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美书院谈拈花微笑的奥秘
翻阅浩如烟海的佛家典籍,许许多多的道理都依靠文字辗转传述,唯独灵山会上那一幕拈花微笑,没有半句讲辞,只凭一花一笑,便开启了禅宗一脉的心传。后世无数文人与禅者反复回味这一幕,总想从中打捞几句玄妙的偈语,殊不知它的奥秘,恰恰就在于无话可说。
相传灵鹫山法会之上,梵天王献上一朵金婆罗花,请佛陀为大众宣说至高的法理。佛陀接过花朵,默然抬手,只是将这一枝花展示给座下众人,闭口一言不发。满堂圣众、诸天菩萨,一个个凝神观望,都在心底苦苦思索这一举动蕴藏着什么深意。有人猜是譬喻清净,有人寻思因果轮回,众人都困在思虑之中,一片默然。唯有摩诃迦叶,望着那朵花,忽然展颜,轻轻一笑。就在这一笑之间,佛陀便当众宣告,将那一份涅槃妙心、实相无相的微妙法门,交付于迦叶,这便是后世所说,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源头。
后世常常把拈花微笑解读成一桩神秘的秘传,仿佛佛陀暗中传授了什么旁人无从得知的秘密口诀。倘若如此理解,便是落进了误区。佛陀手里没有隐秘的经文,迦叶心中也没有得到什么离奇的启示。那一刹那的会心,挣脱的恰恰就是语言本身的牢笼。
人世间大多数的认知,都依赖言语、概念、逻辑。我们习惯凡事一定要寻出一个定义,凡事总要分出是非,总要把万物拆解开来思索。可生命最深层的体悟,很多时候是言语抵达不了的。一朵花开,风掠过檐角,月光洒落窗台,那份当下的感受,任凭你写下千言万语,依旧不能够完整复刻。文字可以指路,却永远不能够直接把境界交到人的心里。这便是拈花微笑第一层深意:大道可以被体悟,却不能够被言语全盘转述。
迦叶的笑,不是恍然大悟之后的狂喜,而是放下思索之后的安然。当其余所有人都还在拼命追问 “这是什么道理” 的时候,他停下了头脑里不停打转的揣测,就简简单单看见眼前那一朵花本身。花就是花,如实呈现,不加多余注解。世间万物本来就摆在那里,我们却总爱在事物之外额外堆叠一大堆念头、猜想、得失与好恶,于是本心便被层层遮蔽。
但这里又要分清一重界限。所谓 “不立文字”,并不是要全盘抛弃经书典籍。后世不少学禅之人,误以为参禅就是排斥读书,一味枯坐,鄙夷一切言说,以为闭口不言便是开悟。其实拈花微笑不曾否定文字的价值,只是提醒世人,文字仅仅是渡船,渡过江河之后,不可执着于渡船本身。经书是指月的手指,手指可以指示月亮的方位,可手指终究不等于天上那一轮明月。执着于手指,便看不见月亮;执着于经文字句,也就错过了那颗涅槃妙心。
这份古老的心传,离我们今人并不遥远。我们活在信息泛滥的时代,终日浸泡在无数道理与说辞之中。刷遍万卷文章,听遍各家箴言,头脑装得满满当当,内心反倒越发纷乱焦虑。我们不断向外搜寻人生的答案,期盼某一段格言、某一本书,一下子解开全部困惑。却常常忘了,生活的真相就藏于每一个当下:一盏茶,一阵晚风,草木枯荣,人间聚散。不必事事绞尽脑汁寻找玄理,有时候放下过度的思辨,如实看见眼前的现实,便是那一抹微笑的由来。
拈花者,示万物本然;微笑者,是本心与之默然相逢。不是遁入山林求得奇异的神通,而是于喧嚣俗世当中,保留一份不被概念裹挟的清醒。万千言语到此止步,心与现实默然照面,这便是灵山那朵花,留给千百年后人最深沉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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