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吃一碗八块钱的青菜面。电话是县政府办打来的,说省里有位领导在县里调研,晚上想找几个基层同志谈谈,让她七点半到县招待所三号楼。
她愣了两秒,筷子上的面条滴着汤汁落在桌上。旁边坐着的丈夫陈建民抬起头:“谁啊?”
“县里电话,说省领导要找我谈话。”
陈建民放下筷子,神情变得郑重:“省领导?找你?你一个乡镇的普通干部……”
“我也不知道。”周芸拿纸巾擦了擦桌上的汤渍,心里有些发慌。她在柳河镇干了六年,从办事员到民政办主任,见的最高级别的领导就是县长。省领导单独召见,这事怎么想都不寻常。
“去就去吧,别多想。”陈建民给她碗里夹了块肉,“你把面吃完。”
周芸点点头,低头吃面,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想起上个月镇里报的那个低保名单,想起前些天处理的那个宅基地纠纷,想起自己经手的每一笔救济款……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县招待所三号楼在院子最深处,是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夜里看过去黑黢黢的。周芸到的时候,楼门口站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见她来了,客气地点点头:“周芸同志?请跟我来,领导在二楼等您。”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周芸跟在后面,手心微微出汗。
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中年男人轻轻敲了敲门:“赵秘书长,周芸同志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周芸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张单人床。窗边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正看着窗外。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芸脸上。
“小周同志,来,坐。”他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这么晚叫你过来,打扰你休息了。”
周芸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一半,后背挺得笔直:“领导好。”
“别紧张。”赵秘书长在她对面坐下,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我在省里就听说过你的事迹——柳河镇那个坚持原则、不怕得罪人的女干部,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去年还处理了一起涉及亲属的违规低保事件。”
周芸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都是分内工作。”
“分内工作,说起来简单。”赵秘书长笑了笑,“我今天在县里转了一圈,听了不少汇报。晚上想听听真话,所以找你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赵秘书长问得很细:镇里的实际困难,老百姓反映最强烈的问题,基层干部的真实想法。周芸起初还有些拘谨,说着说着就放开了,从低保评定说到危房改造,从留守老人说到村里那条修了三年还没通的水泥路。赵秘书长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偶尔追问几句。
临走的时候,赵秘书长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小周,你说的这些情况很重要。基层有你们这样的干部,我心里踏实。”
周芸下楼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她不知道这次谈话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里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芸刚到办公室,就接到镇长的电话:“周芸,你昨天去见省领导了?”
“嗯,谈了谈工作。”
“谈工作?”镇长的声音有些异样,“你知道县里现在什么反应吗?王书记今天早上脸都白了,把政府办的人叫去骂了一顿,说为什么没安排县里领导陪同。”
周芸愣住了:“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镇长叹了口气,“现在县里都在传,说省里专门找你单独谈话,是要绕开县里直接了解情况。王书记急得团团转,正在打听你昨天说了什么。”
周芸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她想起赵秘书长问的那些问题,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马蜂窝。
果然,上午十点,县里来人了。是县委办的副主任,笑呵呵地走进周芸的办公室:“小周啊,昨天辛苦了。王书记想请你过去坐坐,聊聊昨天的情况。”
周芸跟着去了县委。王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宽敞明亮,和柳河镇那间逼仄的办公室天差地别。王书记五十来岁,胖胖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今天却明显有些坐不住。
“小周来了,坐坐坐。”王书记亲自给她倒了杯水,“昨天赵秘书长找你谈了什么?”
周芸把大致内容说了,王书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个水泥路的事……你说了?”
“说了。赵秘书长问基层有什么困难,我就照实说了。”
王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好好好,小周啊,你做得对。基层干部就是要敢讲真话。你先回去工作,回头县里再研究研究那个路的事。”
周芸从县委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她走在县城的街道上,看着路边卖菜的老太太、蹬三轮的老头、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心里忽然很平静。她想起赵秘书长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基层有你们这样的干部,我心里踏实。”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得罪很多人。但她更知道,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那她这六年的乡镇工作就白干了。
回到镇上,陈建民正在等她吃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两碗白米饭。见她回来,他起身给她盛饭:“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周芸接过饭碗,“可能有人要恨我了。”
陈建民坐下,夹了筷青菜放进她碗里:“恨就恨吧。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周芸看着他,眼睛有些发酸。这个男人,在镇上的农机站修了半辈子拖拉机,话不多,但从来没拖过她后腿。当年她坚持要处理自己表弟的违规低保,婆婆骂了她半个月,是陈建民在中间挡着:“妈,芸子做得对,你不能让她犯错误。”
“吃饭。”陈建民说,“下午我还要去给老王修旋耕机,他等着用。”
周芸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青菜很嫩。她忽然觉得,日子虽然难,但还能过下去。
半个月后,省里下来一个调研组,专门调查农村基础设施问题。柳河镇那条修了三年的水泥路,终于被列入了整改名单。周芸没有因此升官,也没有因此得到什么特殊照顾,但她走在镇上的时候,老百姓会主动跟她打招呼,卖菜的大妈会往她篮子里多塞把葱。
年底,周芸被评为市里的优秀基层干部。领奖那天,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想起那个夜晚——招待所二楼那间小屋,窗外的爬山虎,搪瓷杯里冒着热气的茶水,还有赵秘书长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不知道那晚的谈话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只是一条路,也许什么都不止。
颁奖结束后,周芸坐大巴回镇上。陈建民骑着摩托车在车站等她,后座上绑着一袋刚从地里砍的白菜。
“冷吧?”他把头盔递给她。
“不冷。”周芸戴上头盔,搂住他的腰。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镇上的老街,两旁是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面孔。卖烧饼的老刘头正在收摊,看见他们,笑着喊了一嗓子:“周主任,回来了?”
“回来了。”周芸朝他挥挥手。
摩托车拐进镇政府后面的小巷,停在那栋老旧的宿舍楼前。周芸下车,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他们的家,六十平米,铺着八十年代的地板砖,厨房的排风扇呼啦啦转着。
陈建民拎着白菜上楼,周芸跟在后面。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饭菜香,有人在炒辣椒,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陈建民在厨房里说,“问我们过年回不回去。”
“回。”周芸脱了外套,走进厨房帮他择菜,“今年回去多住几天。”
陈建民切着白菜,突然说:“你知道镇上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他们说,周主任是个好干部,就是有点傻。”
周芸笑了:“那你觉得呢?”
陈建民停下刀,回头看她:“我觉得你傻得刚刚好。”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周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建民弯腰切菜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一间比这还小的房子里。那时候陈建民在农机站当学徒,她在镇上的打字社打字。每天晚上,她踩着缝纫机给人做衣服,他就在旁边看书。后来她考上了公务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日子好起来了,但也忙起来了。
有段时间,他们几乎没话说。她忙着工作,他忙着修机器。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各自想着各自的事。直到有一天,她处理完一个纠纷回来,累得坐在门口换鞋,他突然从厨房端出一碗荷包蛋:“趁热吃。”
那碗荷包蛋什么调料都没放,就是白水煮的,滴了几滴香油。她吃着吃着就哭了。
后来她问他:“你那时候怎么知道我饿了?”
他说:“你每次加班回来,肚子都会响。”
再后来,他们的话又多起来了。她会跟他讲镇上的事,他跟她讲农机站的事。她知道他修好了一台手扶拖拉机,他知道她帮一个孤儿申请到了助学金。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平淡,但踏实。
“想什么呢?”陈建民端着炒好的白菜往外走。
“想荷包蛋。”周芸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天给你做。”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新闻。周芸低头扒饭,陈建民给她夹了块腐乳。窗外传来谁家的狗叫声,远远的,闷闷的。楼上有人在剁饺子馅,咚咚咚,咚咚咚,节奏均匀。
周芸忽然想起赵秘书长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小周,你觉得自己是个好干部吗?”
