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圈不成文实话:宁伺候瘫痪男老人,也不伺候自理女老人
我做了十二年住家保姆,伺候过中风的、失智的、骨折卧床的,也照顾过刚做完手术、暂时不能下床的老人。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句不太好听、却经常被人私下说起的话:
宁可伺候一个瘫痪在床的男老人,也不愿意伺候一个还能自理的女老人。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我还觉得说得太绝对。
后来我先后照顾了一个七十八岁的瘫痪男老人,和一个七十四岁的自理女老人,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能在保姆之间传开。
当然,这不是说男人天生好伺候,女人天生难相处。
真正让人累的,从来不是老人是男是女,而是对方把保姆当成了照顾者,还是当成了一个什么都该听命的下人。
我叫沈梅,今年五十二岁,丈夫去世六年,有一个女儿,在外地工作。
女儿总劝我:“妈,你别再做住家保姆了,找个轻松点的活,哪怕工资少一点也行。”
我每次都说:“再做几年,等你妈攒够养老的钱就不做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五十二岁的人,除了做保姆,也没有多少工作愿意要我。
我第一次见到周师傅,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
介绍人把我带到一栋普通的旧楼里。开门的是他的儿子周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家居服,眼下有很重的青色。
他把我领进卧室。
“我父亲七十八岁,脑梗后瘫痪,右侧不能动,左手还能稍微活动。意识清楚,能说话,吃饭要喂,大小便需要协助,晚上可能要翻两次身。”
他说得很快,像是已经把这些话重复过许多遍。
我看向床上的老人。
老人很瘦,盖着一条浅灰色薄毯,脸颊凹进去,嘴角有一点歪。他听见我们进来,费力地抬了抬左手。
“别站着……让她坐。”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周成赶紧搬来一把椅子。
我坐下后,老人看着我问:“你做过多久?”
“十二年。”
“累不累?”
我笑了笑:“活都是一点点做出来的,习惯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说:“我这病人,脾气可能不好。要是我说重了,你别忍着,直接告诉我。”
我有些意外。
很多雇主见面第一句都是问我手脚麻不麻利,能不能早起,晚上能不能少睡。他却先跟我说,如果自己说重了,让我别忍。
周成把家里的情况交代了一遍。
“我和我妻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母亲去世三年了。之前请过两个阿姨,一个嫌护理麻烦,一个做了半个月就走了。工资按月,吃住都在家,休息日提前商量。”
我问:“护理垫、翻身、洗澡这些,谁负责买?”
“我们买,您只负责用。”
老人听到这里,忽然说:“工资别压。人家干活,按说好的给。”
周成有些尴尬:“爸,我知道。”
“知道就别每次都说一遍又一遍。”
我低头整理衣角,没让自己笑出来。
那天我没有马上答应。
照顾瘫痪老人,最累的不是喂饭,而是每天重复做同样的事情,还要一直留意对方有没有呛咳、发烧、褥疮和情绪变化。
可周师傅把流程讲得很清楚,周成也没有把所有责任推给我。
我最后问:“晚上如果老人睡不着,需要一直陪着怎么办?”
周师傅直接说:“能睡就睡。真有事,我会叫你。你也不是铁打的。”
周成补了一句:“如果晚上连续几天睡不好,我们会再找人轮班。”
我就这样答应了。
没想到,真正让我在第二天留下来的,不是工资,也不是周成说的那些安排,而是周师傅自己做的一件小事。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擦脸时,他看见我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
“手疼?”
“老毛病,没事。”
“那盆水别端,叫小成。”
“他上班去了。”
“那就少端一点。你们做这行的,最容易把自己也做坏。”
我说:“我照顾您,您还操心我。”
他闭上眼,轻声说:“人照顾人,总不能只顾一边。”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周师傅的生活非常有规律。
早上六点半擦洗,七点喂饭,八点吃药。上午给他做被动活动,帮他按摩胳膊和腿。中午吃完饭,调整床头,给他听一会儿广播。下午如果天气好,我就把床推到窗边,让他看楼下的人来来往往。
他不能走,不能自己翻身,连一杯水都要我递到嘴边。
可他每做一次事情,都会先问一句:“方便吗?”
