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超市鸡蛋挂牌价四块一毛八,比上周涨了两毛。

我推着购物车在冷柜前站了十分钟,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清单,上面列了十八样年货。

带鱼要买宽窄正好的,排骨得挑肋排,公公牙口不好,五花肉得炖得烂糊。

车厘子六十八一斤,我咬咬牙拿了两盒。

小姑子家孩子爱吃开心果,我称了三斤散装的,又拿了两罐夏威夷果。

购物车堆得冒尖,结账时收银员扫了足足六分钟,屏幕跳出个数字:两千三百七十四块六。

我工资卡里还剩四千二,是留着交下季度物业费和给孩子报寒假班的。

刷完卡,短信叮一声进来,余额一千八百二十五块四。

我没吭声,把购物袋一袋一袋往电动车踏板上码,后座绑了两趟才运回家。

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冷冻层最底下那格都塞了四袋冻虾仁。

公公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句“买这么多”,转身回屋看电视了。

婆婆在沙发上叠衣服,头都没抬。

第二天我上早班,六点半出门,中午十二点回来。

推开厨房门,冰箱里空了大半。

带鱼没了,排骨没了,车厘子没了,开心果连袋子都不剩。

冷冻层那四袋虾仁,只剩一袋。

我愣在冰箱门前,冷气扑在脸上,手指头冻得发麻。

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指甲刀,边走边剪指甲盖。

她说你小妹那边今年没顾上买年货,孩子小出不了门,我让你爸骑三轮车送过去了。

都是一家人,吃谁家不是吃。

我说妈,那车厘子六十八一斤,我称了两盒。

婆婆眼皮子一翻,你小妹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吃你点车厘子怎么了。

你当嫂子的,心里得能撑船。

我没再说话。

把冰箱里剩下的那袋虾仁拿出来,中午炒了三个菜。

公公吃饭时咂咂嘴,说这虾仁个头小,不如你小妹家那边海鲜市场的新鲜。

我扒了两口米饭,筷子搁下,饱了。

晚上丈夫李建军回来,我把事说了。

他脱鞋的动作顿了顿,说送都送了,还能要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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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觉得亏,回头我给你转一千。

我说不是钱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大过年的你非要找不痛快。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想起结婚那年他说的“以后家里你说了算”,突然觉得那话像上辈子的回音。

第二天我没去超市。

第三天也没去。

婆婆旁敲侧击问了两回,说年货得备了,你爸爱吃炸丸子,你小妹初三回来得炖个肘子。

我嗯嗯啊啊应着,手里织毛衣的针没停。

腊月二十九,婆婆憋不住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说你到底买不买,不买我让你爸去了。

我说妈,今年你们看着买吧,我手里紧。

婆婆脸拉下来,你一个月挣那点钱,不花留着下崽啊。

我说孩子寒假班要交钱,物业费也到期了。

婆婆说那是你的事,这家里过年总得像个过年的样。

我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门板后面传来她跟公公的嘀咕,什么“越来越不懂事”“当初就不该找外地的”。

我把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抽出来,里头有张银行卡,余额三万七。

这钱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她说闺女,这钱别跟任何人说,留着防身。

大年三十这天,家里陆续来人。

小姑子李建红带着老公孩子十一点就到了,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兜橘子。

婆婆迎上去接孩子,嘴里喊着心肝宝贝。

小姑子扫了一眼茶几,瓜子花生是散的,糖是去年剩的徐福记。

她撇撇嘴,妈,今年咋这么素净。

婆婆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阳台择菜,芹菜叶子黄了一半。

小姑子凑过来,嫂子,听说你今年没买年货啊。

我说嗯,手头紧。

她笑了一声,嫂子真会过日子。

那声笑像钢丝球蹭铁锅,刺耳得很。

年夜饭是婆婆做的。

肘子是公公昨天现买的,炸丸子从超市称了二斤现成的。

我炒了个芹菜肉丝,炖了个豆腐。

桌上摆了八个菜,比往年少一半。

公公倒了杯白酒,咂了一口,说今年这年过得冷清。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可不冷清嘛,有人揣着钱不往外掏,我跟你爸七十多了还得伺候一家子。

