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一个德国老人的七十五岁寿辰,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国的贺寿信,和随信附上的一张一万两千元支票。信的落款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大字,蒋介石。
这么大一笔钱,作为生日贺礼是不是太重了呢?
在德国联邦档案馆的资料里,他的履历栏明确记载着一句话:1953年获蒋介石对其在华军事顾问工作的酬谢。
这个老人叫做法肯豪森。
1935年夏,法肯豪森接替病重的赛克特,成为德国驻华军事总顾问。
这个夏天,中国的局势乱成了一锅粥,日本在北边一门心思策动“华北自治”,红军正在西南进行长征,蒋介石则是没日没夜的调动军队,围堵红军。
作为一名职业军官,法肯豪森丝毫不关注这些政治层面的东西,他只在乎军事,甫一上任,就把多年的思考和见解形成了一份重磅文件,也就是《总顾问法肯豪森关于应付时局对策之建议》,扔到了蒋介石面前。
核心思想就一句话,中日必有一战!
他指出,中日两国的利益完全相反,而且日本对中国极其了解,所以今后一定是中国的最大威胁;一旦开战,华北必须要守,不然就会陷入被动,日本会直接打到长江,把中国一分为二;当前国际形势紧张,华盛顿之九国公约,实际上就是一张废纸,中国不能指望国际干预,而要自强,凭自己能力抵抗日本;当然还有最后一点,万一打不过,那就退到四川,据蜀中天险来防守。
最后,兴许是为了照顾老蒋的面子,法肯豪森含蓄但又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目前国军主力,都在西面和南面,这是防不住日本的,快调回来吧。
一个德国人,在日本全面侵华前两年发出了预言,而且最后基本全都应验,使人不得不佩服他出色的军事素养和敏锐的直觉。
法肯豪森算的准,是因为他曾经做过德国驻东京武官,在日本待了四年,他系统的研究过日本的政经军情、训练打法,堪称当时全世界最懂日军的人之一。
因此,不管蒋介石能不能听得进去,他已经开始马不停蹄的着手准备应付日本的入侵,第一件事自然是练兵。
他计划完全按照德军的模式训练六十个师,并认为凭借这支力量,可以限制日本的侵略。
当时国军最能打的几支部队,第87师、第88师、第36师,加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总计近八万人,就是法肯豪森一手带出来的,然而他并没有完成自己的计划,到1937年开战时,只有大约三十五个师整训完毕。
最关键是,碍于当时中国孱弱的国力,这些精锐的“德械师”,并非如后来电影里那样,全员钢甲坦克。
他们的步枪是中正式、汉阳造,重机枪是仿德的二四式马克沁,看家宝贝是37毫米战防炮,然而炮弹极少;坦克是德制一号,薄皮一个,只装机枪。
这些装备,已经是法肯豪森尽最大能力搞来的了。抗战初期中国对日作战军火约八成来自德国。采购时他专挑对中国最有利、最适合实际的装备,价格公道,德国厂方利益他不管,以至于有些公司当面骂:你到底是不是德国人?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开打,作为当时中国最精锐的部队,德械师被蒋介石尽数派往战场,而他们也确实没有辜负全国人民的期望,打出了精锐的气势。
从西安赶到的第36师主攻汇山码头,要把日军劈成两半。216团团长胡家骥冲在最前面,身中五处伤还带人爬铁栅门,卫士一死一伤。
士兵更是无所畏惧,约三百名官兵冲进巷内白刃,被坦克堵口、纵火烧屋,全部葬身火海。
这一仗,36师伤亡五百七十多人,换日军死伤四百多。
88师坚守阵地两个半月,日军屡次猛攻都无法突破防线,甚至将其称为“可恨之敌”。
尤其是其524团团副谢晋元带第一营守四行仓库,对外称八百人,实际只有四百二十多人,打了四昼夜,击退了日军十余次进攻,最后甚至还升起了国旗,将中国军人的血性第一次展现在全世界面前。
