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我第一次听闻安定辉的故事,是在去年冬天的一场酒局上。说这话的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他一边往嘴里塞着花生米,一边连声叹气:“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安定辉今年三十二岁,在郑州宇通客车厂务工。他和妻子皮红琴结婚三年,小两口定居在龙湖的一处小区,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不算宽敞,却是两家掏空积蓄才买下的家。每月房贷三千五,安定辉月薪六千,皮红琴在商场做导购,月收入三四千。日子过得拮据紧凑,倒也勉强能维持。
可家里最大的症结,是皮红琴的性子。
不是心肠歹毒,只是过日子太过精打细算,分毫必较,近乎苛刻。安定辉每月工资全数上交,皮红琴只给他留三百块零花钱,多一分都没有。安定辉从不计较,他从小在乡下长大,父亲早逝,是母亲叶满荣独自一人将他拉扯成人。半生吃苦的经历,让他早已习惯了隐忍,也习惯了事事退让。
他总以为,自己多包容、多迁就妻子,日子就能安稳顺遂地过下去。
郑州的五月,气温说来就来,骤然燥热。安定辉至今清晰记得,出事那天,正是母亲节。他向来记挂母亲的所有日子,从未疏漏。
下午两点多,安定辉正在车间埋头干活,手机忽然响了。他快步走到角落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定辉啊,妈到郑州火车站了。”
听到这话,安定辉心头一暖,知道母亲是惦记自己了。他立刻找主管请假,
“我妈来了,我得去接一趟。”安定辉陪着笑脸恳求。
主管摆了摆手,无奈应允:“去吧去吧,给你妈多买点好吃的。”
安定辉开着婚后按揭买的二手大众,匆匆赶往火车站。这辆七万多的代步车,每月还要还一千二的车贷。路上,他心里细细盘算着:母亲远道而来,必须好好招待,买些好菜,母亲爱吃鲈鱼,一定要安排上。
火车站人声鼎沸、人山人海。安定辉在出站口等了十多分钟,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五十八岁的叶满荣,鬓发半白,脊背微微佝偻,手里紧紧拎着一个旧布包,袋子鼓鼓囊囊的,装的全是老家的土鸡蛋和自制腊肉。安定辉连忙上前接过重物,轻声埋怨:“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早点来等你。”
“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套。”叶满荣笑着打量儿子,眼神满是疼惜,“看着瘦了,是不是平时舍不得吃、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吃得可好了。”安定辉笑着撒谎。
母子二人上车返程,安定辉一边开车一边问道:“妈,你这次来,多住几天吧?”
“不用,我明天就回去。”叶满荣淡淡说道,“就是太久没见你,过来看看你两口子。”
安定辉鼻尖猛地一酸。十年前,父亲因肺癌离世,那时他还在读高中。此后数年,母亲一人种地、打零工,日夜操劳,硬生生供他读完大学。这辈子,他最亏欠、最愧对的人,就是母亲。
车子行驶到半路,安定辉猛然惊醒,今天是母亲节。
他心里骤然一沉。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自己成家三年,从未给母亲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如今母亲千里迢迢来看他,他无论如何,都该尽一份孝心。
快到小区时,安定辉停好车,对母亲说:“妈,你先上楼歇着,我去买点菜。”
“少买一点,别铺张,省着点花钱。”叶满荣细细叮嘱。
安定辉下楼先去了菜市场,花二十八块买了母亲爱吃的鲈鱼,又添置了青菜、豆腐、排骨,一番采购下来,一百多块钱没了。
他站在菜市场门口犹豫片刻,转身走向了隔壁的手机店。
手机店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刷视频。安定辉走进店里,有些局促地开口:“老板,有没有便宜的二手机子?两百块左右的就行。”
老板抬眼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工装,随口应道:“有台荣耀100,客户换新机淘汰下来的,用了两年,两百块卖给你。”
安定辉当即扫码付款,接过了那台二手手机,心里生出一丝慰藉。母亲从未用过智能手机,这台机子屏幕大、音量足,老人用着刚好合适。
回到家,他放下食材,洗净双手,郑重地将手机递到叶满荣面前。
“妈,今天是母亲节,祝您节日快乐。我给您买了部手机,您拿着用。”
叶满荣愣住了,反复摩挲着手里的手机,清亮的屏幕看得她不知所措。半晌,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乱花钱买这个干什么?我一个乡下老太太,用不着什么智能手机。”
“妈,您辛苦养我一辈子,我还没让您享过一天福呢,一部手机不算什么。”安定辉笑着宽慰,随即蹲在母亲身前,手把手教她解锁、接打电话、保存号码。母亲学得慢,他便一遍遍耐心讲解,丝毫没有不耐烦。
“我去做饭。”安顿好母亲,安定辉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忙活。
傍晚六点多,皮红琴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客厅坐着的婆婆,她心里猛地一紧,满是猝不及防。她最讨厌这种不打招呼的突然到访,本就狭小的屋子,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开销,更何况她和婆婆本就隔阂颇深。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妈,您怎么来了?”
