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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年间,鲁西平原上有个小村庄,村东头住着陈氏兄弟。父母染疫早逝,留下十六岁的陈虎和十二岁的陈顺相依为命。

陈虎生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一顿能吃五个窝头,却把弟弟看作拖累。陈顺生得单薄,眉眼清秀如母亲,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低头干活。

那年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陈虎把弟弟叫到堂屋。屋里冷得像冰窖,供桌上父母牌位蒙了层灰。

“顺子,咱都大了,该分家了。”陈虎搓着粗糙的手掌,哈出的白气在昏暗里打转。

陈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哥,我、我还不会自己过日子……”

“不会也得会!”陈虎打断他,“爹娘留下的就三样:这间土坯房,村东两亩水浇地和村西一亩旱田,还有那头老黄牛。”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房子和好地归我,你是小的,旱田和牛棚归你。牛不好分,这么着——我拽牛头,你拉牛尾,谁把牛拉过去,牛就归谁。”

陈顺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第二天清晨,霜重得能压断枯草。兄弟俩站在院里,老黄牛不安地踏着蹄子。这牛跟了陈家十年,父母在世时最疼它,说它是半个家人。

“开始吧。”陈虎抓住牛鼻环,陈顺颤抖着握住牛尾巴。

“嘿!”陈虎猛一发力,老牛吃痛,跟着就往他那边走。陈顺被拖得踉跄几步,手里一滑,只揪下几根牛毛——毛里竟藏着一只肥硕的牛虱。

牛被陈虎牵进自家棚里,拴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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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顺摊开手掌,那只牛虱在掌心爬动。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牛身上的虱子能入药,专治小儿惊风。母亲总说,万物都有用处,就看你懂不懂。

他用捡来的半张黄表纸小心包好牛虱,揣进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十里外的舅舅家去。

舅舅姓周,是个走乡串户的货郎,见识多。见到外甥寒冬腊月跑来,连忙让进屋烤火。陈顺掏出纸包,还没打开,纸破了,牛虱一跳,正落在门口觅食的大公鸡面前。

那公鸡红冠金羽,是舅舅的心头好。只见它头一低,喙一啄,“咕咚”一声,牛虱没了。

陈顺“啊呀”一声,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为牛虱,是为那份念想——那牛虱是父母留下的老牛身上最后一点东西了。

舅舅拍腿站起,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叹口气:“别哭,舅把鸡赔你。”说着拎起那只刚吞了牛虱的公鸡,塞进陈顺怀里,“这鸡正下蛋,你好好养着。”

陈顺抱着暖乎乎的公鸡,眼泪更止不住了。他谢过舅舅,又想起二十里外的姨母家——姨母嫁得远,一年见不了一次,但母亲在世时常说,姨母心最善。

走到姨母村口时,日头已经偏西。陈顺放下公鸡,正要敲门,斜刺里窜出一条大黄狗,“汪汪”两声,一口咬住鸡脖子。

鸡扑腾两下,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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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顺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哭都忘了。门“吱呀”开了,姨母探出头,看见地上死鸡和呆立的外甥,什么都明白了。

“作孽哟!”姨母把陈顺拉进屋,用热毛巾给他擦脸,“你哥那个混账,迟早遭报应。”她摸摸陈顺的头,“鸡死了,姨把狗赔你。这狗叫大黄,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

陈顺看着趴在一旁摇尾巴的大黄狗,狗眼里竟有些歉意似的。他忽然不哭了,抱起还有些温热的死鸡,对姨母深深一躬。

回去的路上,陈顺走得慢。大黄狗跟在身后,时不时蹭蹭他的腿。天擦黑时路过一片乱坟岗,陈顺忽然停下——他听见微弱的哼唧声。

拨开枯草,一只小猪崽蜷在坟坑里,冻得瑟瑟发抖,左后腿血肉模糊,像是被兽夹伤了。

陈顺蹲下身,小猪抬起脑袋,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他想起自己——都是被遗弃的。

他脱下破棉袄裹住小猪,把死鸡绑在腰间,领着狗,抱着猪,在月色里走回村西的牛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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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特别冷。陈顺把牛棚漏风的地方用茅草堵了,生起一小堆火。大黄狗趴在他脚边,小猪偎在他怀里。火光跳动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开春时,陈顺的日子有了起色。小猪腿好了,长得飞快;大黄狗赶走过两拨偷粮的贼;那亩旱田,他学着邻居的样子,点了些耐旱的豆子。

但他最常做的,是去村东头那片坟地——父母葬在那里。每次去,他总看见老黄牛在附近吃草。牛见了他,会抬起头,“哞”一声,慢慢走过来,用头蹭他。

陈虎看见了,远远就骂:“滚远点!牛是我的!”

