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蹲在厨房地上,捡起摔碎的碗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也没觉得疼。
真正疼的,是客厅里儿媳那句话——"你妈到底有没有用?连个电饭锅都不会按!"
我叫周桂兰,今年六十三。五年前,儿子建军打电话回老家,说媳妇怀孕了,忙不过来,让我去城里帮忙。我二话没说,把家里那几只下蛋的母鸡托给邻居老张家,锁了院门,坐了七个小时大巴到了省城。
那时候我想得简单:儿子需要我,我就去。
孙子小宇出生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塑料椅子硌得腰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人头晕。但听见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觉得什么都值。
头两年还好。儿媳李丽是个要强的人,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产假一结束就回去上班了。带孩子的事,基本落在我身上。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熬小米粥、蒸鸡蛋羹,把孩子的衣服洗了晾上,再推着小推车下楼遛弯。小区里带孩子的老人多,大伙互相认识了,都说我把孙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可日子久了,缝隙就出来了。
李丽嫌我做菜油放多了,嫌我给孩子穿太厚,嫌我用洗衣机不会调模式。一开始她还客客气气地说"妈,下次注意啊",后来语气就变了,像单位里领导训下属。
我忍了。我想着,人家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是来帮忙的,忍忍就过去了。
出事那天是个周六,九月底,天气还有些闷热。李丽难得休息,说晚上想吃红烧排骨。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两斤肋排,又买了莲藕准备炖汤。下午两点多,我开始忙活,焯水、炒糖色、炖排骨,灶台上噼啪响,油烟机嗡嗡转。
小宇在客厅闹着要我陪他搭积木,我来回跑了好几趟。
五点半,排骨炖上了,我想着先把米饭蒸上。淘好米,加了水,盖上锅盖,转身又去客厅哄孙子。小宇那天不知怎么了,特别黏人,非拽着我的衣角不让走。
等我再回厨房,已经六点一刻了。排骨炖得酥烂,莲藕汤也好了,我掀开电饭锅——
米还是生的,水凉冰冰的。
我忘了按开关。
脑子嗡地一下。我赶紧按下去,心想现在蒸,怎么也得四十分钟。
六点半,李丽从卧室出来,头发吹得蓬松,换了身居家裙,走进厨房看了一眼。
"妈,饭呢?"
"快了快了,我刚才忘按开关了,再等会儿。"我陪着笑,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李丽的脸一下子沉了。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尖得像刀子划玻璃:"每天就让你做个饭带个孩子,连电饭锅开关都记不住!你说你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宇被吓着了,哇地哭起来。我正要去抱,李丽又甩出一句:"五年了,我们管你吃管你住,你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真不知道你来城里干嘛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扭头看建军。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懂了。
我在这个家,不是妈,是保姆。不,保姆还有工资,还有休息日。我什么都没有。
晚饭最后还是吃了。米饭蒸好后,一家人坐在桌前,李丽黑着脸,建军闷头扒饭,只有小宇奶声奶气地说:"奶奶烧的排骨好好吃。"
我夹菜的筷子抖了一下,没让眼泪掉出来。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次卧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窗外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闪一闪的。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想起老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别太委屈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煮了小米粥,把小宇的书包收拾好,送他上了幼儿园。回来后,我坐在客厅里,等建军和李丽出门上班。
等房子空了,我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蛇皮袋就装下了。几件换洗衣裳,老花镜,一本相册——里面都是小宇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
下午三点,我给建军发了条微信:"妈回老家了,冰箱里排骨还剩一些,你们热热吃。小宇的秋裤在衣柜第二层。"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拎着蛇皮袋去了长途汽车站。
大巴开出城的时候,路过一片稻田,金黄黄的,风一吹,稻浪翻滚,带着泥土和谷穗的香气飘进车窗。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没逛过一次公园,没跟老姐妹打过一回牌。我把所有的力气都给了这个家,换来的是一句"你来干嘛的"。
回到老家,推开院门,石榴树上果子红了,裂开嘴,像在笑。邻居老张嫂子看见我,喊了一声:"桂兰回来啦?"我应了一声,嗓子发哑。
建军后来打了好几个电话,一开始是让我回去,说李丽不是故意的。我说,妈知道,但妈也累了。
后来他不提了,只是偶尔发小宇的视频给我看。视频里小宇举着画的画对着镜头喊"奶奶我想你",我就把手机贴在胸口,听那声音一遍又一遍。
有人说我狠心,孙子那么小就撒手不管。可没人问过我,这五年我有多少个夜晚是哭着睡的。老人的付出,不该是理所当然的。我是妈妈,但我也是我自己。
院子里的石榴熟透了,我摘了一颗,掰开,籽粒饱满,红得发亮。我坐在门槛上,一粒一粒吃,甜里带着酸,就像这大半辈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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