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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诞生于1906年,几乎与中国现代社会同步生长。它从嵊州乡间的“稻桶戏台”起步,用120年时间发展到如今具有全国乃至国际影响力的剧种,其发展史就是一部不断自我革新的进化史。越剧百廿年的历史意义,已超越其作为一个剧种本身,它以中国戏曲现代化的历程和与时俱进、兼容并蓄的精神,持续回应“传统艺术何以青春”的时代命题。

作为致敬越剧120周年诞辰的献礼之作,亦是越剧陆派第三代传人张宇峰暌违舞台十年的回归之作,嵊州市越剧艺术保护传承中心打造的《女班》继杭州首演后盛况空前,近日已开启上海、北京、广州、深圳、成都、武汉、合肥等城市的巡演。《女班》聚焦二十世纪初越剧萌芽时期的史实,以固本开新的舞台语汇书写第一副女班在时代洪流中坚韧不拔、破茧成蝶的初心。

镜框式舞台中的“镜中镜”叙事

以越剧形式书写越剧历史,是《女班》的核心创见。该剧在镜框式舞台内嵌套可旋转、流动的次级“镜框”布景,构建出多重视觉层次与时空叠合的复合舞台结构。这一设计将二十世纪初浙东乡村的日常生活图景,压缩为经由投影赋形、随机械转动而切换的历史“切片”,使施家岙的田野与上海滩的霓虹在方寸之间实现电影蒙太奇式的流畅转场,以视觉几何结构呼应“当代越剧舞台”回望“历史越剧舞台”的互文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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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功场景中,“镜框”装置承担了多重声画复调功能。舞台一侧严师傅为金凌云压腿的写实叙事,与另一表演区旋转的“镜框”内众学员训练水袖的群像形成并置:后者以柔美身段配以女声无词哼鸣和伴唱,对前者的肉体痛楚进行审美化观照,同时以抽象姿态投射同侪间爱莫能助的情感张力。另外,女孩们的压腿、下腰、翻腾、抛枪等程式动作,经由“镜框”旋转调度与光影分割,将第一副女子科班“血泪浸透粗布衫”的艰苦磨砺,转化为贯通百年记忆与当代演员身体经验的通感修辞,揭示女子越剧从乡野草台到全国性剧种的演化路径,实为历代从业者以坚韧精神铺就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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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串红台”与乡间巡演等戏中戏段落,则借“镜框”边界的虚实游移,缔造双重观看关系的张力结构。后景“镜框”内,女班以稚嫩而鲜活的老调表演早期剧目;前景表演区,乡民看客的嘈杂反应与评点被纳入叙事,两重画面同步呈现,既还原初代女班接受民间审视的历史现场,也让当代观众窥见“演”与“观”的原初互动。此种以简驭繁的布景策略,借助旋转机械与投影技术,实现了场景的逼真幻觉与转换的高效写意,并通过光影明暗流动与空间疏密排布承载复合型情感与历史意涵。

《女班》的舞台语汇在继承戏曲舞台空灵写意、时空自由、景随人移等传统美学基因的同时,吸纳当代剧场技术,将“镜框”嵌套结构转化为叙事性视觉隐喻。旋转的“镜框”既是物理装置,亦是观念符码,象征越剧百廿年来不断自我审视、自我更新的历史意识。由此,该剧以“镜中镜”的几何叙事、形式与内容的高度同构完成对越剧发轫期初心的回望以及对“传统艺术何以青春”时代命题的回应。

人物塑造中的“褶皱”美学

《女班》在人物塑造上摒弃线性成长的英雄叙事,转而呈现性格内部的多重“褶皱”——言行冲突、信念与现实的割裂、成长中的动摇与退却。主人公金凌云既非刀枪不入的女英雄,亦非力挽狂澜的救世主,而是以十七岁少女的真实心理状态为基础,构建出充满张力与悖论的世俗化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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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凌云的人物弧光始于觉醒式的主体性跃迁:因目睹冬妹当童养媳的悲惨遭遇而顿悟“不能退缩书斋空牢骚”,主动“退学入科”,试图以唱戏实现女性解放。然而思想决绝与身体承受力之间的落差,构成第一重褶皱。科班训练的严酷使其萌生自我怀疑,但言语间的退却与行动层面的坚持——压腿、练习把子、连续完成五个“摔叉”——之间,呈现出言行的矛盾和拉锯。人物的“怯懦”与“坚韧”使其成长路径从直线变为曲线,从而拉近了历史人物与当代观众的心理距离。