她当时想了想,说:“我尽力了。”
赵秘书长点点头:“尽力就好。”
是啊,尽力就好。她不知道那晚的谈话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只是一条路,也许什么都不止。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去上班,还会处理那些琐碎的事,还会在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出来。
因为这是她的日子,她的人生。
吃完饭,陈建民去洗碗,周芸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衣是给陈建民织的,灰色的,已经织了一半。电视里换了一档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她织着织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建民,明天早上你走的时候把白菜帮子带上,给楼下王奶奶。”
“知道了。”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周芸继续织毛衣,一针,一针。毛线球在脚边滚来滚去,最后滚到沙发底下去了。她弯腰去够,够不着,索性不管了。
明天再捡吧。她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白晃晃的,照着小镇上密密麻麻的屋顶。有人在远处唱歌,跑调了,但唱得很大声。周芸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陈建民洗完碗出来,看见她睡着了。他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关掉了电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熟睡的妻子。她比年轻的时候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藏了几根白的。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坐在缝纫机前熬夜做衣服的姑娘,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灯。
他想起她那天晚上从县里回来,站在门口说“可能有人要恨我了”的样子。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其实心里想的是:恨就恨吧,你做得对。
这辈子,他没说过什么大话。但他知道,她做的是对的事。这就够了。
夜深了,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挪到了墙上。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拖得很远很远。周芸在梦里翻了个身,喃喃说了句什么。陈建民凑近去听,没听清。
他重新坐好,继续守着这个夜晚。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照着这个平凡的小镇,照着这对平凡的夫妻,照着所有像他们一样,在烟火气里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天亮的时候,周芸醒了。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厨房里有动静。她坐起来,看见陈建民正在煎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醒了?”他头也不回,“吃饭了。”
周芸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锅里的鸡蛋滋滋响着,香味扑鼻。她忽然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背上。
“怎么了?”他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没事。”她闷闷地说,“就是抱一下。”
他由着她抱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拍她的手:“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芸松开手,去洗漱。水管里流出的水冰凉冰凉的,她捧起一捧扑在脸上,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条路什么时候能修通,更不知道那晚的谈话会在未来掀起什么样的波澜。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路。
早饭很简单:一人一个荷包蛋,一碗粥,几块腐乳。周芸吃得很快,陈建民还在慢慢喝粥。她吃完站起来,拿过挂在门后的外套。
“走了。”
“嗯。”陈建民抬头看她,“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她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晨露的潮湿和镇上特有的烟火气。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脚往楼下走去。
楼梯咯吱咯吱响着,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她跟在县政府办那个中年人后面,一步一步走上招待所的木楼梯。
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周芸推开单元门。阳光哗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楼道。她眯了眯眼,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陈建民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小巷,汇入上班的人流。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卖菜的大妈在跟人讲价,声音又尖又亮。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书包带子甩来甩去。
他看见她停下来,跟卖菜的大妈说了几句话,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看见她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虽然她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收拾碗筷,准备去农机站。
日子就是这样。
一餐一饭,一朝一夕。
有人懂你,有人等你,有人和你一起,把平凡的日子过成永远。
周芸走进镇政府大院的时候,正好碰见镇长从办公楼里出来。镇长看见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
周芸点点头。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县里刚发下来的,关于加快推进农村基础设施建设的通知。她翻开看了看,第一条就是柳河镇的那条水泥路。
她把文件放好,坐下来,翻开工作笔记。
新的一页,新的开始。
窗外,镇上的大喇叭响起来了,播着新闻和通知。远处传来学校的上课铃声,清脆响亮。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要去村里看看老李家的危房改造进度。”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屋子都暖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继续着。
周芸把笔记本合上,塞进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里。包带子断过一次,她自己用粗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她拎着包出门的时候,镇长还在走廊里抽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没多问,径直下了楼。
镇上的早晨是热闹的。卖豆腐的老陈推着三轮车从巷子里钻出来,车把上挂着一杆秤,秤砣晃来晃去,碰得铁皮车斗叮当响。他看见周芸,咧嘴一笑:“周主任,来块豆腐?今早新压的,嫩得很。”
“来两块。”周芸掏出零钱。
老陈麻利地切了两块,用塑料袋装了递过来,却不肯收钱:“拿着吃,你上回帮我家那丫头弄助学金的事,我还没谢你呢。”
周芸把钱塞进他车斗里的铁盒子里:“一码归一码,钱你收着。”老陈还想推辞,她已经提着豆腐走远了。
到柳河村的时候,太阳刚爬到村委会房顶上。村支书刘德贵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她来了,含含糊糊地说:“来啦?老李家那房,我昨天去看了,后墙裂缝又大了。”
周芸把豆腐放在窗台上:“走,现在去看看。”
老李家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老李头今年七十三了,耳朵背,眼睛也花,一个人住。老伴前年走的,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周芸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灶台上的灰厚得能写字,老人就着一碗咸菜啃冷馒头。
那天她回去就打了报告,申请危房改造。报告递上去三个月,批下来了,但是补助款迟迟没到位。老李头没钱垫,施工队不肯动工。周芸跑了好几趟县里,财政局说在走流程,民政局说材料还差一份。她就一遍一遍补,一遍一遍催。
今天再去,裂缝又大了。周芸站在墙根底下,伸手比了比,上次还能伸进去三根指头,现在整个手掌都能塞进去了。刘德贵在旁边叹气:“这要是再来场大雨,非塌不可。”
“补助款的事我再催。”周芸掏出手机,翻出财政局那个股长的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她又打给民政局,那边说材料已经转过去了,让等着。
“等不了。”周芸挂了电话,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刘书记,村里能不能先垫点钱?把后墙加固一下,至少撑过雨季。”
刘德贵搓着手:“村里账上就剩八千多,还要留着修水渠……”
“水渠的事再想办法。人命关天。”
刘德贵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头。周芸当场给镇上的施工队打了电话,让他们下午就来。老李头从屋里摸出来,颤巍巍地拉着周芸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周芸弯腰凑近听,老人说的是“谢谢”。
她拍了拍老人枯瘦的手背:“李大爷,您别急,房子的事一定给您解决。”
从老李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周芸没回镇上,拐去了村小学。学校的围墙塌了一截,是用碎砖头临时堵上的。校长是她初中同学,看见她就诉苦:“周芸,你可得帮我说说话,这围墙再不修,孩子们上体育课都得在教室里待着。”
周芸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拍了照片,记在笔记本上。她知道自己管不了所有事,但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下午回到镇上,她先去施工队确认了老李家的事,又去镇财政所问了补助款到账时间。财政所的小王说:“周姐,这笔钱卡在县里,说是要统筹安排。”
“统筹安排也得有个期限。”周芸把笔记本拍在柜台上,“你帮我查查,具体卡在哪个环节。”
小王翻了一阵,说是在财政局预算股压着。周芸直接给预算股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语气客气但滴水不漏:“周主任,这笔资金在走程序,请您理解。”
“我理解。”周芸说,“但老李头的房子等不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程序走到哪一步了?还需要补什么材料?我今天就能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去问问,然后挂了电话。周芸知道,这种“问问”往往就没有下文了。但她还是站在财政所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直到小王说:“周姐,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她走出财政所,太阳已经偏西了。镇上的老街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卖烧饼的老刘头正在收摊,看见她就喊:“周主任,来一个?今天最后两个,给你算便宜点。”
周芸买了一个,站在路边吃。烧饼是刚出炉的,外皮酥脆,里面夹着葱花和猪油渣,咬一口满嘴香。她吃着吃着,突然想起陈建民早上煎的荷包蛋,想起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晚上别做饭了,我买点回去。”
陈建民回得很快:“买了条鱼,已经炖上了。”
周芸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往家走。
路过镇卫生院的时候,她碰见了张婶。张婶是柳河村的人,儿子在广东打工,儿媳妇前年跑了,留下个三岁的孙子。张婶自己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常年吃药。她看见周芸,眼睛就红了:“周主任,我那个低保……”
“批了。”周芸从包里翻出文件,“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月就能领了。”
张婶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拉着周芸的手不放:“周主任,谢谢你,谢谢你……”
周芸拍拍她的手:“别说谢,这是政策该给的。你赶紧回去给小宝做饭吧。”
张婶抹着眼泪走了。周芸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张婶家的低保是她跑了两个月才办下来的。最初村里没报,说张婶儿子在外打工,不符合条件。周芸查了政策,又去县里问了,才知道儿子打工的收入根本不算抚养费,张婶这种情况完全符合。她找村支书,找镇民政所,最后亲自把材料送到县里,才办成。
这种事她办了不止一件。每一件都费时费力,每一件都要跟人磨嘴皮子。但每次看见那些拿到钱的人脸上的表情,她就觉得值。
回到家,陈建民正在厨房里忙活。鱼已经炖好了,满屋子都是香味。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周芸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
“今天累不累?”
“还行。”她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看,是红烧鱼,放了豆腐和粉条。她伸手捏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洗手去。”陈建民拍掉她的手。
周芸笑着去洗手,回来的时候陈建民已经把鱼盛出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周芸夹了块鱼肉,挑了半天刺,放进嘴里慢慢嚼。
“老李家的房子,我今天让村里先垫钱修了。”她说。
陈建民抬头看她:“村里肯垫?”