有时候他想翻身,会先说:“小沈,麻烦你了。”
“您别客气,都是我该做的。”
“该做不代表不用说谢谢。”
他左手还能动一点,吃饭的时候,总想自己拿勺子。我怕他洒在身上,就想喂快一些。
有一次,他握着勺子,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有把粥送到嘴里。
我伸手要接,他却说:“让我试试。”
“会凉的。”
“凉了再热。人不能因为慢,就什么都不自己做。”
我只好等他。
那一勺粥最后洒了一半,剩下的一点进了嘴。他喘了几口气,额头冒出汗。
我赶紧拿毛巾替他擦。
他却笑了:“看,我也能干活。”
我说:“您这是跟一碗粥较劲。”
“我跟自己较劲。”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那以后,我每天都会给他留几口,让他自己慢慢吃。
他的儿子和儿媳下班回来,也会接手一部分事情。周成负责洗澡,儿媳负责整理药盒,周末两个人轮流陪他聊天。
他们不是没有烦躁过。
有一次周成连续加班三天,回家时父亲刚好把床单弄脏了。周成站在床边,脸色很难看,低声说:“爸,您不能等我回来再这样吗?”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周师傅没说话,只把脸转向了墙。
周成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站了几秒,拿起脏床单出去。
我没有替他们说和。
过了十分钟,周成换好衣服回来,蹲在床边:“爸,刚才我说错了。我不是嫌您,是这几天太累。”
老人仍然不看他。
周成把手放到床沿上:“您骂我两句也行。”
老人这才转过脸:“你累,我不累吗?”
周成眼圈一下红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看见我躺在床上,觉得我什么都不用干。”
“我以后记住。”
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那天晚上,周师傅让我把床头抬高一点,忽然对我说:“小沈,你别把他们都哄好。父子之间,该他们自己说。”
我点点头。
我在周家做了八个月。
八个月里,我没有挨过骂,没有被翻包,也没有被要求每天汇报自己用了几张纸巾、洗了几次抹布。
周师傅有时候会因为疼痛烦躁,说话冲一点,但过后一定会解释。
他说:“我刚才不是冲你,我是疼。”
我也会累,也会有不耐烦的时候。
有一晚他连着叫了我三次。
第一次要水,第二次要调整枕头,第三次只是想问窗外是不是下雨。
我忍不住说:“您能不能一次把事情说完?”
说完我就后悔了。
周师傅安静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只是突然醒了,屋里没人说话,有点害怕。”
我站在床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那晚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床边陪他看了半个小时的夜间节目。
临走时,他说:“你明天还在吧?”
“在。”
“那就好。”
八个月后,因为女儿准备生孩子,我想去照顾她一段时间,便辞了周家的工作。
周师傅听完没有挽留,只问:“要去多久?”
“两个月左右。”
“去吧。女儿需要你。”
周成却说:“沈姨,您要是以后还想回来,我们随时等您。”
临走那天,我收拾东西时,周师傅让儿子把床头柜上的一个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两双新袜子,还有一只没有拆封的护腕。
“给你的。”他说。
我连忙推回去:“不用,您留着买药。”
“药是他们买的。这个是我让小成买的。”
“太客气了。”
周师傅看着我:“你照顾我八个月,我送你一只护腕,不算客气。”
我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时我以为,自己以后再遇到雇主,哪怕不是瘫痪老人,只要人讲道理,日子就不会太难。
可我没想到,女儿坐完月子后,我接到的下一份工作,会让我重新想起保姆圈那句不成文的实话。
那是一个七十四岁的女老人,姓赵。
赵阿姨住在一套宽敞的房子里,儿子赵磊在外地做生意,女儿赵兰也住得不近。
介绍人告诉我:“老人身体不错,能自己走,能自己洗澡,能自己穿衣,脑子也清楚。主要是陪伴,做饭,打扫卫生。”
听起来比周师傅轻松得多。
赵阿姨见到我时,穿着一件干净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从头到脚打量我一遍,先问:“你今年多大?”
“五十二。”
“做保姆为什么做到这个岁数?”
