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同事谈了个女朋友,睡了,分手了。前不久,那女孩竟然阴差阳错的经人介绍和他亲姨家的孩子谈起了恋爱,双方都比较满意,而且准备订婚了。那女孩也知道了这事儿,好像也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他心里很纠结,这事儿要不要告诉他亲姨家的人?

《家丑》

一

李建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

对话框里,他表弟周磊刚发来一张照片——女孩站在一家火锅店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扎着马尾,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配文是:"哥,我对象,怎么样?"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遍。

不是看错了。就是她。

林晓彤。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隔壁工位的王胖子正在打电话催货款,声音大得像在吵架。李建国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半年前的事——那个夏天,那个酒店房间,林晓彤趴在他胸口说"建国,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挺好的。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周磊比他小四岁,是他亲姨家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亲兄弟还亲。周磊在县城做装修,人实在,话不多,三十出头了一直没正经谈过对象,家里急得不行。这次是托人介绍的,据说双方家长都见了,满意得不得了,准备下个月订婚。

而他,李建国,三十二岁,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去年和林晓彤好过三个月,睡了,然后分了。原因说不清,大概是性格不合,也可能是他不够上心。分手的时候林晓彤哭了一场,他说了对不起,两个人就散了。

他从来没跟家里提过这事儿。周磊当然更不知道。

现在怎么办?

李建国把手机装进口袋,起身去厕所。路过走廊镜子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自己——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好几天没洗了,乱糟糟地支棱着。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

"建国,你脸色不太好啊。"同事老赵从隔间出来,边系皮带边说。

"没睡好。"李建国甩了甩手上的水。

"又加班?你们销售部那指标快把人逼疯了吧。"

"嗯。"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走了。李建国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公司不让抽。

他回到工位上,周磊又发了一条消息:"哥,你咋不说话?是不是不好看?我觉着挺好的,脾气也好,上次见面给我妈买了件毛衣。"

李建国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

最后他回了一句:"看着挺精神的。你俩处得咋样?"

周磊秒回:"好着呢,她可懂事了。我妈也喜欢,说这闺女实在。哥,你说我要不要先把订婚的事定下来?我怕夜长梦多。"

李建国盯着"夜长梦多"四个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想起林晓彤分手那天说的话——"建国,你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不够热乎。跟你在一起像跟块木头谈恋爱。"

他当时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高兴不表现出来,难过也不表现出来。他妈说他"心里有数就行",他爸说他"闷葫芦一个"。时间长了,他自己也习惯了。

可有些事,闷在心里是要出问题的。

比如现在。

二

李建国和周磊的关系,说起来比很多亲兄弟都铁。

他俩妈是亲姐妹,一个嫁到市里,一个留在县城。小时候每年寒暑假,周磊都来市里住。李建国比他大四岁,天然就担起了"哥哥"的角色。周磊小时候皮,上房揭瓦那种,每次闯祸都是李建国替他兜着。有一年周磊把邻居家的玻璃砸了,李建国硬说是自己扔的石头,被他爸拿皮带抽了一顿。周磊躲在门后面哭,李建国出来跟他说:"哭啥,又没抽你。"

后来长大了,两个人的路走得不太一样。李建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市里工作。周磊读书不行,高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学了装修,现在在县城自己带个小队伍,一年也能挣个十来万。

周磊没啥心眼,赚了钱就花,对朋友大方,对家里孝顺。他妈——也就是李建国的亲姨——前年查出来糖尿病,周磊二话没说把攒的钱全拿出来给妈治病,自己兜里剩不到两千块。李建国那时候帮他凑了三万,周磊打了欠条,李建国没收。

"哥,这钱我一定还。"

"你先给姨把病看好。"

这事他俩都没再提过。

所以周磊现在要订婚,李建国心里是替他高兴的。周磊这人,说好听点是实在,说难听点是缺根弦。谈恋爱这种事他不在行,之前处过两个对象,一个嫌他没钱,一个嫌他太闷。这次好不容易遇到个双方都满意的,李建国打心眼里希望他成。