“我跟刘德贵说了半天,他答应了。”
“那修水渠的钱怎么办?”
“再想办法。”周芸叹了口气,“总得一样一样来。”
陈建民没再说什么,给她碗里添了勺鱼汤。周芸低头喝汤,汤很鲜,暖乎乎的从嗓子一直流到胃里。
吃完饭,陈建民去洗碗,周芸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看见县里那个群里发了通知,说下周要开全县基层工作会议,各村镇负责人参加。她往下翻,看见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县领导在某个镇视察的场面,配文是“王书记强调,要深入基层,解决群众实际困难”。
周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退出了群聊。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老李家的房子、张婶的低保、村小学的围墙、那条修了三年的水泥路。
陈建民洗完碗出来,看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了件外套,然后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周芸没睡着,但她没睁眼。她听着陈建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倒水、关窗、翻报纸,每一个动作都轻手轻脚的。结婚十几年了,他一直这样,怕吵着她。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住在农机站后面的一间平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陈建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她烧一壶热水放在床头,然后自己去上班。她那时候在打字社,经常加班到半夜,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但灶上永远温着一碗饭。
后来她考上公务员,去了镇上,离家远了。陈建民就把摩托车修了又修,每天接送她。再后来她当了民政办主任,工作越来越忙,有时候好几天回不了家。陈建民从来不抱怨,只是在她回来的时候,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她知道,没有他,她撑不到今天。
“建民。”她突然开口。
“嗯?”他从报纸上抬起头。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她睁开眼,看着他,“就是想说。”
他放下报纸,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手上。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修机器磨出来的老茧。但很暖。
“周芸,”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就是别把自己累坏了。”
周芸点点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老槐树上,影子落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是周五。周芸一早去了县里,先跑财政局,再去民政局。财政局那个股长终于见了她,说老李家的补助款下周就能到账。周芸松了口气,又跑去民政局问了张婶低保的事,确认下个月开始发放。
从民政局出来,她在县政府大门口碰见了王书记的秘书。秘书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客气地点头:“周主任来办事?”
“嗯,跑两个手续。”
秘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周主任,王书记最近心情不太好,你……注意点。”
周芸笑了笑:“我明白,谢谢提醒。”
秘书快步走了。周芸站在县政府大门口,看着那栋气派的办公楼,心里很平静。她知道王书记为什么心情不好。省里调研组走的时候,留了一份问题清单,其中就有柳河镇那条路。县里被点名了,王书记挨了批。
但周芸不后悔。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而且她不说,别人也会说。调研组在别的镇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她走出县政府大院,在路边等公交车。太阳很晒,她站在树荫底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在等车,拎着一大袋子菜,站得摇摇晃晃的。周芸伸手帮她扶着袋子:“大娘,您坐哪路?”
老太太耳朵也不好,周芸凑在她耳边又问了一遍,才听清是去城南。她帮老太太把袋子拎上车,又跟司机说了声,让到站提醒老人下车。
做完这些,她自己上了后面那趟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慢慢从县城变成了田野。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起伏。
周芸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她想起赵秘书长那天晚上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小周,你觉得基层工作最难的是什么?”
她当时想了想,说:“最难的是,你明明知道有些事该做,但你就是做不了。你明明看见有人需要帮助,但你就是帮不了。”
赵秘书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把你力所能及的事做好。”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了。周芸刚进办公室,刘德贵就打电话来,说老李家的后墙已经加固了,施工队说至少能撑过这个雨季。周芸松了口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挂了电话,她翻开桌上的文件,是一份关于农村留守儿童摸底的通知。她看了看截止日期,还有三天。柳河镇有十二个村,每个村都要跑一遍。她算了算时间,今天下午能跑两个。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和文件塞进包里。出门的时候,镇长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就说:“周芸,那个留守儿童的事,你让各村自己报就行了,不用亲自跑。”
“各村报上来的数不准。”周芸说,“我去看看实际情况。”
镇长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啊……去吧去吧,注意安全。”
周芸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出了镇政府大院。电动车是陈建民给她买的,二手的,电瓶不太行了,跑不了太远。但去附近的村子够了。
她先去了柳河村,找刘德贵要了留守儿童名单。名单上有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四岁。周芸挨家挨户走了一遍,有的孩子跟着爷爷奶奶,有的寄养在亲戚家。她一家一家问情况,记在本子上。
走到第三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家只有奶奶带着两个孙子,儿子儿媳都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奶奶身体不好,做饭都费劲。周芸进门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在吃泡面。大的那个八岁,小的五岁,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得呼噜呼噜的。
周芸蹲下来问大的:“叫什么名字?”
“李想。”
“几年级了?”
“二年级。”
“作业写了吗?”
李想低下头,不说话了。奶奶在旁边叹气:“没人辅导,我不会。”
周芸翻了翻他的作业本,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她摸了摸孩子的头:“以后有什么不会的,让奶奶带你去镇上找我。”
李想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周芸掏出笔,在本子上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奶奶,“有事就打这个电话。”
从李想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周芸骑着电动车往回走,乡间的路没有路灯,她开得很慢。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
她想起李想那个眼神。那种亮了一下的眼神,她见过很多次。在老李头脸上,在张婶脸上,在那些拿到助学金的孩子脸上。每次看见那种眼神,她就觉得自己做的这些琐碎的事,是有意义的。
回到镇上已经快八点了。陈建民在巷口等她,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看见她的电动车灯光,他迎上来:“怎么这么晚?”
“跑了好几家。”周芸从车上下来,腿有点麻。
陈建民接过电动车推着,两个人并肩往家走。巷子很窄,路灯昏黄,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吃饭了吗?”他问。
“没呢。”
“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周芸回到家,洗了手就坐下吃饭。陈建民坐在对面看她吃,突然说:“我今天听农机站的老赵说,县里可能要调整一批干部。”
周芸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调谁?”
“不知道。老赵也是听说的。”
周芸继续吃饭,没再问。她对这些事不太上心。调不调的,她都一样干活。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整理今天的笔记本。十二个村,她今天跑了两个,还有十个。明天周六,她打算再去三个。陈建民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厨房,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谢谢。”周芸头也不抬。
陈建民没说话,坐回去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调解节目,婆媳吵架,吵得不可开交。周芸听了一耳朵,突然想起自己婆婆。
婆婆住在乡下,离镇上四十里。老头子走得早,她一个人过。周芸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买点东西,给她洗洗涮涮。婆媳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婆婆以前对周芸有意见,嫌她太忙不顾家,嫌她管太多闲事。后来周芸帮她娘家侄子解决了低保的事,婆婆的态度才慢慢变了。
上次回去,婆婆拉着她的手说:“芸子,你忙你的,不用老惦记我。我身体好着呢。”
周芸知道,婆婆是心疼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回去,婆婆都会提前给她准备一袋子自己种的菜,还有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陈建民说,他妈就是这样,对谁好都藏在心里。
想到这里,周芸掏出手机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传来婆婆沙哑的声音:“芸子啊?”
“妈,是我。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们呢?”
“都好。妈,我下周回去看您。”
“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这儿啥都有。”
周芸又跟她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陈建民在旁边问:“我妈?”
“嗯。下周回去看看她。”
“行,我跟你一起。”
周芸继续整理笔记。她记了满满三页,每个孩子的情况都写得很清楚。有的孩子成绩好,但没人辅导;有的孩子身体不好,需要长期吃药;有的孩子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她在每个名字后面都做了标记,准备周一跟镇里汇报。
做完这些,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陈建民已经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了,电视里还在播着那个调解节目,婆媳俩已经和好了,正在抱头痛哭。周芸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起身去洗漱,经过陈建民身边的时候,轻轻推了推他:“去床上睡。”
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他突然说:“周芸,你那个留守儿童的事,要是需要钱,我这儿还有点。”
周芸回头看他:“你有多少钱?”
“存了两万,本来想换台拖拉机的。”
“不用。”周芸说,“镇里会想办法。”
“镇里是镇里,我是我。”陈建民揉着眼睛,“你要是觉得该做,就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芸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走过去,伸手抱了抱他。
“怎么了?”他问。
“没事。睡觉吧。”
两个人躺下,很快就睡着了。窗外,月亮挂在中天,照着这个安静的小镇。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周六早上,周芸起了个大早。她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又把昨天剩的鱼热了热。陈建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
“你今天还去村里?”他问。
“嗯,还有十个村,今天跑三个。”
“我跟你一起去。”
周芸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去农机站?”