“年轻时也做过别的活,后来孩子上学,慢慢就做保姆了。”
“你结过婚吧?”
“结过,丈夫去世了。”
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同情,反而多了一点审视。
“那你应该能吃苦。寡妇一般都能吃苦。”
我当时觉得这话不太舒服,但还是忍住了。
赵磊坐在一旁,把工作内容再说了一遍:“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三顿饭,打扫全屋,陪我妈散步。每周日下午休息半天。”
赵阿姨立刻打断他:“半天太长,家里没人,我不放心。”
赵磊皱眉:“妈,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说好是说好。她刚来,怎么能第一天就想着休息?”
我看了赵磊一眼。
他没接话。
赵阿姨继续说:“我这个人不难伺候,就是有几个习惯。饭菜不能重复,菜不能切得太大,油不能多,盐不能少。拖地要用温水,卫生间每天至少擦两遍。我的衣服不能和别人的一起洗。晚上我睡得浅,门不能关死。”
“这些都可以记下来。”我说。
“还有,家里东西不能乱动。你用过什么,放回原处。买菜剩下的钱,要一分不少地对账。”
“这个没问题。”
她盯着我:“我最讨厌人撒谎。”
那天我签了一个简单的用工约定。
月薪和周家差不多,工作时间也写得清楚。
可赵阿姨没有把它当成约定。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茶几上的花瓶底下,说:“家里人之间,不要什么都按纸上来。”
我提醒她:“我不是家里人,还是按说好的做比较好。”
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这人倒是会划界限。”
我没再说话。
第一天早上,我六点二十起床,赵阿姨已经站在厨房门口。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我要求六点起,你怎么晚了二十分钟?”
“赵姐,约定上写的是六点半。”
“那是给别人看的。我家里一直六点起。”
“您可以提前跟我说。”
“现在不是已经说了吗?”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做了小米粥、鸡蛋和两个清炒小菜。
她坐下后,先用筷子翻了翻盘子。
“青菜老了。”
“我买的是今天早上刚买的。”
“刚买不代表嫩。你做菜之前不会挑一下?”
我重新给她挑了一盘。
她吃了两口,又说:“鸡蛋煮过头了。”
我想着她年纪大,可能确实有自己的口味,便问:“您平时喜欢几分熟?”
“这还用我教?你做了十二年保姆,连鸡蛋都不会煮?”
旁边的赵兰赶紧说:“妈,沈姐刚来,慢慢适应。”
赵阿姨把筷子一放:“我不说她,她永远不会知道哪里不好。”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等她吃完,我才把剩下的饭菜收拾掉。
中午她要求我做四个菜,说晚上不能剩。
我说:“咱们两个人,做四个菜会浪费。”
“我花钱买菜,轮不到你替我节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一下抬高,隔壁屋都能听见。
我解释了几句,她仍然不依不饶。
“做保姆就要听雇主的,别总拿自己的想法来管家里的事。”
这句话,我在很多雇主那里都听过。
但周师傅从没说过。
第二天,赵阿姨让我陪她去买菜。
她走得不快,却一路指挥我。
“你走前面,别跟太近。”
“你看着点路,别撞到我。”
“菜要你拎,但别把袋子碰到地上。”
买完东西,她把所有袋子交给我,自己两手空空走在前面。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休息,我在厨房分菜。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喊:“沈梅,我的钥匙呢?”
“什么钥匙?”
“放在门口柜子上的那把。”
“我没有动。”
她起身走到门口,发现钥匙就在原来的位置。
她拿起来,在我面前晃了晃:“你刚才是不是碰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得这么快?”
“因为我确实没有动。”
她把钥匙放回去:“最好没有。”
我站在厨房里,手上的水一直往下滴。
这还只是第三天。
到了第五天,赵阿姨开始检查我。
她会在我拖完地后,弯腰用纸巾擦墙角。
纸巾上只要沾到一点灰,她就把纸巾举到我眼前。
“你看,这叫拖干净了吗?”
我说:“墙角我再擦一遍。”
“每次都说再擦一遍。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大,眼睛不好?”