叶满荣连忙起身,神色局促不安:“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明天一早就走,不添麻烦。”
皮红琴点点头,目光无意间落在婆婆手里的新手机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手机哪来的?”她语气骤然冰冷。
“是定辉刚给我买的。”叶满荣语气里藏着一丝欣慰,又带着几分忐忑。
皮红琴瞬间怒火上涌,转头朝着厨房高声喊道:“安定辉!你出来!”
安定辉握着锅铲匆匆走出厨房,一脸疑惑:“怎么了?”
“家里处处要用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居然还有闲钱给你妈买手机?这日子你还想不想好好过?”皮红琴瞬间拔高音量,厉声质问。
安定辉赶紧关火,压低声音解释:“这是我自己剩下的零花钱,没动家里的积蓄,就是个二手机,才两百块。”
“两百块不是钱吗?”皮红琴不依不饶,步步紧逼,“每月房贷三千五、车贷一千二,还有水电、燃气、物业各种开销,哪一笔不需要花钱?你倒大方,私自花钱给你妈买东西!”
安定辉脸颊涨得通红,满心委屈:“今天是母亲节,我给我妈买个手机尽孝心,有错吗?”
“母亲节就特殊?你妈是母亲,我妈就不是?你给我妈买过一分钱东西、尽过一次孝心吗?”皮红琴双手叉腰,字字逼人。
安定辉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把手机退回去。”皮红琴伸手就要抢。
“已经买了,退不了。”安定辉低声无奈道。
皮红琴不再争辩,直接一把从叶满荣手里夺过手机,冷声道:“我去退。”
叶满荣僵坐在沙发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手足无措。她想开口打圆场,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儿子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原来自己这个生养他的母亲,早已成了外人,成了这个小家多余的人。
安定辉看着母亲受窘、手机被夺,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心里又气又疼,几度想要发火争辩,可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他素来不跟妻子争吵,始终觉得男人就该包容退让。
他终究只是咬着牙,沉默不语。
叶满荣缓缓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那我现在就回去。”
“妈!”安定辉下意识想要阻拦。
叶满荣轻轻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散的现金,约莫一百多块,轻轻放在茶几上:“我身上就这点钱,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安定辉追上,把那个手机塞进叶满荣兜里。
他终究还是退了回来。
房门“咔嗒”一声轻响,叶满荣走了。
安定辉伫立在玄关,心口堵得喘不过气。他多想追出去,送母亲去车站、好好安抚她,可身后皮红琴的话,彻底绊住了他:“追什么?她本来明天就要走的。”
安定辉心里痛,母亲来看自己,自己连一顿饭都没有管。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一次寻常的分别,竟是此生永别。
叶满荣走出小区时,天色已然全黑。五月的郑州天气多变,骤然下起了细雨。雨势不大,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透着刺骨的凉意。
她出门匆忙,没有带伞。
老人站在立交桥下躲雨,望着街头川流不息的车流与闪烁的车灯,心底五味杂陈。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需要迁就的妻子,再也不需要她这个母亲了。原来她奔波千里赶来,在儿女的生活里,终究只是一个多余的累赘。
雨停之后,她走出桥下,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徒步前行。身上钱财不多,她打算坐深夜的火车回老家。
人生地不熟,她不识新路,只能顺着马路边缘慢慢走。
那是一条城市快速路,路灯稀疏昏暗,路边没有人行便道。她小心翼翼贴着路边挪步,步步谨慎。
就在这时,一辆重型货车疾驰而来……
事后货车司机在笔录中交代,雨后路面反光视线受阻,他没能及时发现路边行走的老人,反应过来时,已然避让不及。
次日清晨,熟睡中的安定辉被一通陌生电话惊醒。
他迷迷糊糊接起电话,本以为是推销骚扰,随手就要挂断,指尖却莫名一顿。
“您好,请问是叶满荣的家属吗?”
陌生的声音肃穆冰冷,安定辉瞬间睡意全无,心头骤然紧绷:“我是她儿子,怎么了?”
“叶满荣老人昨夜在道路行走时遭遇车祸,不幸离世。我们从她老人机里找到你的联系方式,请你尽快到金水区人民医院太平间,办理遗体认领手续。”
安定辉脑袋轰然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听错了一般。
“你……你说什么?”
“叶满荣老人于昨夜因交通事故身亡,请家属前来认领。”
手机骤然脱手滑落,重重砸在他脸上。他顾不上疼痛,赤脚冲到客厅,
他以为一时的退让,能换来家庭和睦、日子安宁。
可他唯独没料到,这一退,永远失去了最爱他的母亲。
安定辉赶到太平间时,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工作人员领着他走到病床前,缓缓掀开遮盖的白布。
叶满荣的面容平静安详,如同熟睡一般,唯有额头一道清理过后的伤口,狰狞刺眼,直击人心。
“妈!我的妈啊!我对不起你!”
