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农历八月初七,东北军独立第七旅的士兵陈广忠领到了饷钱。这位1908年出生、16岁就走进东北军行伍的士兵不会想到,这竟是他军旅生涯里最后一个安稳觉。那天夜里十点多,北大营西南方一里地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日本人炸断了柳条湖附近的南满铁路,随后嫁祸中国军队,以此为借口,向北大营扑来。
睡梦正酣的陈广忠被震醒,不多一会,机枪声、步枪声响了起来,而且越响越近,很快,炮弹就落进了营区。直到连长来叫他们,这些人才知道:日本人打进来了。
多年以后,隐居在黑龙江东宁县的陈广忠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起那一夜,最先讲的却是白天。事变之前,日本人早已在东北无法无天:满铁沿线大小车站驻着日军,铁甲车昼夜巡逻,日本军官三天两头借"参观"名义钻进北大营到处查看,后来干脆三五成群、全副武装地进来闹事挑衅。士兵们恨得牙痒痒,长官却反复强调军纪,千万不可与日本人冲突。
秋天一到,日军的演习就多了起来,天天折腾到深夜;9月18日当天,南满火车站墙上甚至贴出布告,谎称奉天驻军近日举行秋操,让居民不要惊慌。
有弟兄从城里回来报信:南站日本兵和在乡军人挤得满满当当,还拖出了大炮。情况不妙,谁都看出来了,第七旅的防备,不过是9月13日到15日连续三夜向东山嘴子东大营大操场做的转移演习——长官们说,那是演习"一旦日军进犯,如何有秩序地退走"。日本人练进攻,我们练撤退,陈广忠后来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讲。
更让陈广忠耿耿于怀的是,枪响那一刻,营里竟没有一个主官。张学良远在平津,东北边防军代理长官张作相在锦州给父亲办丧事,旅长王以哲到沈阳城里参加社会活动,三个团长都回了家,偌大的北大营,只有旅参谋长赵镇藩一个人住在营区。陈广忠生前无数次向人提起这一幕:"我们都知道日本人早晚会动手,但没想到,事发时旅长和三个团长都不在北大营。"
爆炸声响起后,陈广忠所在连的连长正好是当晚的值日官。团长不在,他当机立断,把各连的连长集中到一起,下令部队进入战斗岗位。士兵们操起步枪,刚刚就位,上面又来了命令:撤回来。大家都不明白,有人哭了,有人骂起来,甚至有人当面质问长官:"日本人要我们的命,我们为什么不能还击?"紧接着等来的,是一道更令人绝望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不得还击,原地待命,最好仍然躺在床上不动,枪库不要打开。
因为这道命令,接下来是陈广忠一生中最难熬的两个多小时。
日本人很快越过西围墙,率先冲进了西侧621团的营房。撤出来的弟兄们浑身是血地讲述那边的惨状:日本兵闯入营房见人就杀,有的士兵躺在床上没动,被活活刺死在床上;有人钻到床底下,也被机枪扫射而死;有人手里明明攥着枪,却不敢擅自还击,被追出来开枪打死。火光之下,西营房前人影攒动,枪声不断,不断有人惨叫着扑倒。
陈广忠和战友们隐蔽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平时在一个操场上出操、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被日本人追着打,刺刀捅上去,满地都是血——而他们手里有枪,却不能还手。
"我们问连长,日本人打过来,我们也要躺在床上让他们刺吗?连长还是说,听命令。"可是听什么命令呢?电话线早被日本人剪断了。对面,穿着黄军装、戴着"王八帽子"的日本兵喊杀声跟鬼叫一样。多年后陈广忠回忆这一幕,仍轻声说:"现在想起来,我心里还难过呢。"
终于,连长看着越逼越近的日军,说了那句话:"咱打吧,别等命令了!"这一声,是抗命,也是自救。士兵们的子弹终于射向了敌人。那一夜北大营内违令还击最著名的,是620团团长王铁汉——他在长官严令"将枪弹缴库"时回答"在敌人炮攻之下,实在无法遵命",率部且战且走,突围出营;而陈广忠所在的连队,则是基层官兵自下而上的自发开火。
枪战正酣,陈广忠忽然觉得脸上一热,用手一摸,湿乎乎的,紧接着钻心地疼——他中了鬼子的枪。可那时他顾不上,心里只有报仇,仍在原地开枪。直到接到按演习路线向东大营大操场转移的命令,撤到安全地带,他才知道,自己的嘴已经被打穿了,牙龈和牙全被打没了。而这,他还算幸运——清点人数时,光他们一个班就死了六个人。
1931年9月19日凌晨5时30分,北大营全部陷落。据日军当年绘制的进攻北大营作战图,其估计中方驻营兵力多达八千乃至一万人,而发起进攻的日军不过五六百人。第七旅伤亡、失踪总计四百八十余人。
一个装备着步枪、机枪、迫击炮的精锐旅,愣是被几百名日军打得弃营而逃。陈广忠晚年说起这句时,连用了一个词——丢人。
撤退途中,长官传达张学良的话:想回家的可以走。
陈广忠想,当兵当到这份上,没意思了,他没回家,一路去了哈尔滨。这个从东北乡野走进军营的士兵,用一颗穿透口腔的枪伤,见证了十四年抗战屈辱与抗争交织的第一个夜晚。
陈广忠2006年5月在东宁去世,生前是媒体采访过的唯一一位北大营士兵亲历者。他用乡音留下的那段口述,如今静静躺在2005年的采访实录里——那是一个普通士兵视角下的九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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