“我没这么想。”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不让我在她午睡时做家务,说有声音会吵到她;又不让我在她醒着时休息,说看着别人干活自己休息,心里不舒服。
我坐在客厅削土豆,她说我坐姿难看。
我站在厨房洗碗,她说水声太大。
我给她按摩肩膀,她说手劲重。
我轻一点,她说我敷衍。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事情多,而是她总把我的解释理解成顶嘴。
有一次我按照她说的,把床单用手洗了一遍。
她站在旁边看我拧水,忽然说:“你洗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应该先泡,再搓,再冲。”
“我已经泡过了。”
“你泡的时间不够。”
“您说泡十分钟,我泡了十五分钟。”
她愣了一下,随即说:“你还敢跟我算时间?”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把床单从我手里扯过去,扔到盆里。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十二年,就很了不起?”
那天晚上,赵兰来送东西。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说希望能按照约定执行,不要临时增加内容。
赵兰听完,转头对母亲说:“妈,人家也有休息时间。”
赵阿姨冷笑:“她来我家拿工资,不是来享福的。”
“她每天六点起,晚上十一点还要关门窗,怎么叫享福?”
“那你让她走啊,我又没求她。”
赵兰叹了口气。
我看着她,心里第一次有了离开的念头。
可赵磊不在,赵兰又说:“沈姐,你再忍一忍。我妈就是嘴硬,她其实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问:“她害怕,所以可以把所有事都推给我吗?”
赵兰没回答。
那晚我睡在客厅旁边的小房间里。
赵阿姨的房门没有关严。她半夜起来倒水,走到客厅时,看见我还在叠她第二天要穿的衣服。
她站在那里,声音放低了一点:“你怎么还没睡?”
“马上了。”
“衣服明天再叠也行。”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像关心我的话。
我刚想应一声,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明天早上别忘了把窗帘拆下来洗,我看上面有灰。”
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很快就灭了。
我继续叠衣服,没有再说话。
赵阿姨走回房间,把门重重关上。
第八天早上,她把一杯豆浆放在餐桌边。
“给你买的。”
我有些诧异:“谢谢。”
“别误会,买一送一,我喝不了。”
她说完,坐下吃饭。
我喝了半杯豆浆,心里又觉得,也许她只是不会表达。
人老了,独居久了,脾气古怪一点,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当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客厅,递给我一张纸。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晚上写工作记录。”
我接过来一看,纸上列了十七项。
几点起床,几点做饭,几点打扫,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洗了几件衣服,陪她走了多少步,和她说了多少句话,晚上几点熄灯,全都要写。
我问:“为什么要记这些?”
“我儿子说你做事还可以,但我不放心。”
“您可以直接告诉他每天做了什么。”
“我让你写,你就写。”
“这已经超过我们约定的工作内容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你是不是不想干?”
“如果只是记录买菜和用钱,我可以做。但每句话都记录,我做不到。”
“你拿了工资,就要让我放心。”
“放心不能靠盯着我每分钟做什么来换。”
她站了起来,脸色发白。
“你现在是在教训我?”
“我是在说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不重要。”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想起周师傅说过,人照顾人,总不能只顾一边。
可在赵家,我的感受、时间和身体,好像都不算事情。
第二天,我照常六点半起床。
赵阿姨却站在厨房门口,把一只空塑料袋扔到地上。
“昨天买菜的钱少了三块。”
“我记得买了葱和香菜,摊主没给票。”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没有拿。”
“我没说你拿了,我只是让你解释。”
“我已经解释了。”
“你解释得这么轻松,是因为你心里没鬼,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把我的钱当回事?”
我放下菜刀,看着她。
“赵姐,这三块钱我可以补给您。但您如果觉得我不可信,我今天就联系介绍人。”
她听完,立刻抓起桌上的手机。
“你以为我不敢让你走?”
“是我提出走,不是您赶我。”
“你走了,我马上就能找到人。”
“那正好。”
她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手停在半空。
我回房间收拾东西。
赵兰赶来得很快,应该是母亲给她打了电话。
她进门就问:“沈姐,怎么突然要走?”
