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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浩渺,暮霭漫上书院的粉墙。檐角风铃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一声一声,消散于沉沉暮色。案头一炉沉香,烟气缓缓盘旋,望着窗外远去的归鸟,便不由想起那个缠绕了人类千百年的疑问:灵魂究竟是什么。

古往今来,几乎每一片古老的土地,都曾对灵魂发出追问。人在静夜独坐,看见生命有生老凋落,看见肉身终会归于尘土,便忍不住思忖,除却这一副血肉躯壳,是否尚有一缕灵明,独立于生死之外。于是不同的文明,各自铺展出属于自己的想象。

西方远古的思索,愿意把灵魂视作一件独立的实体。它临时寄居在人的身体之中,如同访客借住一间屋舍;肉身消亡之后,这一缕灵魄依旧可以独自远行,去往另一个幽冥的世界。于是生死便成了房客与旧屋的离别,屋子朽坏,过客继续踏上前路。这样的念想,抚慰了无数对于死亡的惶恐。

再回望我们华夏的故土,先人的思绪,却走了另外一条幽远的路径。古人不谈单一的灵魂,而分之为魂与魄。《左传》有言,魂主精神,魄主形体。魄依附血肉,随着身体一同盛衰;魂是飘忽的精神,可以游离于躯壳。待到生命终结,魄随骨肉消散归于大地,魂则浮游飘荡,而后依因缘而散,或是受后人祭祀有所依托。华夏先民的魂魄观念,并不认定有一个恒久不变、完整独立的“我”漂泊于阴阳两界。它更像一股气化的灵光,聚散随缘,来自天地之气,终究复归于天地之间。

之后佛学自西域东传,又带来一重更深的叩问。它却提出,世间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灵魂实体。众生所见,不过是因缘暂时和合而成的识性。人们总执着认定,自己内里一定藏着一个恒常的“我”。这一份执念,便是一切烦恼的根源。如同流水日夜奔流,你指不出哪一朵浪花是永恒不变;心念念念迁谢,前一刻的思绪刹那消逝,后一念又接续而生,并无一个凝固不变的灵体长驻于此。

千百年来,这几套思想在此地交汇碰撞,都在湘楚这片巫风与文脉交织的土地上留下深深印记。楚地自古便多招魂的辞章,屈原写下《招魂》,声声呼唤走失的魂灵。先民深切相信魂可以离散,可以招还。而后理学兴起,读书人又开始冷静思辨,以理气之说重新审视生命。理是性命之理,气便是血肉魂魄之所由生。一时之间,玄思与理性,巫祭与义理,纠缠在一起。

于是后世之人便常常陷于两难。一部分人执意相信灵魂是实有的,幻想死后尚有完整的自我,期待来世的重逢,寄望于幽冥世界的报应,把全部的想象交付给死后的彼岸。又有另一批人,眼见肉身朽坏,便径直断定,生命一灭万法皆空,人死之后一切就此消散,于是索性放纵欲望,以为此生之外再无余事。这两种见解,都未免落于一偏。

静坐湘美书院,沉香渐渐燃尽,我总以为,谈论灵魂,未必急着下一个“有”或者“无”的断语。

倘若把灵魂理解成一个可以单独拿出来的物件,放在那里,不灭不坏,翻遍古籍也很难寻到确切的答案。可换一重眼光来看,所谓灵魂,或许不必求诸死后的幽冥,恰恰活在此生每一念的觉知之中。是人心深处那份灵明,是是非善恶的感知,是悲悯,是愧疚,是怀念,是跨越利害依旧存留的一份情义。它不在躯壳之外,却又不完全等同于血肉肉身。

肉身会衰老,筋骨会疲惫,但是人心中可以生出超越利害的坚守。有的人历经磨难,躯体受尽摧折,那份精神依旧挺拔;也有人身体完好无损,内心却早已昏昧沉沦。这一份灵明觉知,便是我们现世可以触摸到的“灵魂”。

如此说来,谈论灵魂,最终落脚的依旧是修身。我们不必苦苦追问死后魂魄去往何方,反倒应当珍重活着这一刻的灵明。读书反省,待人处事,便是慢慢打磨自己灵魂的过程。世俗总以为灵魂是先天既定,生下来便已成定局。其实不是。灵魂原是可以被今生一言一行慢慢雕琢的。一念宽厚,灵魂便增添一分温润;一念自私阴狡,灵明便蒙上一层厚重尘垢。

世间不少人向外求索灵魂的答案,寻访神异的故事,迷恋各类幽冥传说,执着于追问死后归处,却偏偏忽略了当下。人这一生真正的功课,不是去求证身后有没有不灭的灵体,而是如何把活着的这一份心性守护好。

暮色更深,风铃复又轻响。我忽然懂得,华夏文人思索魂魄,本意并非为构建死后的神话。它是提醒活着的人:血肉不过是临时假借的形骸,这一生所有的选择、良知与情义,才是生命最值得珍重的部分。不必向幽冥追问灵魂的去向,灵魂的模样,原是我们在滚滚红尘之中,自己一天天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