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九月十六,天刚擦黑,中正街外还闷着一股热气。
华野淮海独立旅第二团的团部里,油灯捻得不大,地图摊在桌上,几个首长正围着看。
中正街驻着敌人,街口有碉堡,街里有炮楼,可到底多少人、几挺机枪、夜里几道岗,谁也说不准。
要打,就不能瞎打。
团长把烟头一摁,说:“得派个人进去摸摸底。”
一营二连连长接话:“让范国帮去,他路熟,人也机灵。”
范国帮那年二十三岁,穆圩乡张桥村人,原东海县龙苴区下坊乡张桥村,家里穷,从小跟爹娘种地,挨过饿。一九四三年参加新四军,打了几仗,胆子练出来了,心也细。
团首长把他叫到跟前,交代得干脆:“只侦察,不硬拼。摸清敌人驻地、岗哨、口令,最好抓个舌头回来。”
范国帮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范国帮随后换了一身旧衣裳,腰里别把短刀,没带长枪,一个人抄小道走。
小路两边是玉米地,叶子拉在脸上,沙沙响。他走走停停,听见狗叫就蹲下,等狗不叫了再走。约摸半夜前,他摸到中正街外。
敌人驻地前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哨兵,背着枪,来回晃。范国帮在离哨兵二十多米远的沟坎里趴下,土是潮的,胸口贴上去,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不敢动,眼睛盯着哨兵,耳朵听着四周。
哨兵走一阵,停一阵,有时靠树站,有时蹲下。
范国帮心里盘算:硬抓不行,枪一响就坏事。等哨兵打盹,悄悄爬过去,趁其不备按住?可这哨兵精神头不小,没打盹。再一个法子,就是探出口令,装成自己人,大大方方靠过去。
可口令咋探?
趴了快两个钟头,腿麻了,胳膊也酸。他嗓子眼发痒,想咳嗽。咳嗽一声,哨兵准听见。范国帮伸手摸到一块湿泥,捏成小泥蛋,含在嘴里。泥腥味冲鼻子,可嗓子确实是压住了,他含着泥蛋,连咽口水都小心。
夜越来越深。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走过来,岗哨问:“口令!”
来人答:“得!”
范国帮心里一紧,记住了。又听哨兵问:“哪个?”来人答:“我,换岗。”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原先的哨兵走了,新来的留下。
范国帮又趴了一阵。
新哨兵把枪夹在腋下,蹲在地上,像是犯困。
范国帮想,不能再等。等久了,天快亮,更不好走。他慢慢退后几步,从沟里爬出来,绕到小路那头,然后直起身,大大方方朝哨兵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换岗回来的人。
哨兵听见动静,猛地站起,喝问:“口令!”
范国帮嘴里答:“得!”声音不高不低。
哨兵一听是自己人,枪没端起来,可又问:“哪个?”范国帮已经走到跟前,含混应道:“我呢。”
话音没落,他一个箭步窜上去,左手抓住枪管,右手一别,把枪从哨兵腋下夺了过来。
哨兵一愣,张嘴要喊。范国帮把枪口顶住他胸口,压低嗓子:“不许喊,跟我走,不听就打死你。”
哨兵吓得直哆嗦。
范国帮用枪管一顶,让他前头走。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庄稼地。范国帮不走来路,专挑沟坎和坟地边。
走几步,他低声问:“你们多少人?”哨兵不答。范国帮用枪一顶:“说!”
哨兵才断断续续讲:街上驻一个营,东头碉堡两挺机枪,西头炮楼一个排,夜里两班岗,口令就是“得”。范国帮记在心里,脚下不停。
快到二团驻地时,哨兵想赖着不走。范国帮把他胳膊一拧,推着走。团部哨兵看见,问:“谁?”范国帮答:“二连范国帮,抓了个舌头。”
团首长闻声出来,见范国帮押着敌哨兵,身上都是泥,嘴里还喘。首长拍拍他肩膀:“好小子!”
团部连夜审问。
敌哨兵把兵力部署、火力点、换岗时间都交代了。二团首长根据这些情况,重新定了打法。
九月十六这一夜,中正街的敌情终于明了,后来战斗顺利,中正街解放,范国帮立了一大功。
他没多说什么,回到连里,把枪擦净,倒头就睡。有人问他怕不怕,他笑笑:“怕啥?他喊口令,我也喊口令,他当我是自己人。”
可谁知道,那近两个钟头,他含着小泥蛋,一动不敢动,汗把土都洇湿了。
再后来,范国帮在一次战斗中失去了双眼和右腿,转业回了张桥村。乡亲们见他拄着拐,眼睛看不见,都心疼。
他很少提自己立功的事,只偶尔说起那个晚上:“中正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哨兵蹲着,我走过去,心里咚咚跳。”听的人不言语,只觉得那夜的黑,那泥蛋的腥,那一声“得”,都在眼前。
范国帮智捉敌哨兵的事,就这样在乡里传下来。
人们记住的,不光是他立了功,更是一个穷苦出身的战士,为了解放中正街,只身钻进敌营,把胆子和心细都使到了刀刃上。
那一声“得”,听轻巧,里头却压着一个战士的命,也压着老百姓盼解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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