赵阿姨坐在沙发上,先开了口:“她嫌我事多,觉得我这个老太太难伺候。”
我说:“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希望按约定工作,也需要基本的休息和尊重。”
赵兰看向桌上的那张记录表。
“妈,这些是谁让她写的?”
“我自己要求的。”
“我们之前没说过。”
“我是你们的母亲,难道还不能要求一个保姆做记录?”
赵兰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每天说了多少句话,也要记?”
赵阿姨不耐烦地说:“她一天到晚在我家,谁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
我把已经收拾好的衣服放进袋子里。
赵兰拦住我:“沈姐,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我摇头:“我已经商量过了。是她不同意。”
赵阿姨听见这话,猛地站起来。
“你出去做保姆,谁家没有规矩?难道别人请你,是让你来挑雇主的?”
“规矩可以提前说,也应该双方都能做到。”
“你一个保姆,哪来这么多要求?”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些天的委屈像被这句话一下推到了喉咙口。
我没有大声吵,也没有哭。
我只是把护腕从包里拿出来,戴在右手上。
那是周师傅送给我的。
赵兰看见护腕,问:“这是哪里来的?”
“上一家雇主送的。他也是瘫痪老人。”
赵阿姨嗤了一声:“瘫痪老人当然什么都靠你,嘴上说几句好听的就算了。”
我看着她:“他不能自己下床,不能自己洗澡,不能自己端水,连翻身都要别人帮忙。可他从没因此觉得别人就低他一等。”
赵阿姨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拿他来压我?”
“我没有压您。我只是说明,身体不能自理,不代表就能随意支配别人。身体能自理,也不代表就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变成别人的义务。”
赵兰低声说:“沈姐,您别说了。”
我却没有停。
“我来做保姆,是靠劳动挣钱,不是来把自己的时间、身体和尊严交出去。”
赵阿姨气得发抖,指着门口:“那你走!现在就走!我不留你这种不听话的人!”
“好。”
我提起行李袋,转身往门口走。
赵兰赶紧拉住我:“妈只是气头上。”
我把手抽回来。
“她不是第一次说让我走。每一次她说完,都要我留下来证明自己不计较。今天我不证明了。”
赵阿姨没想到我真的会走。
她站在客厅中央,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硬着声音说:“走了就别回来。”
我换好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把钥匙我交还给您。工资按已经做的天数结算,其他东西我没有拿。”
她冷着脸:“少不了你的。”
赵兰送我下楼,一路没有说话。
走到楼下时,她才问:“您是不是特别讨厌自理女老人?”
我看着她:“以前不讨厌。现在我会先问清楚工作内容,再决定接不接。”
“那我妈呢?”
“她身体能自理,这是她的幸运,不是她要求别人无限付出的理由。她如果愿意按约定相处,我不讨厌她。如果她坚持把保姆当成随叫随到、不能休息、不能反驳的人,那谁都不愿意伺候。”
赵兰低下头。
“对不起。”
“这句不用你替她说。她要是真觉得自己没错,就不用道歉。她什么时候愿意承认这件事,什么时候再谈。”
我拖着行李离开了那栋楼。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一个临时找的小房间。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旧衣柜。
女儿打电话来,听说我又辞了工作,急得问:“是不是人家不给钱?”
“钱会结清。”
“那是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女儿沉默很久,说:“妈,你以前不是总说,做保姆就要忍吗?”
“以前是这么想的。”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忍一两次是体谅,长期被逼着忍,就是把自己也算进去。”
女儿在电话那头轻轻叹气:“您终于想明白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打开包,把那只旧护腕放在桌上。
它已经被我戴得有些发旧,却仍然很合手。
离开赵家后的第三天,周成给我打来电话。
“沈姨,我爸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愣了一下:“他知道我走了?”