可偏偏是林晓彤。

他翻出和林晓彤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十一月,林晓彤发的是:"建国,算了吧。咱俩不合适。"

他回了一个"嗯"。

就这么结束了。

他记得分手后大概过了两个月,有一次在超市碰见过林晓彤。两个人隔着两个货架对视了一秒,她先移开目光,推着购物车走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挑他的酱油。

后来他听说林晓彤换了工作,去了县城一家保险公司做内勤。县城。周磊也在县城。

世界说大不大。

三

李建国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江边公园。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江面上有货船慢慢开过,汽笛声闷闷的。他找了个石凳坐下,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烟抽了半根,手机响了。是周磊。

他接起来:"喂。"

"哥,你下班了吧?我正想跟你说,周六我带她来市里,咱一起吃个饭呗?你帮我参谋参谋。"

李建国吸了口烟,烟头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行。"他说。

"太好了!她听说你是我哥,说早就想见见。她说她在市里待过,好像还认识你公司那边的人。"

李建国手指一紧,烟差点掉了。

"哦?是吗。"

"对啊,她说之前在市里上班的时候,有个同事姓李,好像跟你一个公司的。哥,你认识不?"

李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认识。"他说。声音有点干。

"哦,那可能重姓吧。反正周六见,我订那个老地方,就是咱以前常去的那家东北菜馆。"

"好。"

"对了哥,你到时候穿正式点啊,别穿你那件破T恤了,人家姑娘第一次见你呢。"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建国把烟掐灭在石凳边上。他两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周六。还有四天。

他得在这四天里做个决定。

四

李建国不是没想过不告诉周磊。

这事说白了,他跟林晓彤好过又分了,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周磊不知道,林晓彤不说,他也不提,这事就能翻篇。周磊跟林晓彤过得好好的,他一个当哥的,何必把陈年旧事翻出来?

可他过不了自己那关。

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做人要实在"。他爸是退伍军人,最恨的就是不老实。小时候他偷拿了两毛钱买冰棍,被他爸发现后罚站了一下午。不是因为两毛钱,是因为他撒谎说没拿。

"你记住,亏什么不能亏良心。"

他爸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多年。

如果他不告诉周磊,那他算什么?帮着瞒着?那以后周磊知道了,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当哥的故意坑他?

可如果告诉他呢?周磊正在兴头上,马上要订婚了。他这一说,周磊还能结这个婚吗?人家女方要是知道了,面子上过得去吗?两家亲戚以后还怎么来往?

他妈和他姨是亲姐妹,关系一直很好。这事儿要是闹开了,姐妹俩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李建国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块石头中间,哪边都动不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林晓彤"三个字。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是我,李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建国哥。好久不见。"

"嗯,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说。"

"你和周磊的事,你知道周磊是我表弟吗?"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

"知道。"她终于说。

"你知道?"

"介绍人跟我说了。说周磊有个表哥在市里做销售,姓李。我当时就猜到了。"

"那你——"

"我没说。"她打断他,"建国哥,这事我不想提。过去就过去了,对吧?我跟你好过又分了,这很正常。现在我和周磊谈恋爱,跟之前的事没关系。"

"可你们要订婚了。"

"嗯。"

"你打算一直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防备,"建国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让你表弟知道?"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她继续说,"我跟你的事,就三个月,也没人知道。我跟周磊是认真的,他对我好,我也对得起他。你要是把这事捅出来,毁的是两段关系——我和周磊的,还有你们亲戚之间的。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李建国说,"所以我才纠结。"

"纠结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你跟我谈恋爱的时候又不认识周磊。现在你告诉我,你是要当个好哥哥,还是要当个好人?这两个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李建国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挂了。"林晓彤说,"建国哥,我劝你一句,别多事。有些事不说比说了对大家都好。"

电话挂了。

李建国握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又点了一根烟。

"当个好哥哥,还是要当个好人。"

他反复咀嚼这句话。

五

第二天是周五。李建国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上午跟客户谈合同,客户说了半天报价,他愣是没听进去,让人家重复了三遍。客户走后,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事。他说没事,经理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有困难就说,别硬撑着影响工作。"

下午他提前半小时下班,去了他妈那儿。

他爸前年走了,心梗,走得很突然。从那以后他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李建国每周至少去两次,买点菜,陪她吃顿饭,坐一会儿。

今天他妈正在厨房择菜,看见他进来,抬头笑了一下:"今儿咋这么早?"

