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士大夫常以本朝得士为傲。两宋三百余年,科举取士约十一万人,是唐代的十倍以上。但同一个制度,在供养了范仲淹、王安石、苏轼的同时,也制造了中国历史上最庞大的官僚群体。到英宗治平年间,官员人数已从宋初的数千膨胀至两万四千余人。
冗官之弊,并非某个皇帝昏庸所致,而是科举扩招与恩荫制度双重叠加的结构性后果。
一、科举扩招:从唐代每科三十人到宋代一科千人
唐代进士科每科取士不过二三十人,加上诸科也不过百余人。宋代一开科,规模骤增。太祖开宝六年(973年)殿试成为定制。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7年),取进士一百零九人,诸科二百零七人,另有特奏名一百八十四人,一榜共约五百人。太宗在位二十二年,五举贡举,总取士约九千三百人。
真宗咸平三年(1000年)殿试,取进士四百零九人,诸科一千一百二十九人,共一千八百余人。仁宗一朝四十一年间,开科十三次,仅进士科即取四千余人。整个两宋,科举取士总数约十一万人,年均约三百六十人。这一数字在帝制时代空前绝后。
扩招的动机有其政治逻辑。宋太祖陈桥兵变立国,唯恐武将重演黄袍加身,于是抑武崇文,用文官压制武将。扩大科举取士,既是吸纳寒门人才、扩大统治基础的手段,也是以文官集团取代门阀势力的制度设计。但扩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
二、恩荫制度:科举之外的另一条入仕通道
如果说科举是正途,恩荫就是旁门。宋代恩荫制度规定:文官自太师至员外郎,武官自节度使至敦武郎,皆可荫子入仕。恩荫的名目繁多:圣节(皇帝生日)一次、郊祀(三年一次祭天)一次、致仕一次、遗表(临终遗表)一次。每次郊祀,宰相可荫及子孙、亲属、门客数十人。
据学者统计,宋代每年恩荫补官约五百人,郊祀之年可达千人以上。一个普通朝官,一生可通过数次郊祀、一次致仕、一次遗表,把三到五名子弟送入仕途。这些恩荫出身的官员不需要参加科举,直接获得品阶与俸禄。他们构成了官僚队伍中的另一大群体。
恩荫制度的初衷,是让高级官员与皇室共享政权红利。但它的实际效果是:官员队伍中充斥着未经考试、不具行政能力的官二代。这些人占着编制、领着俸禄,却不担任实际差遣。范仲淹在《答手诏条陈十事》中批评,恩荫子弟无论贤愚,成年即可得官,是为侥幸。
三、官、职、差遣分离:一个人有官无职的制度设计
宋代官制还有一层更复杂的设计:官、职、差遣分离。官用来定品阶、领俸禄,职是加给文臣的荣誉头衔(如大学士、学士),差遣才是实际担任的职务。一个官员可能官至某大夫,却没有任何差遣——即有品级、有俸禄,但无事可做。
这种设计的目的是灵活用人:有能力的人派出去做差遣,不称职的人保留品阶养起来。但它的副作用是,大量官员只要混到某个官阶,就可以领俸禄养老。冗官问题的本质,是官阶编制的增长速度远超实际差遣岗位的增长速度。
四、数字对比:从一万到三万四的半个世纪
据《宋史·食货志》与《宋史·职官志》统计,真宗景德年间(1004—1007),在京及地方官员约一万余员。仁宗皇祐年间(1049—1054),官员约两万余人。英宗治平年间(1064—1067),官员约两万四千余员。到哲宗元祐年间(1086—1094),官员总数已达三万四千余员。
半个世纪间,官员人数翻了三倍。
财政压力同步飙升。真宗景德年间,天下岁入四千七百余万缗,官俸支出约占三分之一。仁宗宝元年间(1038—1040),官员俸禄支出已达一万五百万缗。与此同时,对辽、西夏的岁币每年又支出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财政入不敷出,是为冗官之困。
庆历三年(1043年),范仲淹主持新政,第一条就是明黜陟、抑侥幸:严格官员考核,限制恩荫人数。但新政仅推行一年即告失败,因为触动了整个官僚集团的既得利益。王安石变法试图从科举与差遣两端同时改革,但同样在旧党反弹后付诸东流。
冗官问题的制度根源,不在于某一位皇帝的失误,而在于两个制度叠加:科举扩招把考试合格者批量送入仕途,恩荫制度把官员子弟批量送入仕途,而官、职、差遣分离又让这些人不需要岗位也能领俸。三者叠加的结果,是一支不断膨胀、却无需产出实际治理的官僚队伍。
宋代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它留给后世的教训是:一个王朝可以用考试公平来赢得士心,可以用恩荫笼络官僚,但如果没有一套退出机制和岗位约束,入仕之门越宽,国家财政就越喘不过气。这不是宋代独有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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