剧中父女关系则将个体褶皱投射于代际互动。金满堂受沪上京戏髦儿戏火爆的启发,以“倾尽家财、赌上身家”的激进姿态创办女班,目标直指上海娱乐市场,体现商人式的工具理性。金满堂以三年契约的诱人条件组建女班,表面上提供脱离封建依附的替代方案,实则将女儿及同辈女性置于资本与契约的规训之下。金凌云一方面利用父亲资源,另一方面拒绝将女班仅视为商品化娱乐产品,试图赋予其女性自立的道义内涵。但在冬妹之死与戏班被查封的双重打击下,金凌云“唱戏救赎”的信念遭受毁灭性坍塌。编剧谢丽泓设定金凌云这一“动摇”与“认输”的节点——唯有如此,之后“戏班在,我在”的宣言才能脱离空洞英雄主义,获得由废墟中重建的伦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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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凌云从书斋少女到科班学徒,再到承担戏班存亡的过渡者,其动摇、退却与站起,构成人物弧光的跌宕。在女班第一次闯荡上海惨遭失败后,她在剧院经理面前那句“我一定会回来的”——不是豪情,也非逆转,而是以最低限度的韧性宣告存在——突破“大女主光环”叙事套路,将女性成长还原为持续而未完成的挣扎过程。这一处理实现了对女性“成长”本身的祛魅化书写:它不再指向确定的自我实现,而是承认创伤、脆弱、失败、迷茫是成长的必要环节,进而以真实人性的多重褶皱,回应越剧发轫期女性挣脱桎梏的历史复杂性。

声腔体系中的“旧调新声”

越剧的声腔体系作为其剧种美学的核心维度,贯穿其从草台萌芽至流派纷呈的百年演化史。《女班》的唱腔设计“以旧为基、以新为用”,将“呤哦调”“四工合调”等老调及丰富的流派唱腔历史遗产置入现代戏曲叙事中,完成对越剧发轫期的听觉回望与传统韵味的美学激活。

“呤哦调”作为越剧早期最具代表性的叙事性声腔,在剧中以集体歌舞形式呈现于群体系列场面,其质朴活泼、明朗诙谐的民间调性与舞蹈编排构成与主要人物的动态互动,在越剧老调韵味中开掘出二十世纪初浙东乡村的生活风貌。主题音乐同样以“呤哦调”为创作来源,在全剧尾声发展为交响化主题歌伴唱,以抒情女声合唱对“啊哦呤哦依哦”衬腔的复沓渲染,赋予原长于叙述“家长里短”的“呤哦调”以史诗质感。当金凌云唱罢“百年回首听旧响,戏台方寸写沧桑”时,“呤哦调”以穿越时空的“旧响”与当代观众达成情感共振,实现从叙事工具到象征载体的美学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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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调新用”的实贱还见于金满堂沪上铩羽而归后于古戏台边借酒浇愁的唱腔。该段以范派唱腔的沉郁厚重为基调,融入“四工合调”要素——“四工合上尺”的旧式衬腔,使人物的隐忍与不甘经由声腔的微观变形获得释放。冬妹临终前的《梁祝·哭坟》唱段,则以“戏文互文人生”的策略,让旋律简单且具重复性的老调释放出生命绝唱的悲壮力量——戏台上的高光与戏台下的陨落之间,积蓄起巨大的情感势能,最终在梁祝母题与冬妹命运的双重悲剧中达成抒情张力的最大化。

传统越剧小生诸流派本用于女演员塑造古代男性,风格分化鲜明:陆派儒雅,徐派激越,范派刚健,尹派缠绵,毕派豪放。《女班》中,陆派传人张宇峰以陆派唱腔塑造女主人公金凌云,既面临跨性别声腔挑战,亦契合角色果敢硬朗的性格以及在女班中应工小生的特质。可见,越剧女小生唱腔不仅可用于演绎古代男性,在现代戏中亦可诠释具有阳刚气质的女性,此时唱腔的演绎不仅不必掩盖女演员的性别本色,还须根据人物强化女小生唱腔里本有的阴柔之美,以此拓展流派唱腔的性别叙事边界。

金凌云的核心唱段坚守陆派唱腔“清丽婉约、字字送听”的传统韵味,兼容其他流派特点予以发展创新,将人物从女学生到女班艺人的理想破灭与精神迷茫进行多层次铺陈,最终收束于“解散戏班”的无力感,进而激发观众对人物心理转变的深层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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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叙事转折处,当众姐妹以集体意志唤起金凌云从“振戏班才是出路的好良方”中重获自我认同之时,剧中嵌入一位酷似冬妹的女孩唱《梁祝·哭坟》并立志从艺,这个处理虽具戏剧性巧合,却揭示出“莫愁前路无知己”的朴素命题,暗示女班精神在个体陨落后的集体延续。最终,金凌云与姐妹们攻克女班嗓音与男调不适配的根本性难题,成功创立“四工调”,标志着女班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当金凌云第一次用“四工调”带领女班唱出“华山千仞锁云烟”时,女班全体一片欢腾,张宇峰极度清亮的嗓音瞬间穿透剧场,“一曲能传百年愿,从此人间有仙腔”的历史时刻震撼人心。

《女班》以声腔的旧调新声为经纬,既完成对越剧史的声腔考古,亦以当代编创赋予传统声腔以新的戏剧功能与美学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