“老赵今天值班,我不用去。”陈建民坐下吃饭,“你那个电动车跑不远,我骑摩托车带你去。”
周芸想了想,点了头。
两个人骑着摩托车出了镇子。早上的风还带着凉意,周芸坐在后座,搂着陈建民的腰。路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远处有早起的人在田里干活。摩托车突突突地响着,惊起了路边的麻雀。
他们先去了最远的那个村,叫柳沟村。村子在山脚下,路不好走,摩托车颠得周芸屁股疼。到了村里,她找到村支书,要了名单,又挨家挨户走了一遍。陈建民就跟在后面,帮她拎包,偶尔跟老乡聊几句农机的事。
走完三家,已经中午了。村支书留他们吃饭,周芸没推辞。饭是村支书老婆做的,烙饼、炒鸡蛋、凉拌黄瓜。周芸吃了两张饼,陈建民吃了三张。吃完饭,周芸把材料整理好,又跟村支书交代了几句,才往下一个村赶。
下午跑了两个村,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周芸累得瘫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陈建民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去厨房做饭。
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孩子的事。柳沟村有个女孩,成绩特别好,但家里穷,奶奶说可能供不到初中毕业。周芸记下了,准备周一去县里问问有没有什么资助政策。还有一个男孩,父母离婚了,谁都不管,跟着外公外婆过。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日子过得艰难。
这些事,一件一件压在她心上。她知道她管不了所有,但能管一件是一件。
周一早上,周芸刚到办公室,就接到县里的电话,让她去一趟。她问什么事,那边没说,只说让她尽快来。
周芸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去了。到了县政府,秘书把她领到王书记办公室。王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比上次好看多了,甚至带着点笑意。
“小周来了,坐。”他指了指沙发。
周芸坐下,等着他开口。
王书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小周啊,省里那个调研组,对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视。前几天省里开了会,专门研究了农村基础设施的问题。咱们县里那条路,省里已经批了资金,下个月就能动工。”
周芸心里一松:“那太好了。”
“还有,”王书记放下茶杯,“省里点名表扬了你,说你敢说真话,是个好苗子。市里也知道了,准备把你作为优秀基层干部典型来宣传。”
周芸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当然,”王书记话锋一转,“宣传归宣传,工作还是要踏踏实实干。你那个留守儿童的事,我听说你周末都没休息,跑了十几个村?”
“跑了五个,还有七个。”
王书记点点头:“好,好。你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周芸从王书记办公室出来,站在县政府大楼的台阶上,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建民发了条短信:“路批了,下个月动工。”
陈建民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晚上买点肉,包饺子。”
这次陈建民回得快:“行,我剁馅。”
周芸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买菜的、等车的、赶路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日子。她走进人群里,脚步轻快。
回到镇上,她直接去了柳河村,把路要动工的消息告诉了刘德贵。刘德贵高兴得直搓手:“这下好了,老百姓盼了多少年了。”
周芸又去看了老李头。老人的房子后墙已经加固了,新砌的砖墙和旧土坯墙颜色不一样,但结实。老李头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就笑,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周芸蹲下来,凑近了听,老人说的是“路修好了,我就能去镇上赶集了”。
周芸鼻子一酸,握住老人的手:“李大爷,到时候我陪您去。”
从老李家出来,她又去了村小学。围墙还是那样,碎砖头堵着。周芸拍了照片,准备回去再打报告。校长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的困难。周芸听着,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下午回到镇上,她开始写留守儿童摸底报告。十二个村,她跑了五个,剩下的七个让各村报了材料,但她还是不放心。她打算明天再去两个。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周芸接起来,婆婆的声音有些急:“芸子,你爸那个坟,村里说要迁,你看怎么办?”
周芸愣了一下。公公去世五年了,葬在老家村后的山坡上。现在村里说要搞什么项目,那片地要征用,坟都得迁。
“妈,您别急,我问问。”
挂了电话,周芸给陈建民打过去。陈建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一趟,看看什么情况。”
“我跟你一起。”
“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周芸想了想:“那行,你先回去看看,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建民当天下午就骑着摩托车回了老家。周芸在镇上继续写报告,写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家。家里空荡荡的,她热了热早上的剩饭,一个人吃了。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想起公公去世那年,她和陈建民刚结婚没多久。公公是胃癌走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那段时间陈建民天天往医院跑,人瘦了一大圈。她那时候在打字社,工资不高,但还是把攒的钱都拿出来了。
公公走的那天,陈建民没哭。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很久很久没说话。后来他回老家,在坟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
周芸知道,他心里难受。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陪着他。那段时间,他们的话很少,但心很近。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陈建民才偶尔提起他爸。他说他爸一辈子老实巴交,种了一辈子地,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他成家立业。他结婚那天,他爸喝了很多酒,笑着笑着就哭了。
周芸想起这些,眼睛有些湿。她给陈建民发了条短信:“怎么样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没事,我跟村里说了,迁就迁吧。找了个新地方,挺好。”
周芸看着那条短信,心里酸酸的。她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建民。”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早上。今晚在妈这儿住一晚。”
“好。你早点睡。”
“你也是。”
挂了电话,周芸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陈建民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她在打字社,他经常来打字,打农机站的报表。他话不多,每次来就坐在角落里等着,等她打完,他付了钱就走。
后来有一天,他打完字没走,站在柜台前磨蹭了半天,最后说:“周芸,我请你吃饭吧。”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
那顿饭是在镇上的小饭馆吃的,两碗面,一盘拍黄瓜。他吃得很快,她吃得很慢。吃完了他问:“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我明天还来打字。”
她笑了:“你哪来那么多字要打?”
他挠挠头:“以后会有的。”
后来他真的经常来,有时候真的有报表要打,有时候就是来坐坐。再后来,她嫁给了他。
结婚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说:“芸子,建民这孩子老实,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周芸说:“妈,我知道。”
十几年过去了,他确实不会说话。他从来不说“我爱你”,从来不说“我想你”。但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送饭,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夜,在她累的时候给她烧热水泡脚。他的爱,都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里。
周芸擦了擦眼角,起身去洗漱。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得早点睡。
第二天早上,周芸刚到办公室,陈建民就回来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
“给你带了妈做的咸菜。”
周芸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看,是婆婆腌的萝卜干,还有一罐辣椒酱。
“坟的事怎么样了?”她问。
“迁了。新地方在村东头的山坡上,朝阳,挺好的。”陈建民靠在门框上,“我跟妈说了,她没意见。”
“那就好。”周芸把袋子放进柜子里,“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忙你的,我回农机站了。”
他转身要走,周芸叫住他:“建民。”
“嗯?”
“谢谢你。”
他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周芸坐回办公桌前,把咸菜袋子又打开看了看。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着辣椒面和花椒粉,闻着就香。她想起婆婆每年秋天都要腌一大缸咸菜,分给三个孩子。陈建民是老大,分得最多。
她把袋子系好,放回柜子里。然后翻开笔记本,继续写留守儿童的报告。写到中午,终于写完了。十二个村,四十七个孩子。她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话:“建议镇里建立留守儿童台账,定期走访,重点关注。”
写完,她拿着报告去了镇长办公室。镇长看了一遍,签了字:“行,我下午带到县里去。”
周芸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其他事。低保、救济、纠纷调解……一件接一件。下午的时候,刘德贵打电话来,说村里有两户人家因为地界的事吵起来了,让她去一趟。
周芸骑上电动车去了柳河村。两户人家是邻居,为了一垄地吵了半年了。周芸到的时候,两家人正在地头对峙,各说各的理。周芸听了一会儿,又去看了地契,最后提出一个方案:按原来的地界,各让一尺。两家人起初都不肯,周芸就一家一家做工作。说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说通了。
从地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周芸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老李头家的时候,看见老人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老人也看见了她,朝她挥了挥手。周芸停下车,走过去。
“李大爷,吃饭呢?”
“嗯,面条。”老人把碗往前递了递,“你吃不?”
周芸笑了:“我回家吃。您慢慢吃。”
老人点点头,又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周芸没听清,但知道是感谢的话。她拍了拍老人的肩膀,骑车走了。
回到家,陈建民已经做好了饭。炒了个青菜,热了热昨天的饺子。周芸坐下就吃,饿坏了。陈建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看她吃。
“地界的事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各让一尺。”
“那两家肯?”