"没事,早点干完就回来了。"

"磊磊说周六带对象来市里,让你一起去吃饭。那姑娘我见过照片,挺俊的。"

"嗯,我知道。"

"你姨高兴坏了,说这回可算有着落了。磊磊都三十了,再拖下去就真成老光棍了。"

李建国坐在小板凳上,帮他妈剥蒜。

"妈,你说……要是你知道一件事,说出来会伤人,不说又觉得不对,你咋办?"

他妈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事?"

"就……假设啊。"

他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通透。

"你爸在世的时候,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他问什么?"

"他有个战友,借了他两千块钱,好几年不还。他纠结要不要要。我说你要想钱就开口,要想这兄弟情分就别提。他说那要是战友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这钱呢?我说那说明他本来就不够朋友。"

李建国剥着蒜,没说话。

"建国,"他妈放下手里的芹菜,擦了擦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没有。"他低着头。

"你从小到大撒不了谎,一撒谎就不敢看人眼睛。"

李建国抬起头,对上他妈的目光。那目光不逼人,但什么都看得穿。

"妈,要是磊磊要跟一个人结婚,但这人以前跟我有过点关系,你觉得我该不该告诉他?"

他妈愣了一下。

"什么关系?"

李建国咽了口唾沫:"就是……谈过。很短,后来分了。"

"你跟磊磊的对象?"

"嗯。"

他妈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多久的事?"

"去年。"

"磊磊知道吗?"

"不知道。"

"那姑娘知道你是磊磊表哥吗?"

"知道。"

"她没说?"

"没。"

他妈重新拿起芹菜,慢慢择起来。李建国等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辈子,最难的就是在'对得起别人'和'对得起自己'之间选。选哪个都会后悔,但你必须选一个。"

"那他选了哪个?"

"他选了对得起自己。所以他一辈子不欠人钱,不占人便宜,心里坦坦荡荡的。但他也得罪了不少人。"

李建国点点头。

"妈,你觉得我该告诉磊磊吗?"

他妈放下菜,转过身看着他。

"建国,妈不替你做这个决定。但妈问你一句——你要是不告诉他,你能睡得着觉吗?"

李建国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就再想想。想清楚了再做。但妈跟你说一句,不管你选什么,妈都站你这边。"

李建国鼻子一酸。

"知道了,妈。"

六

周六到了。

李建国早上醒得很早,五点多就睁了眼。窗外还是黑的,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闹钟的滴答声,然后起来洗了个澡,刮了胡子,翻出一件没怎么穿过的深蓝色衬衫。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三十二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隐约能看到几根白的。他想起林晓彤以前说过他"长得还行,就是老皱着眉,像谁欠你钱似的"。

他试着把眉毛松开,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不像笑,像牙疼。

中午十一点,周磊打来电话,说他们到了,在东北菜馆门口等他。

李建国骑着电动车过去,远远就看见周磊站在饭店门口,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溜光。他旁边站着林晓彤。

她比照片上瘦了一些,化了淡妆,穿一条浅蓝色连衣裙。看见李建国骑车过来,她的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哥!"周磊迎上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加班呢。"

"没有,堵了一会儿车。"李建国锁了车,走过来。

周磊一把揽住他肩膀:"来,我给你介绍。晓彤,这是我哥,李建国。哥,这是晓彤。"

林晓彤冲他笑了一下:"建国哥好,磊磊跟我说过你好多次了。"

"你好。"李建国说。声音还算稳。

"哥,你咋穿这么正式?平时让你穿件好衣服跟要你命似的。"

"难得见弟妹,不得体面点。"

"弟妹"两个字一出口,周磊乐得嘴都合不拢:"哥你叫啥呢,还没订呢。"