“我跟他说了。其实我们一直留着您的联系方式。”
“我女儿那边还需要我过去。”
“您什么时候方便都行。不是催您。”
电话那头传来周师傅的声音:“让她别急,女儿要紧。”
周成笑了:“我爸说,您照顾完女儿再考虑我们家。”
我听着那句话,鼻子突然酸了。
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连自己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却还记得给我留选择。
一个完全可以自己穿衣、洗澡、走路的老人,却认定我拿了工资,就没有选择休息和拒绝的资格。
差别不在谁更需要伺候。
差别在谁知道别人的付出不是理所当然。
两个月后,女儿顺利出了月子。
我回到原来的住处,没有立刻找新工作。
女儿让我在家休息,可我知道自己闲不住。
周成又来问我:“沈姨,我爸的护理阿姨下个月要回老家,您愿不愿意回来?工作内容还是原来的,工资也按原来的标准。您要是觉得累,我们再安排人换班。”
我问:“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最近能坐起来一会儿,左手比以前有力了。他每天都问,您送他的护腕还在不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我没有送他护腕,是他送我的。”
“他说那是他送给您的东西,您戴着,他就放心。”
我笑了。
“那我回去。”
女儿有些担心:“妈,您真的想好了?还是因为人家对您客气?”
“我想好了。”
“为什么?”
“因为那里需要我做很多事,但不会要求我忘记自己也是个人。”
我重新回到周家时,周师傅正在窗边晒太阳。
他看到我,左手慢慢抬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女儿家的孩子好不好?”
“好,胖乎乎的。”
“那你怎么舍得回来?”
“因为我也想回来看看您。”
他笑了一下:“小心说这种话,让人误会我有多重要。”
我把包放下,先去洗手。
周成站在门口说:“我爸这段时间总念叨您。”
周师傅瞪他:“我只是问她护腕戴没戴。”
“每天问三遍,也叫只是问?”
老人咳了一声,转过脸去。
我走到床边,替他调整枕头。
“今天吃饭怎么样?”
“能自己吃几口了。”
“那待会儿我给您留几口,您自己来。”
“行。”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我。
“小沈,赵家那份工作,后来怎么样?”
“我没回去。”
“你做得对。”
“您都没问发生了什么。”
“你要是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说,就不问。”
我替他把被角掖好。
“您这次倒是很有经验。”
“我躺了这么久,别的没学会,看人脸色学会了。”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曾经因为一位自理女老人的苛刻,重新确认了他的好。
这话说出来,像是在拿一个人的难处,去衬托另一个人的体面。
我不愿意这样做。
赵阿姨后来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她没有道歉,只问介绍人有没有找到新保姆。
我没有回复。
过了几天,赵兰打电话来,说母亲已经换了一个阿姨。
“这次是白天来的,不住家,只做饭和打扫。她要是说话难听,就直接走。”
我问:“你妈同意了?”
“她不同意也没办法。没人愿意住下来。”
“她还好吗?”
“身体没问题,就是家里没人陪她说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兰说:“她问过你,为什么瘫痪老人都有人愿意照顾,她一个能走能动的人,反而没人愿意长期伺候。”
我没有觉得痛快。
她终于发现了结果,却还没有真正明白原因。
我对赵兰说:“你可以告诉她,保姆不是因为老人能不能走路才决定留下。她们会看老人怎么对待人。”
赵兰问:“她要是想跟您道歉呢?”
“道歉可以。重新合作不用。”
“为什么?”
“因为信任已经断了。她以后就算客气,我也会一直猜她是不是又在试探我的底线。照顾老人需要耐心,老人和保姆之间也需要基本的信任。”
赵兰在电话那头轻声说:“我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周师傅那天午饭吃得比平时多。
我给他擦嘴时,他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我把毛巾洗干净,搭在盆边。
“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很多人以为,保姆最怕的是干重活。”
“难道不是?”
“不是。最怕的是活永远没有边,自己说什么都不算。”
周师傅慢慢点头。
“那你以后找工作,先问清楚。”
“我已经问清楚了。”
“问什么?”
“老人能不能自己吃饭,能不能自己洗澡,能不能走路,这些都要问。还要问,家里人是不是把保姆当人。”
他听完,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后面这个最重要。”
“是。”
“那我家合格吗?”
我故意板起脸:“还要观察。”
“我都这样了,还要被观察?”
“瘫痪不是免检牌。”
周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笑得太用力,开始咳嗽。我赶紧替他拍背,等他缓过来,他看着我说:“你这话说得好。”
“哪句?”
