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舅舅的房间经常被我霸占。他是师范学院声乐专业毕业的文艺青年,又喜欢汽车、摩托,这些在20世纪80年代末都是稀罕物件。舅舅房间里有不少制作精良、图片精美的杂志。我一头扎进舅舅的房间,阅览那些杂志,看到喜欢的汽车图片,会忍不住撕下那页收藏起来。在这工业文明氛围中,我还捕捉到了一丝人文气息。那是一本音乐类的杂志,我还大致记得封面是一个吉他手背着他心爱的吉他,背对着镜头向暮霭中走去,街边华灯初上,点点橘黄……
这幅照片带给我的冲击难以言表。原来,书上的图片还可以这样拍,不像《大众电影》那样都是演员的大头照。我还记得当时的心理活动:我好奇那个吉他手将去向何方,他的背影不像是生活在那座城市的人,如果他继续走下去,那晚将在何处休息?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上大学了,离开了故乡。上海是一座快节奏的城市,好在学生的生活不会太紧张。我总是去书城寻觅更惬意的存在,在那里度过半天,吃上一份盖浇饭,然后走回学校。走在汉口路上,我看到了福州路上的高腾大厦,看到了贝塔斯曼的上海总店。无数个高中夜晚,我偷偷翻阅的《读者》,上面刊载的广告就在这里具象化了。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些图书广告中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所罗门之歌》,封面上黑人的眼睛瞪着我,多年以后我都一直以为所罗门王是个黑人,而我被这眼神“灼伤”,始终不敢去翻开它的书页。最终,我成为贝塔斯曼的会员,我买的第一本书是《德国文化:普鲁士精神和文化》。
看着高腾大厦的外立面,我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做个都市白领,有一台自己的电脑,盘算着去欧洲旅行的种种……我不断仰望,沿着高腾大厦的外立面看着高远的天空,手中刚买的书变得轻盈,成了我身边跃动的入场券——它通往世界,通往未知,通往青春中最富余的时间的远处。
后来我到了合肥,进入出版社工作,从此与书的联结更加紧密了。工作不只是象牙塔与故纸堆,也是更现实的柴米油盐。累了,看着窗外阴云下办公楼锋利的线条,不远处就是天鹅湖,湖水灰蓝,一如高腾大厦的外立面,将时空就此折叠成两瓣,一瓣是追寻欧陆先贤的足迹,一瓣是开拓业务、催收回款。
出差的第一站是福州,为打消差旅的孤寂,我带了一本《王小波文集》,从合肥上车开始,躺在铺上看了睡、睡了看,一直到列车熄灯。第二天,火车行驶在闽江之畔。河流蜿蜒曲折,波光粼粼,宛如约素,缠绕在青山之间,我看着闽江看得出神,全然忘记了读书的事情。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写道:“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阳光中……”那一刻,我清晰地记得是早上,远处的山头,白色与黑色的云朵,零散地飘浮在空中,晨昏难辨。
我在课本里读过福建籍作家黄河浪的《故乡的榕树》,只是彼时的我在福州的一处巷口,无法看到洁白的石桥,无法感受栏杆上被人抚摸得光滑了的小石狮子,但是那棵可以作“船”的榕树,最终驶向了很远很美丽的地方……
这些年,我去过不少很远很美丽的地方。有一回在澳大利亚,夕阳琥珀色的火光在未知的尽头闷燃,将站在我前面的妻子勾勒出一幅完美的剪影,她在海风中整理头发,空中的电线五线谱一般,仿佛被她的胳膊触及。我迅速拿出手机定格这个画面。我兴奋地将照片发给姐姐,姐姐说:“很美,像杂志!”
是啊,那美丽的画面仿佛我在童年偷偷撕下的那页杂志!它早已被岁月湮没在记忆深处,又在不经意的时候为我记录下了幸福。岁月兜兜转转,那些曾经在书中才能窥见的远方,最终都落在了眼前这个真实的黄昏里。
“数智时代,拾朵光阴的花”朝花创刊70周年征文活动,由解放日报专副刊编辑部和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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