林晓彤低了低头,耳根有点红。

三个人进了包间。周磊很兴奋,一直在说话,说他怎么认识林晓彤的,介绍人怎么夸她,他妈第一次见她多满意。林晓彤安静地坐在一边,偶尔接两句,大多数时候笑着听。

李建国坐在对面,看着周磊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周磊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他看得出来。周磊平时不爱说话,今天能说这么多,全是兴奋劲儿。他看林晓彤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怕人跑了似的珍视,李建国太熟悉了——半年前他看林晓彤的时候,大概也是那样。

菜上来了。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炖排骨、大拉皮。都是东北菜馆的招牌,也是周磊爱吃的。

"哥,你尝尝这个排骨,这家炖得好。"周磊夹了一块放到李建国碗里。

"好,你自己也吃。"

"晓彤,你吃啊,别客气。我哥人好,不是那种摆谱的。"

林晓彤夹了一筷子酸菜:"我知道,建国哥看着就实在。"

她叫"建国哥"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真的只是在叫一个不熟的长辈。李建国佩服她这份镇定。

吃到一半,周磊去上厕所。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你想好了吗?"林晓彤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建国哥,我再说一次,这事对你、对我、对磊磊,说出来都没有好处。"

"我知道。"

"那你——"

"磊磊回来了。"李建国打断她。

周磊推门进来,搓着手坐下了:"这厕所也太远了。哥,你跟晓彤聊啥呢?"

"没聊啥,我问她保险好不好做。"

"她说还行,比在市里那会儿轻松。"

林晓彤点点头:"嗯,县城节奏慢,压力小一些。"

吃完饭,周磊说要去商场给林晓彤买个包。林晓彤推辞了几句,没推掉。两个人走了,李建国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周磊走在外面那侧,时不时侧过头跟她说什么,她笑着点头。周磊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那个动作让李建国心里一紧。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家,去了他爸的墓。

墓地在新开发的一片山上,水泥台阶修得整整齐齐。他爸的墓碑上刻着"李德厚之墓",生卒年月,还有他妈的名字。

李建国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

"爸,我遇到难事了。"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带着枯草的味道。

"磊磊要订婚了,那姑娘我认识。之前处过。我纠结要不要告诉他。"

他停了一下。

"妈说让我自己想清楚。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清楚。你以前总说做人要实在。可实在有时候挺伤人的,你知道吗?"

他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他爸不喜欢人在墓地抽烟。

"磊磊对那姑娘是真好。我看在眼里的。我要是说了,这婚大概率就结不成了。磊磊三十了,他等不起。可我要是不说,我算什么哥哥?"

山上的风越来越大了。李建国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你教我的那些道理,我都记着。可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解决的。你那时候怎么做的?你遇到过这种事吗?"

没人回答他。

他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爸,我决定了。"

七

周一早上,李建国给周磊打了个电话。

"磊,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咋了哥?出啥事了?你声音不对。"

"见面说。你今天能来市里吗?"

"行,我下午过去。咋了哥,你别吓我。"

"没事,见面说。"

下午两点,周磊到了。李建国约他在江边公园见面——就是他上次坐过的那个石凳旁边。

周磊骑着他的小电驴,风风火火地来了。一看见李建国就嚷:"哥,你搞啥名堂,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出啥大事了。"

李建国递给他一瓶水:"坐。"

周磊坐下:"说吧,啥事?"

李建国看着他。周磊脸上还有汗,鼻尖上挂着一滴,眉毛拧着,一脸担心。

"磊,我问你个事。你对晓彤,是认真的吗?"

"那必须的啊!哥,你啥意思?你是不是觉得她不好?"

"不是。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发现她有什么事瞒着你,你还会跟她好下去吗?"

周磊愣了一下:"啥事?"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

"我跟晓彤,之前谈过。"

周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李建国读不懂的东西。

"……啥?"

"去年,在市里。好过三个月,后来分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也不知道。"

周磊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哥,你跟我开玩笑呢吧?"

"不是。"

"你……你跟晓彤?"

"嗯。"

"啥时候的事?"

