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邛崃山考古记》全文白话精译(忠于原文、无臆增)大邛崃山考古记,(建炎三年四月,闽南蔡谟重立大邛崃碑)
我年少诵读诸葛亮《出师表》,知晓泸水一带属于西南夷属地,是《禹贡》所载梁州疆域。此地道路虽非登天险途,却远在中原之外,属于古代荒远边疆。
大邛崃山考古记,从邛崃山到横断山
康熙辛巳年(1701),打箭炉番蛮背弃教化、作乱反叛,朝廷命将帅出兵征讨,调集川、湖各路兵马,传檄剑南、成都、邛州等十九州县转运军需粮草。
邛州蒲江县令梁凝山参与军务,邀我一同西行。
时值夏末,我整理行装向西进发,途经临溪、横渡平羌江,取道雅州,遥望蔡山、蒙山双峰高耸,直插云天。登上飞龙关,山势高度与蔡蒙二峰平齐。
出荣经县后,途经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古战场,山路层层天梯向上,抵达大关。此山陡峭高耸二十里,气候严寒,行人皆更换厚裘登山。山间天气阴晴不定,黄云笼罩长空,白云扑面涌来,黑云竟沉在马蹄之下,高低相差何止万丈。盘旋翻越三十里九折坂,才踏上平直山道,登临邛崃峡谷,再行二十里地势平缓,此地俗称相公岭,因诸葛亮南征途经而得名。
岭旁有座冻云寺,我稍作休憩,再加披一层皮衣,循着险峻鸟道登上山顶。极目四望,万顷山野皆是积雪,僧人说此处积雪终年不化。
道路左侧矗立一块古碑,镌刻大邛崃三字,相传为诸葛亮南征时所书,南宋建炎三年春,福建蔡谟重新立碑修缮。
从岭巅曲折西行,路旁有一处风洞,幽深昏暗、深不可测。当地人告知:此为风洞,狂风涌出时常拔树毁木,行人经过必须伏地俯身,否则恐被狂风卷走。
向西南下行二十里,便是古黎州。州城依山而建、半环如带,当地百姓多居住石板房、石砌屋舍。从城北再度西行,山势稍缓,翻越二郎山。沿途所见,皆是身披兽皮、束发绾髻的番蛮土著,几乎不见中原汉人。
翻越腹延岭,山势再高三十里,平缓前行直达化林坪。此地四面石城环绕、群山巍峨,始见藏式碉楼。碉楼全由石块垒砌,高三至五层不等,形制如同佛塔,汉人与番蛮杂居共处。
穿城向西,沿悬空栈道下行数里抵达龙化铺,距离泸水仅八里,已能听见汹涌波涛。沿着山间窄径蜿蜒攀升,北行至江岸悬崖,停马远眺:毒雾苍茫、寒烟弥漫,巨浪拍击江岸,山谷轰鸣震天;江中乱石冲撞激荡,如万马奔腾。两岸岩壁青红交错,奇峰层叠、壁立万仞,此处已是中原疆域尽头,荒无人烟,顿生置身异域之感。
从邛州、蒲江至此,一路攀升百余里,起居饮食、山川风物,全然不似中原人间景致。
嗟叹!人生天地之间,当志在四方。年少诵读典籍,知晓此地是不毛蛮荒,纵观古今,能亲身抵达此地的人寥寥无几。我半生奔走仕途,遍历燕赵齐鲁、晋豫三楚、两广黔蜀,行程何止万里,足迹遍及中原近畿与边远州县,皆是华夏疆域之内,但凡有志远行之人,皆可抵达。
唯独泸水毒瘴之地,唯有诸葛亮南征平蛮、唐代韦皋镇抚西南。宋太祖命王全斌西征,平定蜀地后献上图册,厌恶此地荒僻贫瘠,手持玉斧划界:自此以西,非我所有,最终班师回朝,未渡泸水、放弃西拓。
如今我随朝廷王师,溯纸牛渡西进、深入蛮荒。纸牛渡得名于诸葛亮以纸牛祭祀泸水神灵、安抚江浪的典故。渡过偏桥、经过烹埧、登上大青冈,对面玉垒山白雪皑皑,如烟似海,皆是千年不化的积雪。沿途黄沙赤石遍野、寸草不生,直至打箭炉,尽是古来所称的不毛之地。各路土司、山洞蛮民汇聚于此,互通商贸。
考证打箭炉得名由来:相传诸葛亮行军至此,箭矢耗尽,就地设炉锻造箭镞,故而得名。明代于此设置明正长河土司,管辖十三锅庄,隶属天全六番,疆域数百里,此前长期被西藏地方势力侵占割据。
当今圣上天威神武,四海藩属无不臣服归化,岂能任由梁州境内边地部族跋扈作乱!
王师所至、尽数平定,西藏部族已然归降臣服、上表纳贡。打箭炉设立关卡稽查商旅、征收赋税,派驻巡检、水师、五百守军,修筑墩台哨卡,防线直达雅喇江。
大军凯旋之时,为康熙壬午年冬十月。彼时泸水毒瘴尽数消散,将士须发凝霜,各地土司、蛮民簇拥马前,悲喜交加、跪拜相送。沿途奇峰异色、红黄相间,灿若锦绣。归途邛崃山岭积雪覆霜,比来时更为凛冽。
此地奇花异木、山水风物皆是中原未见未闻:花卉有鹿角兰、金银翠,香气浸染衣衫、四季常开;林木有绿丝树、冠垂流苏,枝条垂数尺、叶片大如车轮;泸水之水饮之令人气喘,风冈行路步步有声;鸟兽形貌怪异、状如鬼魅,数不胜数。
大军班师返回雅州,与戍守官员重逢叙旧,再度泛舟平羌江、折返临邛,抵达成都锦官城。回首遥望蔡山、蒙山,缥缈如在天外,摩西、玉垒雪山,更是远出星河云海之外。
我静坐城西馆舍,月色如霜、窗纸明净,更漏已至二更,辗转难眠,挑灯执笔,记录此番西行见闻。
沈天庸评曰:作者此文叙事真切、描摹入微,胜于空发议论,文笔质朴厚重、纪实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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