清明节那天,陈顺去上坟,发现坟头被人踩过,供品也不见了。他正发呆,老黄牛走过来,用嘴扯他衣角,往田埂下拉。

跟着牛走到一处灌木丛,陈顺愣住了——那里堆着踩烂的供品,旁边还有几个新鲜的鞋印,最大那个,他一眼认出是哥哥的。

牛又“哞”一声,眼里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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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前,村里出了件怪事。陈虎那两亩水浇地闹了虫灾,青虫把麦叶吃得只剩脉络。而陈顺那亩旱田,豆子长得绿油油的,连片虫咬的叶子都没有。

更奇的是,陈虎家鸡鸭开始病死,而陈顺的小猪却长到百来斤,大黄狗油光水滑。

村里老人悄悄说:这是父母显灵,护着小的呢。

陈虎不信邪。六月六,龙晒衣的日子,他拎着酒肉去找邻村的王神婆。王神婆七十多了,眼睛半瞎,据说能通阴阳。

听了陈虎的话,神婆捏着手指算了半晌,忽然睁开眼:“你家是不是有头老黄牛?”

“是、是啊。”

“牛是不是总往西头跑?”

陈虎点头如捣蒜。

神婆叹口气:“那牛心里向着你弟弟。牲畜通人性,谁对它好,它心里明镜似的。”她压低声音,“你爹娘的魂,附在牛身上呢。”

陈虎后背一凉,酒醒了大半。

当夜电闪雷鸣。陈虎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床前,不说话,只是摇头;母亲在哭,说“虎子,你亏心啊”。

第二天,陈虎病倒了,高烧说明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叫娘。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邪风入体,开了几服药,吃下去却不见好。

第七天夜里,陈虎挣扎着爬起来,鬼使神差走到牛棚。老黄牛在槽边站着,见他来了,也不叫,静静看着他。

月光从棚顶漏下来,照在牛眼睛里。陈虎忽然看见——那眼里有父亲严厉的目光,有母亲哀伤的眼神。他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爹、娘……我错了……”三十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牛走过来,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说也奇怪,那夜之后,陈虎的病渐渐好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牵着牛来到村西头。

陈顺正在豆田里除草,看见哥哥和牛,愣住了。

顺子,”陈虎嗓子沙哑,“牛……还你。”

陈顺没接缰绳,只是看着哥哥。陈虎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再没有从前那股凶悍劲儿。

“哥,牛还是你养吧。”陈顺轻声说,“我这儿棚小,养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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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虎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这才仔细看弟弟——半年不见,陈顺长高了,肩膀宽了,眼神稳了。再看看那牛棚,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小猪在圈里哼唧,狗在门前守着,豆田绿意盎然。

“我对不住你……”陈虎哽咽着,“也对不住爹娘。”

那天下午,兄弟俩坐在田埂上,说了这些年最多的话。陈虎才知道,弟弟这半年吃过多少苦——挖野菜充饥,给人帮工换粮,深夜借着月光开荒……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陈虎问。

陈顺低头搓着手上的茧子:“娘说过,人要靠自己站起来。”

夕阳西下时,陈虎起身要走,陈顺忽然叫住他:“哥,牛你牵回去。但有个条件——农忙时,你得借我用两天。”

陈虎重重点头。

从那天起,村里人看见了奇景:陈虎常往村西头送东西,一袋面,半筐菜;陈顺农忙时去帮哥哥收麦,老黄牛走在兄弟中间。

八月十五,中秋夜,兄弟俩在父母坟前摆上供品。陈虎斟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坟前,一杯自己喝了。

“爹,娘,我和顺子……好了。”

老黄牛在不远处吃草,听见这话,抬起头,“哞——”一声长叫,在月光下传得很远很远。

后来村里人说,那夜看见坟地有青光,像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看了兄弟俩很久,才慢慢散去。

从此,陈氏兄弟一起种田,一起养牛,一起把父母留下的旱田水田都侍弄得年年丰收。老黄牛活了二十岁,是老死的。下葬那天,兄弟俩在牛坟前立了块小碑,上面就一个字:

“家”。

(图片为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