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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桥上看风景。

南浦大桥的钢索斜斜拉向云天,像一把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竖琴。卢浦大桥的拱形钢梁凌空而起,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杨浦大桥那红色的主塔拔地而起,S型的桥面宛如舞者舒展的腰肢。钢缆是琴弦,风是少女的手,弹奏的是这座城市从不休止的乐章。

30年前,那条江是把人分隔开来的天堑。

那年中秋,我拎着两盒杏花楼月饼,去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泥泞的路深一脚浅一脚,路边的房屋低矮破旧,街巷粗糙得让人心里发虚。

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分不清是因为走得急还是心里慌。“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这句话像块石头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时的浦江两岸,隔着的何止是江水?

30年后参加好友孩子的婚礼,我们打的从南浦大桥卢浦大桥再到上海中心。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高楼,江面在桥下一闪而过。宴会厅富丽堂皇,满堂热腾腾的喜气。

大家笑盈盈站在一起,酒杯碰得叮当响。我的她坐在身边,温婉地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江水的粼粼波光。

桥是时间的刻度。南浦大桥通车那年,我挤在人群里看热闹。那时候不懂什么斜拉桥、双塔双索面,只觉得一条巨龙真的飞过了江面。

后来才知道,市政集团的工程师们用算盘和计算器,一笔一笔算出了中国第一座自主设计的斜拉桥。图纸堆了半间屋子,算废的草稿纸能装满几麻袋。

如今,他们为东坝头黄河特大桥装上了“心电监护仪”,任何细小的震动都逃不过传感器的眼睛。从南浦到港珠澳,从地上到地下,这支造桥的队伍就像桥上的钢索,一根根拧成一股,托起一个又一个跨越。我不懂那些技术名词,但每次乘车过桥,看见桥面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桥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就觉得那些图纸和算式都有了温度。

我偏爱乘公交车过桥。

车窗就是最好的取景框。南浦大桥的引桥盘旋而上,一圈又一圈,像盘龙昂首。夜里的灯光从引桥底部缓缓滚动至塔柱顶端,白色的光点一片片亮起来,如同龙鳞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杨浦大桥是另一番模样。红色的主塔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桥面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白色的拉索张力十足,像一把拉满的弓。

卢浦大桥下的世博文化公园,曾经是上钢三厂的“工业锈带”。斑驳的吊车和旧厂房还在,只是被改造成了美术馆和咖啡馆。时尚的年轻人坐在旧机器旁喝咖啡、谈艺术,退休的爷叔、阿姨在崭新的跑道上慢走。一株株白玉兰开得正好,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衬着身后白色的拱形钢梁——那是卢浦大桥的影子落进了春天里。

我站在桥头,把手机镜头对准钢缆与主塔的交会处,对准桥面上奔流的车灯,对准江对岸一幢比一幢高的楼宇。快门一按,几秒之间,这些画面就能跨越千山万水,让远在西北的亲朋、大洋彼岸的好友与我同看这一片风景。

可有时候我也会想起从前。那时候的照片像素模糊,洗出来要等好几天,寄出去又要等好几天。如今什么都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细看。于是我学着在桥上多站一会儿——等一阵风把江面的波纹吹皱,等一艘船从桥洞下缓缓穿过,等夕阳把钢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桥上的风还在吹,江上的船还在走,而我还要在这桥上,来来回回,走过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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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智时代,拾朵光阴的花”朝花创刊70周年征文活动,由解放日报专副刊编辑部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主办。

原标题:《“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 桥是时间的刻度》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彭德倩 图片来源:图片来自上观新闻

来源:作者:吴伦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