“瘫痪不是免检牌。”
他顿了顿,又说:“能走路也不是命令别人的资格。”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我自己说更有分量。
他不能自理,却没有用自己的无助绑架别人。
赵阿姨能自理,却把自己的不安变成了对别人的控制。
那以后,我在保姆群里看到有人问工作,常常会多说一句:
不要只问老人卧不卧床,也要问他会不会尊重人。
一个自理老人,如果只是需要有人做饭、打扫、陪伴,当然可以做。
一个瘫痪老人,如果脾气恶劣、家属推责、边界混乱,也一样会把人逼走。
所以“宁伺候瘫痪男老人,也不伺候自理女老人”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比较男女和病情,其实比较的是另一件事。
是照顾者有没有被当成一个有累、有痛、有时间安排的人。
周师傅后来坐轮椅去了楼下。
那天是秋天,太阳不刺眼。
我推着他走到树下,他坚持要自己转动轮椅的左轮。
轮椅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半米,停在一块凸起的地砖前。
我伸手想推,他立刻说:“别急,让我试试。”
他咬着牙,用仅能活动的那只手一点点使劲。
轮椅终于越过了地砖。
他累得满头是汗,却笑得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看,我也能照顾自己一点。”
我说:“您一直都在照顾自己。”
“也照顾别人。”
“您照顾不了我。”
“我可以少让你操心。”
“这就够了。”
他偏过头看我:“小沈,你以后老了,谁照顾你?”
我说:“我自己先照顾好自己。”
“一个人很难。”
“那就找愿意互相照顾的人,不找只会命令我的人。”
周师傅点头:“这话对。”
那天回家后,他让我把窗边那只空花盆搬到阳台。
“种点什么。”
“您想种什么?”
“种葱,做饭能用。”
我找来土,把葱苗栽进去。
他坐在轮椅旁边,用左手扶着花盆,一边看一边指挥我少放些水。
我故意问:“您这是把我当下人使唤吗?”
他马上收回手:“那我不说了。”
我笑着把水壶递给他。
“您可以说,但要先说请。”
他认真想了想:“请你把水壶递给我。”
我把水壶放进他手里。
他浇了两下,水洒在了桌面上。
我拿布擦掉。
他低声说:“谢谢。”
“这次不用客气。”
“该说还是要说。”
阳台上的葱苗一天天长起来。
赵阿姨那边换了白天保姆之后,听说总是留不住人。有人做了半个月,有人做了九天,最长的一个做了二十天。
不是因为她不能自己走路,也不是因为她需要人做饭。
是因为她每次看见别人坐下,就会问:“你做完了吗?”
她把别人吃饭的时间,叫作偷懒;把别人拒绝额外要求,叫作不懂事;把别人按约定离开,叫作没有良心。
她后来终于对赵兰说:“是不是所有保姆都觉得我难伺候?”
赵兰没有绕弯子。
“不是所有保姆,是您要求别人做太多,又不允许别人说不。”
赵阿姨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先承认您以前做得不对。”
“我年纪这么大,还要给保姆道歉?”
“您不需要因为年纪大而道歉。您需要因为伤害过别人而道歉。”
赵阿姨很久没有说话。
她也许仍然觉得委屈。
毕竟她认为自己没有打人,没有欠工资,没有故意害谁,只是挑剔了一些,说话重了一些,要求多了一些。
可对保姆来说,最消耗人的,往往不是一次明确的恶意,而是每天一点点被否定。
今天是三块钱,明天是纸巾上的灰,后天是十七项记录,再后来就是一句“你的想法不重要”。
这些话不会留下伤口,却会让人每天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配有想法。
我再也没有去赵家。
赵阿姨也没有亲自向我道歉。
她只让赵兰转达,说如果我愿意,可以把工资提高一些,再回来试试看。
我拒绝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
她曾经让我明白,钱能买到劳动,却买不到一个人无限的忍耐。
周师傅知道我拒绝后,问:“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不会。”
“她给得多?”
“比您家多。”
“那你还不去?”
