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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为数不多的幼时记忆里,我家屋前有棵树。记不清是枣树,抑或柿树,树下拴着一只老母羊。母性驱使它不停地伸出舌头,慈祥地舔舐着席地而坐的我,舔小手,舔脏兮兮的脸庞和头顶。这种近乎某种神秘仪式的舔舐,让我宛若它新生的羔羊。

饥饿在肚子里蠕动,翻腾,我伸出小手,企图抓住什么,嘴里“啊啊”叫着。老母羊似乎很理解我,欢快地摇起尾巴,一粒粒黑色的豆豆便脱离了母体,落在了地上。

那是羊屎蛋。在一个被饥饿烧灼的孩童眼里,它们圆润、乌亮,像极了母亲晒在窗台上的干酱豆,那是贫瘠岁月里珍贵的咸香。

我欣喜异常,急忙伸出并不灵活的双手,捡起一粒粒圆溜溜的羊屎蛋塞进嘴里。咬破粪壳的刹那,青草发酵的酸涩在齿间炸开,草腥混着土腥在口腔蔓延。先天性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育迟缓,让我的味觉木然迟钝,一粒咽下,又捏起来一粒,咀嚼着,吞咽着,像吞下了一片繁茂的草原。

那时我已经3岁了,据母亲回忆,当邻家的孩子满村追风逐影嬉戏奔跑时,我的双腿却细如柔弱的枝条,无法直立,只能坐在地上,以臀为舟,以手为桨,两片屁股蛋一左一右交替向前“围”着走。

我骨瘦如柴,双臂经常性地耷拉着。头发稀疏,牙齿稀疏,说话像是秃噜了舌头。智力与语言也被困在了混沌的茧里。

我将目光投向了天空,“啊啊”大喊着向小鸟问好,原本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的小鸟叽叽喳喳回了几句,扇动翅膀飞去捉虫了。无奈之下,我只能和穿来穿去的风玩。风调皮地逗弄着我,一会儿悄然离去,一会儿又突然回来。

当太阳快要被大地扯下去的时候,我累了,也饿了,看到那只老母羊,就左左右右地欠着屁股,“围”到它身边,伸出手,摸到了柔软温热的羊毛。

它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舔着我的手。好痒,像是母亲在挠我的胳肢窝,我忍不住笑了。我的笑声也感染了它,它“咩咩咩”叫着,调转了身子,用尾巴轻轻地掸了我几下。我更痒了,伸出双手就去抓它的尾巴,然后就看到了一粒粒的“黑豆”,带着夕阳金质的光泽滚落下来。

就在最后一抹余晖即将退去的时候,母亲担心我,提前回来了。那时,我正贪婪地捡食着地上的“黑豆”。

母亲哭了。“你不知道啊,看到你在那里吃羊屎蛋,我的心啊……”从那之后,父母下地劳动时,再也不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

5岁那年,命运像是突然眷顾了我,在无数次跌倒与挣扎后,我竟奇迹般站立起来,摇摇晃晃地开始了对这个世界的探索。

大概在8岁的时候,我们全家从古寨搬了出来。老母羊没能和我们一起搬进新居,因为苍老,它倒在了那棵大树下。

直到现在,每每回想起来,那羊粪蛋的苦腥味道,依旧萦绕在我口腔里。我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源自幼年真实的记忆,还是后来和母亲一次次谈及过往时激发出来的舌尖错觉。

去年,耄耋之年的母亲突然又张罗着晒制酱豆子。从淘洗、泡发,到煮熟、裹面,再到制曲、晾晒,每一道工序她都谙熟于心。在日光的轻抚下,黄豆像是被施了魔法,不断变换着色彩。起初是纯粹的金黄,随后渐渐染上褐黄;紧接着,出现了霉黄、霉绿的色调;最后又变成棕褐、褐红。

满院子馥郁的不是简单的酱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日晒、菌曲、时间、风土的复杂醇香,勾起了我对旧日时光的回忆。那些曾在我的胃里“发酵”的羊屎蛋,以及在光阴里发酵后的苦难过往,都在这浓郁的酱香中愈发清晰起来。

我问母亲,为什么您晒的酱豆子和超市里卖的酱豆总有不一样的味道?她说,因为晒的时间长,里面有太阳和土地的味道。

我心中一动。太阳是火,土地是粮,光阴是曲,母亲的双手,竟在无意间将这片土地上的阳光、风雨和光阴的力量,酿成了供养我生命的最初的琼浆,让我品咂到大地赋予生命的独特味道,一种关于天地轮回、自然交替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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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智时代,拾朵光阴的花”朝花创刊70周年征文活动,由解放日报专副刊编辑部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主办。

原标题:《“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光阴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