"去年春天。她那时候在市里上班,我们认识的。处了三个月,分手了。没人在场,没人知道。"

周磊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绞在一起。

"她知道我是你表弟吗?当时?"

"不知道。我们分手之后她才回的县城。后来你们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但她知道你是我表弟之后,没跟你说。"

"她知道你是谁?"

"知道。"

"那她——"

"她选择不说。我也很纠结要不要告诉你。"

周磊猛地站起来。

"哥!你跟我开什么玩笑!这他妈能是玩笑吗?"

他的声音大得附近遛弯的人都回头看。李建国没动,也没站起来。

"磊,你坐下。"

"我不坐!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你让我怎么办?我跟她都要订婚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

这句话让周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

"哥,你这不是害我吗?你早干嘛去了?早说的话我根本不会跟她好!现在都到这一步了,你让我怎么收场?"

"磊,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让我想想!"

周磊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李建国,肩膀在抖。

李建国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小时候周磊闯祸被大人骂的时候,也是这样,背对着人,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时候他会走过去,拍拍他的背,说"没事,有哥呢"。

可今天他拍不了了。

周磊最后没有回头,骑上小电驴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越来越远。

李建国在石凳上又坐了很久。夕阳把江水染成了橘红色,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

他掏出烟来,这次点着了。

第一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八

周磊三天没理他。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李建国给他发消息,打了很长一段,最后只发出去一句:"磊,哥对不住你。但哥不后悔。"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妈给他打电话,语气里带着焦虑:"磊磊给他妈打电话了,说不想订婚了,但没说原因。你姨问我是不是知道啥,我说不知道。建国,你跟磊磊说了?"

"说了。"

"他啥反应?"

"很生气。"

他妈叹了口气:"你啊……"

"妈,我不后悔。"

"妈没说你做错了。但妈也心疼磊磊。他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

李建国闭了闭眼。

"我知道。"

第四天,周磊终于回了他一条消息:"哥,我想了几天了。我约了晓彤今晚谈。我会告诉她我知道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李建国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磊,不管结果怎样,哥都支持你。"

"嗯。"

那天晚上,李建国一夜没睡。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各种可能。周磊会不会跟林晓彤彻底掰了?掰了之后他姨会不会怪他?林晓彤会怎么跟周磊解释?她会不会反过来怪他多事?

第二天一早,周磊的消息来了。

"哥,谈了。她承认了,说一直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我接受不了,我们分手了。"

李建国看着"分手了"三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磊,你没事吧?"

过了很久,周磊才回:"哥,我没事。就是心里堵得慌。我对她是真心的,她怎么就能瞒我呢?不是因为她跟你好过,是因为她不信任我。她要是早跟我说,我不一定会分,但她瞒着,我就觉得这日子没法过。"

李建国看着这段话,眼眶发热。

"磊,哥对不起你。"

"哥,你别这么说。你没对不起我。你要是不说,那才对不起我。我就是……难受。"

"哥知道。"

"哥,我想缓几天。别的事以后再说。"

"好。"

九

事情并没有像李建国预想的那样"翻篇"。

周磊和林晓彤分手的事很快在两家亲戚之间传开了。原因被周磊含糊地归为"性格不合",但纸包不住火。介绍人那边知道了,林晓彤那边也知道了,最后连他姨都隐约猜到了什么。

周末他妈让他去他姨家一趟。

"你姨心里不舒服,觉得磊磊这婚结不成跟你有关。你去看看她,把事情说清楚。"

李建国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到了县城他姨家。

他姨开门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让开了门。

"建国来了。"

"姨。"

屋里气氛有点闷。周磊不在,他姨说去工地上干活了,躲出去了。

"坐吧。"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他姨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没说话。

"姨,磊磊的事,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

"建国,姨不怪你。但姨想知道,到底咋回事?磊磊不说,晓彤那边也不说,介绍人含糊其辞的。你跟姨说实话。"

李建国端着水杯,手指捏得发白。

"姨,这事是我引起的。我跟晓彤之前认识,磊磊不知道。我后来告诉了他,他就跟晓彤分了。"

"之前认识?怎么认识?"

