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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要说五八年了。

天水农村人说的五八年,不是单指1958,而是1958开始的连续三四年,统称“五八年”。

更早前,山上人村村都是大面积种苜蓿,说是给牲口种的,一坡又一坡的苜蓿,春头上的新苜蓿芽子,人掐着吃了,以后长出来的苜蓿就是牲口的,春夏秋三季,苜蓿割了一茬,过一阵又长出来,盖过脚踝,再到膝盖,又是割一茬,反正是一茬又一茬,割了担到饲养院,铡了,给驴、马、骡子吃。生产队的牲口,都是以前私人家的牲口牵到生产队的。

苜蓿先是人的,终归是牲口的。

苜蓿先是菜,终归是草。

苜蓿,两分菜,八分草吧。

苜蓿长,苜蓿短,苜蓿再长,苜蓿再短,一茬又一茬。

可是,五八年一来,按说苜蓿从菜变成草后,该牲口做主了,却不,人口拉住不让苜蓿变成草,宁可当菜吃,就有了人口和牲口争食苜蓿。苜蓿割了一茬又茬,人口和牲口争食了一茬又一茬。很多人惊叹,幸亏苜蓿一茬又一茬地能割,能救人命。庄里再没有其他东西,像苜蓿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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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问过老人,我只是猜测,那时村里应该没什么韭菜,苜蓿长得又快又高,茬数比韭菜多,种韭菜很不划算,不解饥。

生产队的苜蓿成了“救命稻草”,就变得很值钱,和庄里的庄稼一样,白天有人巡逻着看,晚上有人巡逻着看。可是,人没得吃,家家出一个人晚上偷苜蓿。这一茬苜蓿割了,就偷下一茬苜蓿,反正是割一茬偷一茬。家家都是小偷。

其实嘛,生产队的主人吃生产队的苜蓿,是自家人吃自家的,算不上偷。

苜蓿一茬又一茬,可还是供不上人的饥饿,好几个晚上,我们北面村的一个女人跑到我们村的苜蓿地里偷,我们村有两个看苜蓿的人,十几岁的大少年,拦着不让偷,人家偏要偷,看管苜蓿的人将人家摘上的苜蓿又往过来抢,于是,就在苜蓿地里厮打一起,北面村的人多,把看管苜蓿的人的脸都抓烂了。

本村人偷苜蓿,邻村人偷苜蓿,已经够可怕了,这不,川里人也是一帮又一帮上山偷苜蓿,他们上一趟山得十里地,来回就是二十里路。川里人地少,苜蓿地更少,饿得受不了,就跑上山偷苜蓿。我们村的苜蓿,不只是我们村的人口和牲口争食,还有邻村人,还有川里人也来争食。一茬又一茬地争食。

人口的胃不如牲口的胃,顿顿吃苜蓿也不行,反胃,吐出来的是绿水,得掺点面才行,可是没什么面。一茬又一茬的苜蓿,一茬又一茬的绿水。

即便这样,有些人家,有些村庄,苜蓿接不上茬,断了顿。北面村很严重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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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一阵在文章中说过,我的父亲就是饿倒,没了知觉,家人就掰开嘴往里塞苜蓿,可是,二十岁的人没劲咬苜蓿,苜蓿在嘴里一动不动。我的太太(太婆)就抖面袋子,抖了好几个,抖出两个指甲大小的面渣子,熬了面汤,灌进父亲嘴里,这才慢慢醒过来,得救了。

苜蓿救了好多人,可是,当人一旦倒下去,苜蓿就没得救了,人连咬苜蓿的劲没了,你说这是饿得多严重啊。

那三四年以后,苜蓿仍然是人口和牲口同吃,只不过是争食的激烈度下降些,苜蓿仍然是天天有人看管,夜夜有人看管,一茬又一茬地看管,本村人外村人一茬又一茬地偷苜蓿。

一直到土地承包到户,苜蓿才真正变成草,专供牲口吃的草,没了菜的名分,因为人都不吃苜蓿了,苜蓿没人看管。再过两年,农民开始卖牲口,苜蓿地就是多余,一家又一家挖苜蓿,改种粮食。

当然,还有一些旮旯地改种韭菜,也就是这时候,韭菜慢慢普及,庄里人才知道韭菜也是割了一茬又一茬,可是,茬数比不过曾经的苜蓿,个儿更是比不过苜蓿。

现在的人说起韭菜一茬又一茬,可是,让我们庄里的老人说,是苜蓿一茬又一茬。

(作者:李成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