“不肯也得肯。”周芸嘴里塞着饺子,“我跟他们说了,再吵就把地收了,谁也别种。”
陈建民笑了:“你吓唬他们。”
“吓唬怎么了?管用就行。”周芸也笑了。
吃完饭,周芸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看见县里的群里发了通知,说下周要开表彰会,她被评为市优秀基层干部。群里有人发了祝贺的表情,也有人没说话。周芸看了两眼,退出了群聊。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的事:要去县里交留守儿童报告,要去财政局问老李家的补助款,要去民政局问张婶的低保,还要去村小学看围墙……
“周芸。”陈建民叫她。
“嗯?”
“你累不累?”
“累。”她睁开眼,“但还行。”
陈建民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手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建民。”
“嗯。”
“你说,我做的这些事,有意义吗?”
陈建民想了想:“你记得老李头那天说什么吗?”
“他说路修好了去赶集。”
“对。你记得张婶拿到低保时候的表情吗?”
“记得。”
“你记得李想那个孩子看你的眼神吗?”
“记得。”
陈建民握紧她的手:“那就是意义。”
周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这个安静的小镇。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楼上有人在走路,咚咚咚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考上公务员的时候,有人跟她说:“乡镇工作没前途,又苦又累,你一个女的,何必呢。”
她当时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总得有人做。
现在她知道了,她做的不只是一份工作。她做的是那些人的希望。老李头的路,张婶的低保,李想的作业本,村小学的围墙……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对那些人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她做的,就是把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办好。
夜深了,周芸站起来去洗漱。陈建民跟在她后面,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两个人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芸起了个大早。她煮了粥,煎了鸡蛋,又炒了个青菜。陈建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
“今天去县里?”他问。
“嗯。交报告,跑几个手续。”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周芸拎着包出门,陈建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朝她摆摆手。
周芸笑了笑,转身下楼。
外面,太阳刚升起来,照着镇上的老街。卖豆腐的老陈已经出摊了,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摆在桌上。周芸走过去,要了一碗。老陈给她多舀了一勺,又撒了把香菜。
“周主任,今天去县里?”
“嗯。”
“路的事听说了,批下来了?”
“批了,下个月动工。”
老陈高兴得直搓手:“太好了,太好了。这下我送豆腐就方便了。”
周芸吃完豆腐脑,付了钱,往车站走。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卖菜的、买菜的、上学的、上班的。她走在人群里,脚步轻快。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慢慢从镇上变成了田野。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个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的。
周芸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她想起赵秘书长那天晚上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她当时说:“最难的是,你明明知道有些事该做,但你就是做不了。”
赵秘书长说:“那就把你力所能及的事做好。”
她做到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阳光照进车窗,暖融融的。周芸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田野。她知道,前面还有很多事等着她。但她不怕。
因为这是她的路。
她选的,她走的,她认的。
车到站了。周芸下车,走进县政府大院。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很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大楼的门,走了进去。
周芸走进县政府大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打扫卫生的阿姨正弯着腰拖地,拖把拧得半干,在地砖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她跟阿姨点了点头,侧身绕过水渍,上了二楼。
民政局在二楼东头,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周芸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是两个来办事的群众,正跟工作人员争着什么。她没进去,先去了隔壁的财政局。
老李家的补助款到账了。财政局的办事员小孙翻出记录给她看:“周姐,上周五到的,已经拨到镇上了,你们镇财政所应该收到了。”
周芸给小孙道了谢,又折回民政局。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工作人员小赵正在整理材料。看见周芸进来,小赵抬头笑了笑:“周主任来了,张婶那个低保已经录入系统了,下个月十号前到账。”
“好。”周芸把带来的材料递过去,“这是新的一批,三个人的。”
小赵接过来翻了翻,皱起眉头:“这个……刘桂花,她儿子不是在县城开出租车吗?”
“开出租车不假,但车是租的,每个月交完份子钱剩不了多少。她自己有糖尿病,常年吃药,儿媳妇又跑了,留下个上初中的孙女。这种情况符合政策。”
小赵犹豫了一下:“我得跟领导汇报。”
“行,我等你。”周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小赵拿着材料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点了点头:“领导说可以办,但得补一份收入证明。”
“我下午送来。”周芸站起来。
从民政局出来,她又去了趟教育局。村小学围墙的事,她上周打了报告,想问问有没有专项资金。教育局的人说,农村学校维修经费每年都有,但得按程序申报,最快也得下半年。周芸记下来,准备回去把材料备齐。
忙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她在县政府门口的小面馆吃了碗面,然后坐公交回镇上。车上她给陈建民发了条短信:“补助款到了,张婶的低保也批了。”
陈建民回:“好。晚上吃啥?”
“随便。”
“那就还包饺子,昨天剩的馅还有。”
周芸回了个“行”,把手机揣进口袋。
下午回到镇上,她先去财政所问了老李家补助款的事。财政所的小王说:“到了,我正要通知你。明天就可以让村里来领。”
周芸马上给刘德贵打了电话,让他明天带老李头来办手续。挂了电话,她又想起刘桂花的收入证明,得去她家跑一趟。
刘桂花家在柳河村西头,一间半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白菜。周芸到的时候,刘桂花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就站起来:“周主任,你咋来了?”
“给你办低保,还差个收入证明。”周芸在门槛上坐下来,“你儿子在县城开车,每个月能拿多少?”
刘桂花叹了口气:“说是能挣四五千,但除去租车钱和油钱,到手也就两千出头。他自己在县城租房子住,还要吃饭,剩不了多少。”
“有数就行。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把收入情况说清楚,我写个证明,你签个字。”
刘桂花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电话,开了免提。那边传来一个疲惫的男声:“妈,我这个月只挣了一千八,车坏了修了三天……”
周芸在旁边听着,把情况记下来。写完证明,让刘桂花签了字,又拍了张她家的照片,算是材料。临走的时候,刘桂花从院子里拔了两棵白菜非要塞给她:“周主任,你拿着,自家种的。”
周芸推辞不过,拎着白菜走了。回到镇上,她把材料整理好,第二天一早送到县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路的事定了,下个月动工。老李头的补助款领到了,老人拿着钱,颤巍巍地数了两遍,然后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两下。张婶的低保到账那天,她带着孙子来镇上找周芸,非要给她磕头。周芸赶紧拉住她:“张婶,可别这样,这是政策该给的。”
张婶抹着眼泪说:“周主任,你不知道,这钱对我家来说就是救命钱。小宝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
周芸摸了摸小宝的头,从抽屉里翻出几支铅笔和一个作业本塞给他:“回去好好念书。”
村小学的围墙,教育局给了回复,说下半年有资金下来,让先做着前期准备。周芸把消息告诉了校长,校长高兴得在电话里连说了三声“谢谢”。
留守儿童的台账建起来了。周芸把四十七个孩子的情况都录进了电脑,又跟镇中学和小学打了招呼,让老师们多留意这些孩子。她自己认领了三个最困难的,每个月去家里看一次。
李想就是其中一个。周芸第二次去他家的时候,给他带了一摞旧书,是她从镇文化站找来的。李想翻着那些书,眼睛亮亮的:“周阿姨,这些都能看?”
“都能看。看完跟奶奶说,我再给你带。”
李想抱着书,使劲点头。奶奶在旁边抹眼泪:“周主任,你比我们当家长的还上心。”
周芸笑了笑,没说什么。她走的时候,李想追到门口:“周阿姨,我数学考了九十五分。”
“真棒。”周芸蹲下来看着他,“继续努力。”
李想重重地点头。
转眼到了月底,路动工了。开工那天,村里像过节一样,老老少少都出来了。老李头坐在门口,看着挖掘机开进村,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周芸凑过去听,老人说的是“这辈子还能看见路修好,值了”。
周芸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暖。
路修了半个月,周芸几乎每天都去工地看进度。施工队的人认识她了,看见她就喊:“周主任,又来监工啊?”
“看看质量。”周芸笑着回。
有一天傍晚,她从工地回来,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李想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停下车:“李想,干什么呢?”
李想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周阿姨,我在画路。等路修好了,我就能骑车去镇上找你了。”
周芸心里一热,蹲下来看了看他画的。歪歪扭扭的两条线,中间画着一个个小方块,是石子。她摸了摸孩子的头:“等路修好了,阿姨给你买辆自行车。”
李想瞪大了眼睛:“真的?”