“因为在您家,我每天做很多事,但我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在她家,我每天做再多,都只能证明自己还不够。”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别去。”
这三个字很轻,却让我踏实。
我做保姆这么多年,最常听见的是“你再忍忍”“老人都这样”“拿了钱就要受气”“谁让你是做服务的”。
很少有人告诉我:“不愿意就别去。”
可这句话并不是纵容我挑活,也不是让我逃避辛苦。
它只是承认,我有选择工作的权利。
我可以接受照顾一个瘫痪老人,因为我知道工作边界,也知道家属会分担。
我也可以拒绝照顾一个能自理的老人,因为她不尊重约定。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后来有个刚入行的姑娘问我:“梅姐,你真的觉得瘫痪男老人比自理女老人好伺候吗?”
我说:“不能这么概括。”
她问:“那保姆圈为什么都这么说?”
“因为很多人只看见了表面的辛苦,没看见真正的消耗。”
我告诉她,接活之前,别只问工资和休息日。
要问清楚老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家属谁负责什么;临时增加的活怎么算;老人发脾气时,家里人怎么处理;最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在这家人面前说“不”。
她听得很认真。
我又说:“真正难伺候的,不是躺在床上的人,是那个觉得你一旦拿了钱,就失去尊严的人。”
这句话后来在群里传开了。
有人说我把话说得太重。
也有人说,只有做过住家保姆的人才知道这句话有多轻。
我不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
有人遇到的自理女老人很善良,会给保姆留饭,会在保姆生病时买药;也有人遇到的瘫痪男老人脾气暴躁,把照顾者当出气筒。
性别只是标题里最显眼的部分。
真正决定一份工作能不能长久的,是老人和家属有没有把照顾当成一段需要互相尊重的关系。
周师傅七十九岁生日那天,家里没有摆酒。
周成买了一个小蛋糕,儿媳煮了几道老人能吃的菜。
我把蛋糕切成小块,放到他面前。
他用左手拿着小叉子,慢慢吃了一口。
周成问:“爸,生日愿望是什么?”
老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边的花盆。
“希望小沈明年还愿意照顾我。”
我笑着说:“这算什么愿望?您只要继续讲道理,我就继续做。”
周成笑了:“那我爸得一直讲道理。”
周师傅却认真地说:“她不愿意的时候,也可以走。”
屋里一下静了。
我看向他。
他把叉子放下,慢慢说道:“她来照顾我,是她选择了这份工作,不是她欠我的。哪天她累了,想回家,想换工作,都可以。”
周成点头:“当然。”
儿媳也说:“沈姐,您什么时候需要休息,直接告诉我们。”
我低头切下一小块蛋糕,递到周师傅嘴边。
“张嘴。”
他张嘴吃了,含糊地说:“今天怎么不用我自己吃?”
“生日,允许我喂一口。”
“那只能一口。”
“好,就一口。”
他吃完后,又握住叉子,慢慢把剩下的蛋糕吃完。
窗外没有下雨,阳光落在阳台那盆葱上。
我忽然明白,保姆圈那句不成文实话之所以让人反复提起,不是因为保姆真的喜欢伺候瘫痪男老人,也不是因为自理女老人真的都难相处。
而是有些人越是需要别人,就越知道感谢;有些人越是能够自己完成一切,越容易忘记别人也有自己的生活。
身体不能自理的人,需要别人帮忙翻身、洗澡、喂饭。
心里没有边界的人,却会要求别人连思想和情绪都听他的。
前一种辛苦,通常能被看见,也能被安排。
后一种消耗,常常被说成“你应该体谅老人”。
我现在仍然做住家保姆。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替周师傅擦脸、翻身、吃药。
他有时疼得睡不着,会叫我几声;我有时手腕发酸,也会告诉他,让他等我缓一缓。
他不能走路,却从不要求我跑着伺候。
我能走路,也不会因为他瘫痪,就觉得自己比他高一等。
我们只是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所以,如果有人再问我:“为什么宁愿伺候瘫痪男老人,也不愿意伺候自理女老人?”
我会说:
不是因为瘫痪的人更容易,也不是因为自理的人更难。
是因为真正的照顾,从来不是一个人无限索取,另一个人无条件忍耐。
能不能走路,决定一个人需要多少帮助;会不会尊重人,才决定别人愿不愿意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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