还有第87师,参加了被称为血肉磨坊的罗店争夺战,跟日军甲种师团正面硬刚,全师才1.2万余人,在罗店就牺牲了八千多,硬生生把日军困在当地,半个月仅推进了不到3公里。
最惨烈的当属中央军校教导总队,身为德械师中装备最精良的部队,在苏州河血战中迎着日军的毒气弹,跳到河水中跟敌人肉搏,以伤亡3800余人的代价毙伤日军3200余人,打出了罕见的1:0.84战损比。
淞沪会战结束后,教导总队未休整就又参与防守南京,最后撤退时只有4000多人成功突围,全队伤亡超过了85%,连日军第16师团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在日记中都不得不承认,教导总队士兵抵抗极为顽强,是南京保卫战中最棘手的对手。
淞沪会战打完,法肯豪森跟日本人这梁子算是也结上了,德械师全军覆没,这可都是他的心血啊,怎能不让他痛心不已。
淞沪之后是台儿庄,1938年春,台儿庄开打,他主张诱敌深入,把日军放进来打。这一仗打赢了,歼敌上万,是抗战以来第一场大胜仗,全国欢腾。
他顾不得高兴,拉着美国驻华武官史迪威一起找到蒋介石,要求委员长乘胜追击,原话是这样说的:“我们要快速推进,进攻,进攻,日军很快就会把8到10个师团调到徐州前沿,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可是老蒋没动,没办法,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台儿庄是惨胜,守卫部队伤亡殆尽,也确实没有继续追击的能力。
不过这也足够把法肯豪森急的够呛,他狠命的揪着自己的头发,看起来都快气疯了。
从这也不难看出,他早已经忘了自己的德国身份,而把自己完全代入进了中国军人的角色。
然而留给他为中国出谋划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1938年,希特勒跟日本臭味相投,越走越近。4月,柏林下令撤回全部在华顾问。
法肯豪森还想拖,报告说自己是以个人名义受聘,合同1939年才到期。然而,柏林的回答是最后通牒:不回来的人,以叛国论处,取消国籍,没收财产。
1938年7月,蒋介石专门设了告别晚宴。临走那天,何应钦等一百多名军政大员送行,从汉口送到广州,看着他依依不舍登船经香港回国。
他郑重的留下两句话:绝不向日本泄露中国军事机密;我确信中国将赢得胜利。他还下令全团一律直航回国,不许假道日本,怕的就是别人经不住套话。
回国后,据说他还一度拒绝接受安排,免费当起中国抗战的宣传员,直到希特勒强令他复役。
法肯豪森坚决站队中国,除了有感情因素以外,也跟他的政治立场分不开。他反对纳粹,不光是理念,还有家仇。
1934年,就在他动身前往中国那一年,他的弟弟被党卫军杀害。
归国后,法肯豪森就跟国内的反纳粹力量过往甚密,他们甚至还通过中国驻德武官秘密联系了蒋介石,希望蒋出面替他们跟罗斯福和丘吉尔牵线做担保,目的是搞掉希特勒。
有趣的是蒋还答应了,并通过宋子文秘密汇过去一笔美金,作为活动经费。
1944年7月20日,施道芬堡的皮包炸弹在希特勒会议室响了,但希特勒没死。大清洗开始,法肯豪森第九天被捕,他被关进布痕瓦尔德,又转达豪,差点没活着出来。
1945年4月,他被党卫军押往南蒂罗尔,被德军一支救援部队解救,随后落到美军手里。蒋介石一听说老朋友被盟军抓了,立刻电令宋子文向美方作证:此人是对联合国家最表同情的德国人,是推翻希特勒运动的重要分子。
当年帮过中国的人,中国在他落难时没装不认识,还记了一辈子。
1966年,法肯豪森在西德拿骚去世,八十八岁。
对了,顺便说一句,晚年他还做过德中文化协会会长,继续着他与中国的那一份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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