“真的。”
路修好的那天,周芸真的去镇上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不大,但结实。她推到李想家的时候,孩子围着车子转了好几圈,不敢碰。
“给你的。”周芸把车把递到他手里。
李想看看车,又看看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奶奶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景,也红了眼眶。周芸蹲下来抱住李想,拍着他的背:“别哭,以后好好念书,骑车去镇上上中学。”
李想抽噎着点头。
那天晚上,周芸回到家,陈建民已经做好了饭。她坐下吃饭,吃着吃着突然笑了。
“怎么了?”陈建民问。
“没什么。”周芸摇摇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我给他们办了那么多事,低保、补助、修路、修围墙,但最让我高兴的,是给李想买了辆自行车。”
陈建民看着她:“因为你办的那些事是责任,买自行车是心意。”
周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
责任和心意,她都给了。但她知道,她能给的不多。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她只能把自己能做的做好。
年底的时候,周芸参加了市里的表彰会。她站在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聚光灯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看不清台下的脸,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
主持人念她的名字,让她说两句。她接过话筒,想了想,说:“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乡镇干部。做的都是小事。谢谢大家。”
说完就下台了。台下响起掌声,她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心的,有多少是敷衍的。但她不在乎。
表彰会结束后,她坐大巴回镇上。陈建民在车站等她,后座上绑着刚从地里砍的白菜。
“冷吧?”他把头盔递给她。
“不冷。”周芸戴上头盔,搂住他的腰。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镇上的老街,两旁是熟悉的店铺。卖烧饼的老刘头正在收摊,看见他们,笑着喊了一嗓子:“周主任,回来了?”
“回来了。”周芸朝他挥挥手。
摩托车拐进镇政府后面的小巷,停在那栋老旧的宿舍楼前。周芸下车,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他们的家,六十平米,铺着八十年代的地板砖,厨房的排风扇呼啦啦转着。
陈建民拎着白菜上楼,周芸跟在后面。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饭菜香,有人在炒辣椒,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陈建民在厨房里说,“问我们过年回不回去。”
“回。”周芸脱了外套,走进厨房帮他择菜,“今年回去多住几天。”
陈建民切着白菜,突然说:“你知道镇上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他们说,周主任是个好干部,就是有点傻。”
周芸笑了:“那你觉得呢?”
陈建民停下刀,回头看她:“我觉得你傻得刚刚好。”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周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建民弯腰切菜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一间比这还小的房子里。那时候陈建民在农机站当学徒,她在镇上的打字社打字。每天晚上,她踩着缝纫机给人做衣服,他就在旁边看书。后来她考上了公务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日子好起来了,但也忙起来了。
有段时间,他们几乎没话说。她忙着工作,他忙着修机器。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各自想着各自的事。直到有一天,她处理完一个纠纷回来,累得坐在门口换鞋,他突然从厨房端出一碗荷包蛋:“趁热吃。”
那碗荷包蛋什么调料都没放,就是白水煮的,滴了几滴香油。她吃着吃着就哭了。
后来她问他:“你那时候怎么知道我饿了?”
他说:“你每次加班回来,肚子都会响。”
再后来,他们的话又多起来了。她会跟他讲镇上的事,他跟她讲农机站的事。她知道他修好了一台手扶拖拉机,他知道她帮一个孤儿申请到了助学金。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平淡,但踏实。
“想什么呢?”陈建民端着炒好的白菜往外走。
“想荷包蛋。”周芸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天给你做。”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新闻。周芸低头扒饭,陈建民给她夹了块腐乳。窗外传来谁家的狗叫声,远远的,闷闷的。楼上有人在剁饺子馅,咚咚咚,咚咚咚,节奏均匀。
周芸忽然想起赵秘书长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小周,你觉得自己是个好干部吗?”
她当时想了想,说:“我尽力了。”
赵秘书长点点头:“尽力就好。”
是啊,尽力就好。她不知道那晚的谈话到底改变了什么,也许只是一条路,也许什么都不止。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去上班,还会处理那些琐碎的事,还会在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出来。
因为这是她的日子,她的人生。
吃完饭,陈建民去洗碗,周芸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衣是给陈建民织的,灰色的,已经织了一半。电视里换了一档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她织着织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建民,明天早上你走的时候把白菜帮子带上,给楼下王奶奶。”
“知道了。”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周芸继续织毛衣,一针,一针。毛线球在脚边滚来滚去,最后滚到沙发底下去了。她弯腰去够,够不着,索性不管了。
明天再捡吧。她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白晃晃的,照着小镇上密密麻麻的屋顶。有人在远处唱歌,跑调了,但唱得很大声。周芸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陈建民洗完碗出来,看见她睡着了。他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然后关掉了电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熟睡的妻子。她比年轻的时候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藏了几根白的。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坐在缝纫机前熬夜做衣服的姑娘,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灯。
他想起她那天晚上从县里回来,站在门口说“可能有人要恨我了”的样子。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其实心里想的是:恨就恨吧,你做得对。
这辈子,他没说过什么大话。但他知道,她做的是对的事。这就够了。
夜深了,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挪到了墙上。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拖得很远很远。周芸在梦里翻了个身,喃喃说了句什么。陈建民凑近去听,没听清。
他重新坐好,继续守着这个夜晚。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照着这个平凡的小镇,照着这对平凡的夫妻,照着所有像他们一样,在烟火气里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第二天早上,周芸是被电话吵醒的。她摸过手机一看,是刘德贵打来的。她接起来,那边声音急促:“周主任,老李头不行了,你快来看看。”
周芸一下子坐起来,把陈建民也惊醒了。她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早上他邻居去叫他,发现他倒在院子里,已经没气了。”
周芸挂了电话,手有些抖。陈建民问:“怎么了?”
“老李头走了。”周芸套上外套,“我回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骑着摩托车赶到柳河村的时候,老李头家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老李头躺在院子里,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村医站在旁边,说是心梗,夜里走的,没遭罪。
周芸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老人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她想起前两天来看他的时候,他还坐在门口,含混不清地说着路修好了去赶集的事。
路修好了。但他没能去赶集。
周芸站在院子里,很久没说话。刘德贵在旁边说:“他儿子联系上了,在广东,正往回赶。”
“后事怎么办?”
“村里帮着办吧。他儿子回来再说。”
周芸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刘德贵:“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刘德贵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周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陈建民跟在她后面,没说话。
走到村口,周芸突然停下来,看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路面上还留着新浇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她想起老李头说的话:“路修好了,我就能去镇上赶集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路面,冰凉冰凉的。
陈建民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周芸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走吧,回镇上。”
摩托车突突突地往回开,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周芸搂着陈建民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老李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颤巍巍地拉着她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想起老人拿到补助款那天,数了两遍钱,然后拍着胸口说“放心了”。想起前些天他坐在门口,看见她就笑,说路修好了去赶集。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着,一个接一个。她闭上眼睛,把它们一个一个收好,放进记忆的深处。
回到镇上,周芸直接去了办公室。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李大爷,路修好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开始处理今天的事。低保、救济、纠纷调解……一件接一件。日子还得继续。
下午的时候,李想的奶奶带着李想来了。老人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非要给周芸:“周主任,这是自家鸡下的,你拿着。”
周芸推辞不过,收下了。李想站在旁边,手里抱着她送的那辆自行车,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周芸蹲下来问他。
李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周阿姨,李爷爷走了?”
周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走了。”
“他对我可好了。”李想的眼泪掉下来,“每次我去他家,他都给我糖吃。”
周芸抱住他,拍着他的背:“李爷爷去享福了。以后你想他,就去村口那条路上走走,那条路是他盼来的。”
李想抽噎着点头。
送走李想和奶奶,周芸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条老街。老刘头的烧饼摊已经收了,卖菜的大妈正在收拾摊子。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带子甩来甩去。远处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响着,是陈建民下班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晚上回到家,陈建民已经做好了饭。炒了个青菜,热了热早上的剩饭。周芸坐下就吃,饿坏了。陈建民坐在对面看她吃,没说话。
“建民。”
“嗯。”
“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
陈建民想了想:“图个踏实吧。”
“怎么才算踏实?”
“就是做了该做的事,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
周芸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她擦了擦,继续吃。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衣快织完了,就差两个袖子。她织着织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建民,明天去趟镇上,给李想买双鞋。他那双鞋破了。”
“行。”陈建民在看报纸,头也没抬。
周芸继续织毛衣,一针,一针。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这个安静的小镇。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
她想起赵秘书长说的那句话:“那就把你力所能及的事做好。”
她做到了。力所能及的,她都做了。
毛衣织完了,她收好针,把毛衣叠起来放在膝盖上。陈建民放下报纸,看了看她手里的毛衣:“织完了?”
“嗯。试试?”