李建军埋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小姑子给她儿子夹了个丸子,说奶奶做的丸子就是香。

婆婆突然站起来,进了卧室。

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存折,啪一声拍在桌上。

她指着我说,你进这个门八年,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妈死的时候留给你的钱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天天哭穷,钱呢。

空气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公公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小姑子嘴里的丸子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看戏。

李建军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台电钻在太阳穴上突突。

我看着婆婆那张脸,皱纹里都藏着算计。

原来这八年,我花的每一分钱,他们都拿小本记着呢。

我说妈,我妈留给我的钱,跟你们家没关系。

婆婆冷笑,你吃我家的米,喝我家的水,你人都是李家的,钱不是李家的?

小姑子插嘴,嫂子,你就拿出来吧,大过年的别惹妈生气。

我看向李建军。

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戳得米饭一粒粒粘在筷头上。

我说李建军,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就拿出来吧,让妈消消气。

我回到卧室,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婆婆伸手要拿,我按住盒子。

我说妈,您记不记得二零一八年我宫外孕住院,您交了三千押金,后来追着我要了三个月。

您记不记得去年您过生日,我给您买了条金项链,您转头就给了建红。

您记不记得今年腊月二十三,我花两千三买的年货,您一声不吭全搬走了。

婆婆脸色变了,你翻旧账是吧。

我说不是翻旧账,是算总账。

这八年我工资卡里的钱,每个月交一千五伙食费,年底给您和爸各包两千红包。

建红生孩子我随了五千,她买房我又借了两万,到现在没还。

您二老住院三次,哪次不是我请假跑前跑后。

我图什么,图你们把我当人看。

小姑子站起来,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亏待你似的。

我说亏没亏待,你心里清楚。

你哥工资八千,给我三千家用,剩下五千哪去了,你问他。

李建军脸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你每个月给你妈两千,给你妹一千,自己抽烟喝酒再花一千。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撕破脸。

婆婆抓起存折往我脸上摔,滚,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存折砸在我额头上,不疼,但那一瞬间我听见什么东西碎了。

我把铁盒子打开,里面除了银行卡,还有一沓票据。

住院费、转账记录、微信截图。

我说妈,这些我本来没打算拿出来。

今天您逼我的。

我把那张三万七的银行卡放回口袋。

剩下的一沓票据留在桌上。

我说从今天起,这个家的年货你们自己买,饭你们自己做。

我明天带孩子回我妈留下的老房子住。

李建军站起来拉我,你疯了,大过年的。

我甩开他的手。

我说李建军,你妈摔我存折的时候你在哪。

你妹笑我穷的时候你在哪。

我宫外孕躺在医院的时候,你在牌桌上。

婆婆突然哭起来,拍着大腿嚎。

公公把酒杯往地上一砸,碎玻璃溅了一地。

小姑子拉着孩子往门口躲。

乱成一锅粥。

我进了卧室,反锁门,开始收拾东西。

手还在抖,叠衣服时把袖子叠反了两回。

孩子站在门口,小声说妈妈我害怕。

我蹲下来抱住他,说别怕,妈妈带你回家。

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小了。

有人敲门,是李建军。

他说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我说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他说你真要走?

我说你选吧,跟我走,还是留这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听见他说,我留下,我妈身体不好。

我说好。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我拉着行李箱,牵着孩子,走出那个住了八年的小区。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鞭炮屑红彤彤铺了一地。

孩子问我去哪。

我说去外婆家。

那套老房子六十平,暖气停了三年。

我交了取暖费,又找人修了水管。

冰箱是空的,但心里踏实。

后来李建军打过几次电话,说他妈血压高住院了,说小姑子把年货又搬回来了,说家里冷清得很。

我说哦。

他说你回来吧,妈说以后不干涉你花钱了。

我说李建军,你妈不是不干涉我花钱,是发现没人当牛做马了。

他沉默。

我说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有空来签。

挂电话前他说,你那三万七到底哪来的。

我说我妈卖了十年早点攒的。

她死的时候跟我说,闺女,这钱别给李家花,留着给自己买条退路。

他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炸开又落下。

孩子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

我把那张银行卡放进新买的铁盒里,盒子上面印着一只猫。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退路是自己给的,别人给的那叫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