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北京空军总医院收了个肝癌病人。巨块型，肿瘤占了肝脏一大半，病情急，得马上手术。这人叫吴华富，浙江松阳人，五十出头，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够医药费。
可把他送进这家医院的，是空军。从丽水中心医院接走，救护车、医护人员一路护送到金华火车站，空军医院领导和部队领导在站台上等着。
到了北京，住院、检查、治疗全是一路绿灯。专家组反复讨论，肿瘤太大，决定改用介入治疗。后来又转到杭州解放军117医院接着治。
一个普通农民，凭啥享受这待遇？
因为27年前，他救过一个飞行员。
1988年10月11日，江西东北上空。
南京空军航空兵某师的飞行员何茂生，开着歼-6从华东某基地起飞训练。9点15分左右爬上万米高空巡航，进了江西上空后，飞机有点晃，他正盯着座舱里的情况。
然后“砰”一声巨响。
没预兆，没准备，他直接被弹出了座舱。弹射那一下身体朝右歪，飞机也朝右偏，出舱时整个人撞在机身上——胸骨裂了，右小臂粉碎性骨折。高空冷风把他从短暂昏迷里激醒，他拼着命打开降落伞。可伤太重，根本控制不了方向，只能随风飘。
伞最后挂在一棵树上。他解开伞绳，脊柱伤得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他掏出手枪朝天放了几枪，山谷里只有回音。
他掉的地方是江西贵溪一片原始森林，那座山叫西冈山。最近的乡镇是双圳乡，翻山越岭几十里山路，平时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那山里不是完全没人。三个浙江松阳人承包了那片山林割松香油——哥哥吴金明，19岁的弟弟吴华富，还有一个同乡。三人住在一个简陋的茅草窝棚里。
10月11日下午，三人听见山上传来几声“嘭嘭嘭”的响。深山老林里一直只有他们，这动静来得怪，但也没太往心里去。下午3点左右，吴华富准备把割好的松脂送回窝棚。走到半路，瞅见离窝棚500米的山坡树上挂着个白东西——走近一看，降落伞。
再走到窝棚门口，他愣住了：一个穿飞行服的人躺在地上，衣服撕得稀烂，浑身是血，昏死过去。
吴华富撒腿跑上山叫回另外两人。吴金明见识多点，一眼认出这是飞行员。三人赶紧把何茂生抬进窝棚。吴华富用清水帮他清伤口，找衣服撕成布条包扎。另两人劈柴烧水。水开了，吴华富拿出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麦乳精，温开水冲开，一口一口喂。
飞行员起飞前一般不吃太饱，加上受了重伤，这一碗麦乳精下去，何茂生精神回来了不少。他醒过来第一件事，除了道谢，就是让吴华富去把伞包取回来——飞行员有纪律，跳伞后伞包必须回收。
吴华富取回伞包，又按何茂生嘱咐掏出信号收发器，朝东南方向发信号。发了老半天，没回音。
三人一合计，得有人下山报信。吴华富撒腿就跑，二十多里崎岖山道一口气跑完，到了山下，离乡政府还有十来里。他脑子一转，双圳林场最近，那儿有电话。于是一路狂奔到林场。已经退休的林场主任熊国宝一听飞行员遇险，立马打电话通知医院、乡政府和公安。熊国宝不放心，要吴华富带路，两人揣着急救药品就往山里赶。
半道上碰见了救援队伍。2个多小时后，医生、护林员、救援人员在吴华富带领下到了窝棚。随后，吴华富在夜色里跟救援人员一起抬着担架，翻山涧、躲悬崖，硬是把何茂生抬出了山。
医院一抢救，何茂生脱离了危险。要不是吴氏兄弟及时报信和照料，这个重伤的飞行员能不能活下来真不好说。
何茂生康复后头一件事，就是回深山找救命恩人。可他赶到那片山林时，三人已经走了，只剩一座空窝棚。
那时候交通通讯都不方便，部队也没能联系上这三人。后来部队请救援有功的人来做客，该记头功的吴华富三人没到场。答谢宴上，何茂生流着泪把第一杯酒洒在地上。他说他每次闭眼就想起吴华富三人，心里一直自责：当时咋就没留下人家的通信地址。
时间一晃过去26年。
2014年8月，当年采访过这事的空军部队新闻干部陈汉忠，又把这段往事登在了媒体上。两个月后，陈汉忠接到一个电话——吴华富的妻子曾丽芳打来的。她看到了报道。
陈汉忠跟曾丽芳聊起吴华富这些年的日子。原来，吴华富当年从江西直接回了老家，娶妻生子，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偶尔茶余饭后跟家人提一句，说他救过一个飞行员。一家人也没把这事放心上。
可2015年10月，吴华富突然觉得身体不对劲，去医院一查，巨块型肝癌。病来得急，得马上手术。巨额医药费一下子把这个家压垮了。眼见丈夫一天天瘦得不成人样，曾丽芳想起了陈汉忠。在亲人鼓励下，她瞒着吴华富，鼓起勇气给陈汉忠打了求助电话。
陈汉忠挂了电话，立马协调给吴华富治病的事。
空军部队首长知道这事后马上批示：“当年吴华富全力救助受伤飞行员，如今他身患重病，我们理当全力相助。”差不多同一时间，当年被救飞行员所属的南京空军机关也知道了，立刻协调各个部门帮忙。
北京空军总医院很快安排了权威主治医生和病床。11月11日，护送吴华富进京治病的救援小组派来救护车和专门的医护人员，到丽水中心医院把人接走。11月12日早上，空军医院领导和部队领导专程到金华火车站送行。
到了北京空军总医院，吴华富住院、检查、治疗全是一路绿灯。专家组反复讨论，肿瘤太大，决定改用介入治疗。为了恢复得更好，空军又把他转到杭州解放军117医院接着治。
精心治疗下，2015年12月，吴华富病情好转，回家休养，等下一次进院。可2016年春节前后，病情突然恶化，他带着对部队的感激，走完了自己这辈子。
吴华富的命最终没保住。可这事留下个让人琢磨的问题。
当年他救何茂生的时候，压根没想过回报。自己舍不得吃的麦乳精拿出来冲了，自己的衣服撕了当绷带，二十里山路跑下去报信，又连夜抬担架出山。做完这些，他回老家，娶妻生子，偶尔提一句“我救过一个飞行员”，然后接着过日子。
26年后，他病了，家里扛不住医药费。一个电话打给当年采访过他的记者，空军那边立马动起来。从首长批示到协调医院，从专车接送到一路绿灯，没人跟他谈条件，没人问他当年为啥不留地址。
何茂生当年洒在地上的那杯酒，26年后有了回响。善有善报这句老话，在这事上不是空话——它是一个农民的麦乳精、一件撕碎的衣裳、二十里山路和一趟北京之行一起写出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