陈建民站起来,把毛衣套上。灰色的,很合身。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憨憨地笑了:“暖和。”
周芸也笑了。
窗外,月亮挂在老槐树梢上,又圆又亮。巷子里有人在说话,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楼上有人在走路,咚咚咚的。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周芸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个夜晚,她站在招待所二楼那间小屋里,面对着一个省里来的领导,心里慌得不行。想起第二天县里领导脸都白了,她站在县政府大门口,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想起后来那些日子,一件一件的事,一个一个的人。
她想起老李头,想起张婶,想起李想,想起那些她帮过的人,和那些帮过她的人。想起陈建民,想起婆婆,想起刘德贵,想起小赵,想起那些和她一起走在基层路上的人。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她不后悔。
她睁开眼,看了看身边。陈建民已经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了,电视里还在播着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去床上睡。”
陈建民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他突然说:“周芸。”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周芸笑了:“随便。”
“那我就随便做。”
两个人躺下,很快就睡着了。窗外,月亮慢慢西沉,照着这个平凡的小镇,照着这对平凡的夫妻,照着所有像他们一样,在烟火气里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第二天早上,周芸醒来的时候,陈建民已经走了。灶上温着粥,旁边放着两个煎好的荷包蛋。她坐下吃饭,吃完站起来,拿过挂在门后的外套。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她想起婆婆做的咸菜,想起陈建民说的“回老家多住几天”,想起那条修好的路,想起李想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上学。
她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脚往楼下走去。
楼梯咯吱咯吱响着,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她跟在县政府办那个中年人后面,一步一步走上招待所的木楼梯。
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周芸推开单元门。阳光哗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楼道。她眯了眯眼,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陈建民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小巷,汇入上班的人流。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摞得老高。卖菜的大妈在跟人讲价,声音又尖又亮。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书包带子甩来甩去。
他看见她停下来,跟卖菜的大妈说了几句话,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看见她笑了笑。
他也笑了笑,虽然她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收拾碗筷,准备去农机站。
日子就是这样。
一餐一饭,一朝一夕。
有人懂你,有人等你,有人和你一起,把平凡的日子过成永远。
周芸走进镇政府大院的时候,正好碰见镇长从办公楼里出来。镇长看见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
周芸点点头。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县里刚发下来的,关于春节期间走访慰问困难群众的通知。她翻开看了看,第一条就是柳河镇。
她把文件放好,坐下来,翻开工作笔记。
新的一页,新的开始。
窗外,镇上的大喇叭响起来了,播着新闻和通知。远处传来学校的上课铃声,清脆响亮。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去村里看看,快过年了,困难群众家里缺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屋子都暖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继续着。
年二十九那天,周芸和陈建民回了老家。婆婆早就站在村口等着了,看见他们的摩托车就迎上来:“冷不冷?快进屋,炕烧好了。”
周芸从后座上下来,拎着大包小包。给婆婆买了件新棉袄,给陈建民他弟的孩子买了些零食。婆婆接过来,嘴里说着“买这些干啥”,脸上却笑着。
屋里暖烘烘的,炕上铺着新席子。婆婆端出早就准备好的饭菜,猪肉炖粉条、炸丸子、蒸年糕,摆了满满一桌。周芸坐下就吃,婆婆在旁边给她夹菜:“芸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建民在旁边笑:“妈,她比我还能吃呢。”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芸子整天跑东跑西的,不多吃点怎么行。”
周芸笑了,低头扒饭。吃着吃着,她想起一件事:“妈,那个坟的事,您别往心里去。”
婆婆摆摆手:“迁就迁了,没啥。你爸那人,活着的时候就不讲究这些。新地方我去看了,朝阳,挺好的。”
周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她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陈建民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影子落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这个家的时候。那时候公公还在,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她就笑:“建民有福气。”
她当时不好意思,低着头没说话。公公又说:“芸子,建民老实,你多担待。”
她说:“爸,我知道。”
十几年过去了。公公走了,婆婆老了,她和陈建民也都不年轻了。但日子还在继续。平平淡淡的,踏踏实实的。
第二天早上,周芸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年三十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她穿上婆婆给她找的旧棉袄,出门一看,院子里已经贴上了红对联。陈建民站在梯子上,正在挂灯笼。婆婆在厨房里忙活,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炸鱼的香味。
周芸走过去:“妈,我来帮你。”
婆婆回头看她一眼:“不用,你歇着。一年到头忙,过年了还不歇歇。”
周芸没听,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婆媳两个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陈建民和他弟在院子里放鞭炮,孩子们跑来跑去,热闹得很。
吃年夜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婆婆坐在主位,周芸和陈建民坐一边,他弟一家坐另一边。电视开着,播着春晚。婆婆举起酒杯:“来,过年了,都好好的。”
周芸也举起杯,喝了一口。酒是婆婆自己酿的米酒,甜甜的,暖暖的。
吃完饭,周芸帮着收拾碗筷。婆婆拦住她:“放着,明天再弄。你陪建民出去转转。”
周芸知道婆婆是让她歇着,就没推辞。她和陈建民走出院子,沿着村路慢慢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枣树和杨树,远处有孩子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
陈建民把手插在兜里,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走着。走到村口的时候,周芸停下来,看着远处的田野。地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但再过两个月,麦子就会返青,然后抽穗,然后金黄一片。
“建民。”
“嗯。”
“明年有什么打算?”
陈建民想了想:“农机站可能要改制,我想承包下来。”
周芸转头看他:“你有把握?”
“差不多。老赵要退休了,站里就我一个人懂技术。承包下来,修农机,卖配件,应该能行。”
“那就干。”周芸说,“需要钱的话,我这儿有。”
陈建民笑了:“你那点工资,留着给自己买件衣服吧。”
“我不用。”
“你用。”他看着她,“你一年到头也不给自己买件新的,那件羽绒服都穿了多少年了。”
周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确实旧了,袖口磨得发亮。她笑了笑:“还能穿。”
“明年换件新的。”陈建民说,“我承包了农机站,挣钱给你买。”
周芸没说话,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后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的光。
年过完了,日子又恢复了平常。周芸回到镇上,继续她的工作。路修好了,老百姓出行方便了,但新的事又来了:有几户人家的自来水管冻裂了,村里的水渠该清了,有几户的危房改造还得盯着。
她一件一件办,不着急,也不拖延。能办的马上办,办不了的想办法。
春天的时候,镇里调整了一批干部。周芸被提拔为副镇长,分管民政和扶贫。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担子更重了,事更多了。
陈建民承包了农机站,生意还不错。他每天早出晚归,修机器、卖配件,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他都会等她回来吃饭。有时候她回来晚了,他就把饭菜温在锅里,自己坐在门口等。
有一天晚上,周芸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面。她走过去:“怎么不进屋吃?”
“等你。”他站起来,“今天修了台拖拉机,挣了三百。”
周芸笑了:“这么多?”
“嗯。给你。”他从兜里掏出三张票子,塞到她手里。
周芸看着那三百块钱,心里热乎乎的。她知道他挣得不容易,机油味洗都洗不掉,手上又添了几个口子。但她没推辞,把钱收好:“攒着,明年给你换台新摩托车。”
“不用,我那辆还能骑。”
“换。”周芸说,“你那辆都骑了多少年了。”
陈建民憨憨地笑了:“行,听你的。”
夏天的时候,李想骑着那辆自行车来镇上找周芸。他长高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退了些,看着像个大孩子了。
“周阿姨,我考上镇中学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喘着气说。
周芸站起来:“真的?”
“嗯。全班第三名。”李想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成绩单递给她。
周芸接过来看了看,摸了摸他的头:“真棒。走,阿姨请你吃饭。”
她带着李想去镇上的小饭馆,给他要了碗牛肉面。李想吃得呼噜呼噜的,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周芸又给他要了一碗。
“周阿姨,我以后想当老师。”李想抬起头说。
“为什么?”