"谈过。很短,后来分了。"

他姨的脸色变了。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是说……你跟那姑娘……"

"嗯。"

他姨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

"建国,你咋不早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了之后纠结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觉得磊磊有权利知道。"

"那你说了,磊磊就分了?"

"嗯。"

"那姑娘知道你是磊磊表哥吗?"

"知道。"

"她没说?"

"没。"

他姨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抹布扔在水盆里。

"建国,姨不怪你。你做得对。要是磊磊稀里糊涂结了婚,以后知道了那才叫糟心。但姨心里……姨就是心疼磊磊。他三十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合适的,这下又黄了。"

"我知道。"

"那姑娘也是,知道你是磊磊表哥还不说……这不是害人吗?"

"姨,这事她也有她的难处。她可能也纠结过。"

"再纠结也不能瞒着啊。这不是骗人吗?"

李建国没再替林晓彤说话。他说不出什么来。他姨说的没错,瞒着就是不对。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建国,"他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慈祥,"你是个好孩子。你爸在的时候就说你心正。姨信你。但这事……你跟你妈那边也通个气吧,别让她夹在中间为难。"

"我妈知道。"

"知道就好。姨就是怕你妈为难。你妈和我亲姐妹一辈子,不能因为这事生了嫌隙。"

"姨,不会的。"

他姨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她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又转回来,脸上已经换上了那种长辈特有的、努力维持的平静。

"建国,你吃饭没?姨给你下碗面。"

"吃过了姨。"

"那再坐会儿。姨好久没见你了。"

李建国留下来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姨跟他聊了些家长里短,磊磊小时候的事,他妈的糖尿病,县城的房价。都是些不疼不痒的话。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了一种质地。像一件衣服洗了太多次,柔软了,也薄了。

十

林晓彤后来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建国哥,谢谢你。"

李建国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了一条:"磊磊跟我说了,他说他理解我,但接受不了。我想了想,他说得对。我不该瞒他。"

"你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

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段对话。

后来李建国听说林晓彤调去了外地,去了省城一家保险公司。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周磊消沉了一阵子。有大概两个月的时间,他整个人像丢了魂,干活也没精神,他妈急得天天掉眼泪。李建国每个周末都去县城看他,有时候不说话,就陪他坐在工地上抽烟。

有一次周磊突然说:"哥,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她要是跟我说了,我可能真不一定会分。"

李建国想了想,说:"但你没机会了。她没给你这个机会。"

周磊点点头:"也是。"

又过了一阵子,周磊慢慢缓过来了。开始正常接活、干活、跟朋友喝酒。有天他给李建国打电话,语气里终于有了点以前的活泛劲儿:"哥,我可能又处了一个。这次是朋友介绍的,在镇上开理发店的。"

李建国笑了:"行啊。这次先带来给我看看?"

"必须的。哥你把关我才放心。"

"少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嘿嘿。"

电话挂了。李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对面楼的墙上,一片暖黄色。

他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最难的就是在'对得起别人'和'对得起自己'之间选。选哪个都会后悔,但你必须选一个。"

他选了。选得很难受,选得他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晚上能睡着了。

他回到屋里,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磊磊有新对象了。"

"真的?那好,那好。你姨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妈,晚上我过来吃饭。"

"行,妈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李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在嗡嗡响。他看着窗台上那盆他妈给他的绿萝,叶子长得挺旺,垂下来一截一截的。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他坐在江边石凳上,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看看,天没塌。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周磊还是他弟弟,他妈还是他妈,他姨还是他姨。只是中间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一样的东西。

不好看,但结实。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明天还要上班,有个客户要签单。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经历了什么,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响。李建国拿杯子接了水,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

烫的。但暖和。

(全文完)

这个故事写了一个普通人面对道德困境时的真实挣扎——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完美结局,只有一个人尽力做他认为对的事,然后承担所有后果。李建国的选择未必是最优解,但他在"对得起别人"和"对得起自己"之间,选了一个他能接受的答案。这大概就是普通人能做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