我低头看了看那五百。旧钞票。有折痕。用皮筋扎着。

我把皮筋解开。数了数。五张。一百的。

又扎上。

放进兜里。

回到家。我把那五百放在电视柜上。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落着灰。

我把五百放进去。信封鼓了一点。

我没打算花这个钱。

也没打算还回去。

就放在那儿。

每次擦电视柜的时候。拿起来擦擦。再放下。

我姐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前几天。我闺女打电话来。

说妈。我涨工资了。一个月多八百。

我说好。

她说。我给你转点吧。

我说不用。你攒着。

她说。妈。你跟我大姨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表姐。

我说你表姐说啥了。

她说。她说她妈存了好多钱。但舍不得花。说她妈一辈子都在攒。攒给谁也不知道。

我说你别听她的。

闺女沉默了一会儿。

说。妈。你比我大姨聪明。

我说哪儿聪明。

她说。你知道钱是干啥的。

我没说话。

闺女又说。妈。明年我接你来石家庄住。

我说不去。我住不惯。

她说你来住几天。我带你去公园。

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太阳快落了。对面的楼把光挡住了。阴影一点一点爬过来。

我想起我姐。她现在在干嘛。

大概在做饭。姐夫刚做完手术。得吃清淡的。她可能煮了粥。炒了个青菜。豆腐。

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一个人吃。电视开着。

姐夫在卧室躺着。

两个人不说话。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

是写不下去了。

手指头在键盘上放着。不知道该敲哪个键。

窗外有小孩在喊。喊他妈。喊了三声。他妈没答应。他又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想起我姐喊我。小妹。

她好久没这么喊了。

上次打电话。她喊的是“喂”。

我姐存了二十三万。

我存了四万。

她六十七。

我六十一。

她是姐姐。

我是妹妹。

我们从一个娘胎里出来。喝一个锅里的粥。睡一张床。

现在坐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屋子里。谁也不给谁打电话。

偶尔打一次。说不了几句。就说到钱上。

她怕我借钱。

我怕她借钱。

其实我们都不缺那点钱。我们缺的是别的。

但那个别的。我说不上来。

那天我姐把五百块钱塞进我菜篮子里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粗糙。指节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

我想起小时候。她牵着我去上学。她的手也是这样。只是那时候没有斑。

她牵着我。走过土路。走过桥。走到学校门口。她说。你进去吧。放学我来接你。

我进去了。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朝我摆手。

后来放学了。她真的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我。

馒头是热的。她揣在怀里。捂了一路。

我把馒头吃了。没说谢谢。

她也没要我说。

现在她老了。

我也老了。

那些馒头。那些路。那些话。都在。但都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事。

我姐夫出院以后。我姐消停了一阵。

没打电话。没发消息。

我也没找她。

有时候我坐公交车路过她家那站。会往窗外看一眼。看看那栋楼。看看她家那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家。不知道她在干嘛。不知道她好不好。

我也没下车。

车继续开。我继续坐。到站了。下车。回家。

有一天。我在家炖排骨。炖了一锅。放了土豆。满屋子都是味。

老伴回来说。今天啥日子。

我说没啥日子。

他说那你炖排骨。

我说想吃。

他洗了手。坐下。吃了一块。说。咸了。

我说咸了你就少吃点。

他没说话。又吃了一块。

我看着他吃。突然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咸了淡了。都是日子。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姐。”

“嗯。咋了。”

“没啥事。我炖了排骨。你要不要来吃。”

她愣了一下。

“你炖的。咸不咸。”

“不咸。”

“那行。我明天去。”

“嗯。”

“你姐夫一个人在家。我给他留点。”

“行。”

“那我挂了。”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锅排骨。还剩半锅。

明天她来。我再热热。

她来了。坐一会儿。吃顿饭。说两句。

然后走。

然后我还是我。她还是她。

但至少。明天她会来。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

这次停得更久。

我把窗户打开。外面起风了。楼下的树在摇。有人在收衣服。有人推着车卖苹果。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这些人。这些树。这些房子。

我想起我姐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说不清。”

确实说不清。

她存了二十三万。舍不得动。

我一个月一千八。顿顿有肉。

谁对谁错。说不清。

她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她。

但她是我姐。我是她妹。

这辈子。改不了了。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手机亮了。我姐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带点枣。你爱吃的那种。”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你回个话。来还是不来。”

我看着屏幕。光标在闪。

打了两个字。

“来吧。”

发出去。

然后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把那锅排骨端出来。放在灶上。

开火。

热上。

锅里的汤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那个声音。闻着那个味。

觉得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

就这样过下去。

我姐明天来。带着枣。我热排骨。她吃。我也吃。

吃完她走。我洗碗。

然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等下一次电话。

等下一次见面。

等下一次。她说。小妹。

我答。嗯。

就这样。

我写到这儿。把笔放下了。

不是写完了。是写不动了。

但日子没停。明天我姐来。我得早点起来。把排骨热上。把枣洗了。把桌子擦擦。

然后等她敲门。

她敲门的声音很轻。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这么多年。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