安定辉“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冰冷的太平间里回荡,凄厉又绝望。一旁的民警见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守在母亲遗体旁久久不肯离开,紧紧握着母亲冰冷的双手。那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干裂的纹路,粗糙沧桑,却撑起了他的整个人生。
他想起儿时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母亲双手冻得开裂渗血,依旧天不亮就生火做饭,只为让他吃上一口热饭;想起高考结束那天,母亲站在村口翘首以盼,看见他归来,满脸皱纹皆是笑意;想起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一辈子吃苦的母亲,喜极而泣,念叨着家里终于出了大学生;想起自己成婚那天,母亲独坐角落,默默抹泪,他从前以为那是欣慰的泪水,如今才懂,那是不舍与落寞。
那双温暖了他半生的手,从此彻底冰凉,再也不会为他操劳、为他牵挂。
就在他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中时,皮红琴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一大早跑哪去了?赶紧抽空去火车站接下我妈,她今天过来。”电话那头,皮红琴依旧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理所当然。
温热的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安定辉嗓音嘶哑,字字泣血:“我妈……我妈没了……不在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良久,才传来皮红琴慌乱错愕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妈昨晚从家里走出去,被车撞了,人没了。”安定辉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凉,“就是从我们那个家走出去之后。”
皮红琴彻底失语,再无半分往日的强势,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时的刻薄,酿成了灭顶的悲剧。
安定辉挂断电话,望着母亲安详的脸庞,自言自语说:“等妈的后事办完,我就离婚。”
叶满荣的葬礼,在老家低调举行。
老屋堂屋设起灵堂,白幡肃穆。安定辉身着孝服,长跪灵前,一遍遍地磕头谢罪,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声沉闷。
闻讯赶来的亲戚纷纷劝慰,让他节哀保重身体。
安定辉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磕头、跪拜,满心皆是愧疚与悔恨。
皮红琴也来了,一身黑衣,局促地站在灵堂门外,始终不敢踏入半步。她心知肚明,自己没有资格送别这位含辛茹苦的老人。
葬礼结束的当晚,安定辉独自收拾母亲留在老屋的遗物。
床头柜上,静静放着母亲那日带来的旧布包,里面几颗土鸡蛋碎裂开来,蛋液黏腻,沾染了布袋。唯独那些腊肉,依旧被报纸整齐包裹,完好无损。
他一件件细细整理,拿起母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是乡下阳光的味道,是柴火烟火的味道,是独属于家的温暖味道。
他将脸埋进衣物,像个无助的孩子,失声痛哭。
收拾遗物时,他找到了那部出事后屏幕磕碎一角的二手手机。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依旧亮起。
手机壁纸是系统默认样式,从未更换。通话记录里,自始至终只有一通号码,备注:儿子。
翻开通讯录,整本手机,仅此一个联系人,备注:我儿定辉。
刹那间,安定辉的心被狠狠撕扯,痛到窒息。
母亲一辈子没用过智能手机,不懂操作、不会拨号,却在来见儿子的这天,认真存下了他的号码。她或许只是想着,想儿子了,就打个电话;想回家了,就告诉儿子一声。
她或许曾握着这部新手机,满心欢喜,想着往后能随时联系上在外奔波的儿子。
可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安定辉握着冰冷的手机,悔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最后悔的,从来不是花两百块零花钱给母亲买手机,也不是和妻子那场争执。
他最悔恨的,是母亲委屈转身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他明明可以追上去、可以留住她、可以送她一程,可他选择了退让、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妥协。
就差一步。
却成了终生遗憾,此生再也无法弥补。
安定辉和皮红琴的离婚手续办得异常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纠缠,没有分毫撕扯。皮红琴深知过错在己,红着眼眶反复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安定辉全程沉默,一句解释都不愿听。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是终生无法愈合的伤疤,再多愧疚与道歉,也换不回逝去的亲人。
回归岗位后的安定辉,像彻底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他,温和爱笑、性格随和,待人宽厚。如今的他,沉默寡言、神色淡漠,下班独来独往,推掉所有聚餐应酬,隔绝了所有热闹。
身边同事察觉他的变化,时常关心询问,他永远只是淡淡一句:“我没事。”
无人知晓,他的口袋里,常年装着那部碎屏手机。无数个深夜,他会独自拿出手机,静静看着那个唯一的备注,看着那条仅有的通话记录。
他点上一支烟,独坐阳台,望着郑州万家灯火,思念远逝的母亲。
想起老家的田地,想起母亲喂养的鸡鸭,想起村口日复一日盼他归家的身影。
安定辉曾跟我坦言:“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我妈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没有迈出那一步追上她。”
“就一步之差,我弄丢了我妈。”
烟火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读懂他心底一辈子无法释怀的痛。那短短一步的距离,成了他余生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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