“因为你。”李想看着她,“你帮我那么多,我也想帮别人。”
周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汤汁:“那就好好念,念完中学念师范。”
“嗯。”李想重重地点头。
送走李想,周芸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孩子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角。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他端着泡面坐在门槛上,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现在他考了全班第三名,说想当老师。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就像往水里扔石子。你不知道哪一颗会激起涟漪,但总有一颗会。
秋天的时候,婆婆病了。周芸接到电话,连夜和陈建民赶回老家。婆婆躺在炕上,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的。村医说是胆囊炎,得去县里看。
周芸二话不说,把婆婆扶上摩托车,陈建民骑着往县医院赶。到了医院,挂急诊、做检查、办住院,周芸跑前跑后,一晚上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没什么大碍,输几天液就能好。周芸松了口气,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墙就睡着了。
陈建民从病房里出来,看见她睡着了,没叫醒她。他坐在旁边,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盖上。
周芸睡了两个小时,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刚才还喝了半碗粥。”
周芸站起来,去病房看婆婆。婆婆看见她,伸手拉住她:“芸子,辛苦你了。”
“妈,您别这么说。”周芸在床边坐下,“您好好养着,过几天就好了。”
婆婆看着她,眼睛红了:“芸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嫌你忙,嫌你不管家。”婆婆的声音有些颤,“后来我才知道,你做的是正事。你是好孩子。”
周芸低下头,握住婆婆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干瘦,但很暖。她想起很多年前,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建民老实,你多担待”。那时候婆婆对她有意见,但从来没说过重话。后来她帮婆婆娘家侄子办了低保,婆婆的态度就变了。再后来,婆婆每次回去都给她准备一袋子菜,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塞得满满当当。
她知道,婆婆是真心对她好了。
“妈,您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好了我接您去镇上住几天。”
婆婆笑了:“行,我去看看你们那个家。”
婆婆出院后,真的来镇上住了半个月。周芸每天上班前把饭做好,下班回来陪她说话。陈建民特意请了几天假,带着婆婆去镇上转了转,看了那条新修的路,看了村小学新砌的围墙。
婆婆走的时候,站在巷口,看着周芸上班去的背影,对陈建民说:“建民,你媳妇好,你可得好好待她。”
陈建民点点头:“妈,我知道。”
冬天又来了。周芸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今年的雪来得早,才十一月就下了。远处的麦田被雪盖着,白茫茫的一片。路上有孩子在打雪仗,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站在招待所二楼那间小屋里,面对着一个省里来的领导。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一年过去了,路修好了,老李头走了,李想上了中学,婆婆病了一场又好了,陈建民承包了农机站。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她坐下来,翻开工作笔记。新的一年快到了,她得想想明年的事。留守儿童的台账要更新,危房改造还有几户没完成,村里的水渠明年春天得清淤……她一条一条记下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小镇都盖住了。周芸写完笔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掏出手机给陈建民发了条短信:“晚上吃什么?”
他回得很快:“包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行。我早点回去。”
她收起手机,穿上外套,准备下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那是她用了三年的本子,封面已经磨破了,里面记满了字。每一页都是日子,每一天都是生活。
她关上门,走出镇政府大院。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打伞,就那么走着。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亮着,照着雪地,白晃晃的。
路过老刘头的烧饼摊,摊子已经收了,但炉子还在,上面盖着塑料布。夏天的时候,老刘头还在这个摊子上给她烤过烧饼,外皮酥脆,里面夹着葱花和猪油渣。她想起那个味道,嘴里泛起一丝香甜。
路过镇卫生院,门口亮着灯。张婶以前常来这里拿药,现在身体好多了,低保也领着,孙子上学了。周芸想起她抹着眼泪说“救命钱”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路过村小学,围墙已经修好了,上面刷着白漆,在雪夜里格外显眼。校长说下学期要开个图书角,问周芸有没有旧书。她答应了,准备回头从家里找几本。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陈建民站在那里等她。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头上落了一层雪。看见她,他笑了笑:“回来了?”
“回来了。”周芸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并肩往家走。巷子里的雪被踩出了一条小路,两边是厚厚的积雪。路灯照着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建民。”
“嗯。”
“明年会更好吧?”
“会。”他握紧她的手,“会的。”
周芸笑了,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静静的,柔柔的。
她想起赵秘书长说的那句话:“那就把你力所能及的事做好。”
她做到了。
力所能及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回到家,陈建民去厨房包饺子,周芸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她想起很多人。老李头、张婶、李想、刘德贵、小赵、婆婆、公公……他们有的走了,有的还在。但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说的话,记得他们给她的温暖。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陈建民正在擀饺子皮,动作熟练。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拿起一张皮,开始包。
“你也会包?”陈建民问。
“会一点。”周芸把馅放进去,捏了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陈建民看了看,笑了:“你这包的什么?”
“饺子啊。”
“像个烧饼。”
周芸瞪了他一眼,把饺子放在案板上。陈建民拿起一张皮,放上馅,手指飞快地捏了几下,一个饱满的饺子就出来了。他把饺子放在周芸包的旁边:“看,这样包。”
周芸学着他的样子,又包了一个。这次好多了,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至少像个饺子了。陈建民看了看,点点头:“有进步。”
两个人一起包,很快就包了一盖帘。陈建民烧水,周芸摆桌子。饺子下锅,热气腾腾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热乎乎的饺子,看着窗外的雪。
“建民。”
“嗯。”
“谢谢你。”
陈建民抬头看她:“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周芸笑了笑,“就是想谢谢你。”
他看着她,也笑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芸低头吃饺子。饺子很香,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的汁水。她吃着吃着,眼睛有些湿。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新闻,说是今年冬天特别冷,各地要做好防寒保暖工作。周芸看着看着,想起镇上的困难群众。明天得去几家看看,看看他们的棉被够不够,炉子能不能用。
她掏出笔记本,记了几笔。陈建民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翻报纸的沙沙声。
窗外,雪还在下。月亮被云遮住了,但雪光把夜照亮了。整个小镇都在沉睡,安静,祥和。
周芸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的事。但她不着急。她知道,明天她还会去上班,还会处理那些琐碎的事,还会在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出来。
因为这是她的日子,她的人生。
她选的,她走的,她认的。
陈建民放下报纸,看见她又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毯子,然后关了电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熟睡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了。从年轻到不再年轻,从光滑到有了细纹。但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打字社找她。她坐在打字机前,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头也不抬。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后来她抬起头,问他:“你打字吗?”
他说:“嗯。”
其实他哪有什么字要打。他就是想看看她。
后来他经常去,有时候真的有报表要打,有时候就是去坐坐。再后来,他鼓起勇气请她吃饭。两碗面,一盘拍黄瓜。她吃得很慢,他吃得很快。吃完了他问:“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那我明天还来打字。”
她笑了:“你哪来那么多字要打?”
他挠挠头:“以后会有的。”
后来她嫁给了他。结婚那天,他爸坐在院子里抽烟,笑着笑着就哭了。他妈拉着她的手说:“建民这孩子老实,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她说:“妈,我知道。”
十几年过去了。他确实不会说话。他从来不说“我爱你”,从来不说“我想你”。但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送饭,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夜,在她累的时候给她烧热水泡脚。他的爱,都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里。
他知道,她懂。
夜深了,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白茫茫的小镇。陈建民站起来,轻轻推了推周芸:“去床上睡。”
周芸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突然说:“建民。”
“嗯?”
“明天早上,给我煎个荷包蛋。”
他笑了:“好。”
两个人躺下,很快就睡着了。窗外,月光照着雪地,白晃晃的。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楼上有人在走路,咚咚咚的。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
周芸在梦里翻了个身,喃喃说了句什么。陈建民没听清,但知道她一定是在说镇上的事。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闭上眼睛。
日子就这样。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平凡的,踏实的,温暖的。
有你有我,有笑有泪,有舍有得。
这就是日子。
天亮的时候,周芸醒了。她睁开眼,看见陈建民已经起床了。厨房里有动静,是煎荷包蛋的声音。她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问他:“你那时候怎么知道我饿了?”
他说:“你每次加班回来,肚子都会响。”
她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着雪地,亮晶晶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陈建民正在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响着。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抱一下。”
他由着她抱了一会儿,然后拍拍她的手:“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芸松开手,去洗漱。水管里流出的水冰凉冰凉的,她捧起一捧扑在脸上,打了个激灵。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她擦干脸,走到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两个荷包蛋,一碗粥,几块腐乳。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在粥里,黄澄澄的。
“好吃。”她说。
陈建民笑了,坐在对面开始吃。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暖融融的。周芸吃完早饭,站起来,拿过挂在门后的外套。
“走了。”
“嗯。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就随便做。”
周芸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清冽而新鲜。雪后的早晨,天很蓝,很高。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脚往楼下走去。
楼梯咯吱咯吱响着。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单元门。阳光哗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楼道。她眯了眯眼,走进那片光里。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日子。
她走着,脚步轻快。前面是那条老街,老刘头的烧饼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卖菜的大妈在扫雪,看见她就喊:“周镇长,早啊。”
“早。”周芸笑着回。
她走过老街,走过巷口,走过那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清脆响亮。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镇政府大院就在前面。她走进去,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照在她那本磨破了封面的笔记本上。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去村里看看,雪后困难群众家里怎么样。”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日子,就这么继续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