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7月25日,北京,伍兰英病重卧床,丈夫刘忠守在身旁。弥留之际,她拉住老伴的手,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三十年后我们在马克思面前重逢。”这句话不长,却牵出了两位老红军共同走过的半个世纪。
伍兰英没有等来所谓的“三十年后”。2002年8月7日,刘忠在北京病逝,距离妻子离开,正好二十年。那句临终话,后来被子女反复记起,既有对生死的坦然,也有革命伴侣之间极深的信任。
真正让这段往事重新浮现的,是刘忠留在福建龙岩中央苏区历史博物馆的一本旧笔记。女儿刘蒨得知消息后,专门索取复印件。翻到扉页,只见父亲用小字记下几个孩子的出生和离世时间。
字迹已经模糊,内容却十分清楚:“正安生于一九三八年五月八日,没于四一年十月二十八日,在砖壁野战医院……”后面还记着兴安、青漳、青安等孩子的情况。刘忠夫妇一生养育十一名子女,战争年代失去了五个。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家庭记录。刘忠长期在部队工作,笔记里大多是学习和工作的内容,唯独这些孩子的姓名与日期,被他保存了几十年。父亲很少主动向子女讲起伤心事,但不说,并不等于忘记。
刘忠1906年出生于福建上杭,幼年家贫,曾学泥瓦匠谋生。1929年才溪乡革命运动兴起后,他参加了革命,随后进入红军队伍。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红军开始长征,他被调任第一军团司令部侦察科长。
刘忠只有三年私塾经历,对侦察工作并不熟悉。左权却认为他政治可靠、作战勇敢,能够完成任务。刘忠后来成为长征先头侦察部队的一员,许多危险,往往发生在主力部队抵达之前。
伍兰英同样是老红军。她1932年参加革命,后来在红四方面军妇女独立团担任过排长、连长。1937年,她与刘忠在延安相识并结婚。婚礼设在窑洞里,刘忠花二十七块边币买来山药蛋和苞谷面,几位战友围坐一桌,便算完成了人生大事。
婚后第二年,伍兰英生下第一个孩子。部队转移途中,孩子因颠簸和疾病夭折。后来她在后方照料三十多个孩子,曾拿出自己的保育费补贴大家,孩子们大多活了下来,自己的孩子却因饥饿离世。
1942年1月,青漳出生。这个孩子聪明可爱,受到许多战友喜爱。1946年春,五岁的青漳突患重病,刘忠骑马寻找医生,甚至跑死了坐骑。由于医疗条件有限,孩子仍未能救回。
失去孩子的痛苦,没有让这对夫妇退缩。战友甄子明夫妇奉命远行时,曾把幼子甄怀志托付给他们。孩子后来饿得皮包骨头,满身褥疮,刘忠便把他接回家亲自照料。条件再苦,也要先让孩子活下来。
有人对他们说:“怀志能活下来,多亏你们。”刘忠听后只是沉默,眼睛湿了。战争年代,许多家庭都被迫作出残酷选择,而他们把对自己孩子的亏欠,化成了对战友孩子的照料。
新中国成立后,刘忠曾任西康军区、川西军区司令员。他一直惦记母亲林连秀,派人回乡寻找,后来才知道母亲多年流离,曾靠沿街乞讨生活。刘忠赶回上杭,在一个角落里找到衣衫褴褛的老人,失声痛哭。
母亲不愿给儿子添麻烦,刘忠只好安排她回乡居住,并不断寄信寄钱,托乡亲照看。晚年谈到这段经历,他说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母亲。
伍兰英在生活中也极其节俭。1960年,她担任高等军事学院家属委员会主任,带着干部家属开荒种地、养鸡养鸭,尽力缓解生活困难。院里的孩子和职工都称她“伍妈妈”,并非因为职务,而是因为她愿意管这些琐碎而实际的事情。
1979年刘忠离休后,开始撰写回忆录。此时伍兰英已患心脏病,1981年又被诊断为肺癌。医生准备为她安装心脏起搏器,她却提出,去世后要把起搏器取出,留给其他患者使用。
1982年,她还是走到了生命尽头。临终前,她叮嘱子女:“热爱祖国,好好做人。”那时刘忠六十多岁,后来没有再婚。病痛中,他继续完成《从闽西到京西》和《闪光的足迹》,并把稿纸一页页整理好。
2002年,刘忠病重之际仍牵挂家乡教育,留下的两万元积蓄全部捐给才溪小学,用于建设电脑室。那本扉页写满孩子姓名的旧笔记,也一直由家人珍藏。每一个日期背后,都是一段没有被战争抹去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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