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曾被被慈禧置于枕下、后来下令随葬的草书,在1928年清东陵被盗后重见天日,全卷一字未损。它的作者却是一个在书法史上几乎没有留下名字的人——黄衍相。黄衍相字六冶,福建莆田人,寄寓云南永平,万历年间入太学,以书法和诗文闻名,时人称其书艺“不减君谟(蔡襄)”。
他后来被荐入内阁任典籍,却因为替一位东林人士手书奏疏,触怒权阉,被传旨切责并削籍押出都门。崇祯初年诏复其官,他“绝意仕进不赴”,流寓北方,年七十卒于客地。书写《秋兴八首》的天启二年(1622年),正是他被削籍之后、尚未获得平反的时期。
全卷五百余字,字径在3至7厘米间变化,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此作起笔多遵循“一搨直下”古法,以侧锋切入纸面后迅速转为中锋行笔,入纸角度干脆,没有多余的藏锋动作,笔锋在极短的距离内完成从侧到中的转换。
这个动作带来的效果是笔画的起始处干净利落,同时线条在行进过程中保持了圆韧的弹性。转折处是黄衍相个人处理方式最明显的地方。他取法张旭、怀素的纵逸,又吸收了鲜于枢、康里巎巎的圆劲,但在转折时没有沿用董其昌式的纯圆转,而是融入了祝允明式的方折顿挫。
以“塞上风云”的“风”字为例,转笔处有明显的顿挫动作,保留了圆融的气韵,同时增加了转折处的骨力。这种方圆并用的方式,使他的草书在流畅的基调中多了一层硬朗的质感。黄衍相根基扎在晋唐草法里,但他没有停留在某一家面貌的复制上,而是将不同来源的笔法元素打散重组。
他处理结字遵循“稳中求险,险中复正”,通过笔画的欹侧和左右横画、撇捺的不等长来制造视觉上的摆动感,但字的重心始终保持稳定,偏旁的大小对比强化了节奏变化而不显得杂乱。字与字之间的连缀以游丝相连为主,笔势承接分明,上一字末笔的走向直接决定下一字的起笔位置。
墨色的浓枯过渡随着书写节奏自然发生,浓润处笔毫铺开、墨气沉厚,清健处提笔而行、线质轻灵但不虚浮。林散之称其字“狂肆过于香光,秀逸多于觉斯”,认为在狂放大气方面胜过董其昌,在秀润飘逸方面优于王铎。王穉登的评价是“草法出入旭、素,而能自敛锋芒,不失文质彬彬之度”。
晚明草书出现了明显的两极分化——董其昌一路偏于柔媚,王铎一路偏于恣肆,黄衍相的位置恰好落在两者之间。《秋兴八首》每一个起笔、转折、收笔的动作轨迹都清晰可辨,笔与笔之间的连接方式有规律可循。同时,这件作品是罕见的纸本墨迹真迹,保留了书写时最原始的用笔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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