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九月十四日中午,西北师大附中的几位要好的退休老同学,在城关区中山路三十五号的老字号全顺楼聚会。我旁边坐着的,是老同学、老同事张本忠,我们称他“本本”。好久不见,我们聊了许久。我仔细打量他,发现他比上次我们一帮老同学去贵州旅游时,身体尤其是脸色好了许多,心里着实为他高兴。全顺楼的牛羊肉还是老味道,包间里的笑声还是老腔调,只是坐在我身边这个人,已经从当年附中教室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好孩子",变成了兰州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荣休的张教授——而我,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我。
说起我和本本的缘分,要从西北师大附中说起。一九八二年九月,我们一起在西北师大附中读高中,成了同班同学,班主任是刘新寰老师。刘老师看人准,常说我们班有两个"极端"——一个是"坏孩子",一个是"好孩子"。"坏孩子"是我,上课坐不住,下课到处跑,还爱打架哎,没少让刘老师操心;"好孩子"是张本忠,坐得住、学得进、成绩好,是老师眼里的模范生。现在想来,刘老师这个评价真是精准——我们俩的人生轨迹,从高中时代就显出了分野。那时候教室里乱糟糟的,我坐在后排跟人说话,他坐在前排安安静静记笔记。谁能想到,几十年后,我们俩又在兰州大学成了同事。
图1 西北附中门楣书「西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张本忠1979年9月考入该校高中,与作者成为同班,班主任刘新寰
本本是兰州本地人,一九六五年三月生,工人家庭出身——他的父亲、母亲都在甘肃省第一汽车修理厂(一九八七年更名为甘肃省驼铃客车厂,厂址就在大砂坪,前身可追溯到一九三六年的西北公路局兰州机厂,是一家有着八十多年历史的老国企)工作。厂子在大砂坪附近,职工子女就近上学,所以本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在大砂坪度过。一九七二年三月,他七岁,进入兰州市城关区大砂坪小学读小学;一九七七年一月小学毕业,同年三月继续在大砂坪小学临时办的初中部读书。一九七九年七月初中毕业,同年九月,他凭着自己的勤奋考进了西北师大附中高中(每周和同班同学孙国联乘厂车回家)。在那个年代,一个工人家庭的子弟,从大砂坪小学的初中部考进西北师大附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全凭真本事。
一九八二年高考,本忠考入了华西医科大学公共卫生学院预防医学专业,六年制本科。那时候华西医科大学是卫生部部属全国重点大学,录取分数高得很,能考上的,在附中也是前几十名的成绩。我呢,后来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大学毕业后,我们又都回到了兰州,又都进了兰州大学——他在医学院(后来的公共卫生学院),我在图书情报学系(后合并到管理学院)。一个"好孩子"和一个"坏孩子",在兰大的校园里又碰头了。
一、华西十年,磨剑铸锋
本本在华西坝待了整整十年。本科六年,硕士三年,后来又回校读了三年博士,师从我国著名环境卫生学家吴德生教授(吴先生一九五七年毕业于四川医学院卫生学系,一九八七年赴美国华盛顿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做访问学者,是国家特殊津贴获得者、四川省学术带头人,二〇〇七年八月病逝,享年七十岁)。华西校友会的文章里写他是"华西公卫八二级本科硕士",一句话,十年光阴。我曾经去过成都华西坝,那地方确实好——青砖灰瓦的钟楼,中西合璧的老建筑,遮天蔽日的林荫道,是个做学问的好去处。本本在那里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读到了二十八岁的博士,人生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公共卫生。
图2 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标志建筑华西坝钟楼。本忠1982年至1998年求学于华西医科大学,本硕博皆在此度过
他的硕士论文题目是《无机氟离子经人红细胞膜的转运机制及其对生物膜流动性的影响的研究》——光看题目我就头大,什么"生物膜流动性""转运机制",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但我知道,这是扎扎实实的基础研究,没有十年冷板凳坐不下来。博士期间,他又把研究方向拓展到铝的胚胎发育毒性,和导师吴德生合作发了一系列论文。读硕期间,他与师弟屈卫东、导师吴德生合作,在《中国公共卫生》《中国药理学与毒理学杂志》等核心期刊发表了《无机氟对生物膜表层流动性的影响》《乙醇和乙醛对培养大鼠胚胎卵黄囊细胞膜脂质流动性的影响》等论文。从氟到铝,从细胞膜到胚胎发育,这条学术脉络,他一走就是一辈子。
图3 华西坝华西协合大学老建筑。一九三九年五月摄,抗战时期多所高校曾联合办学于此
我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说:“本本啊,你研究了一辈子毒,自己身体可别中毒了。”他笑笑不说话。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把辛苦挂在嘴边的人。华西十年,他学到的不只是毒理学,更是一种坐得住、钻得进的治学态度——这种态度,后来贯穿了他三十四年的教坛生涯。
图4 华西校友会聚会合影。张本忠(华西公卫八二级本科硕士)与同窗们在华西坝老建筑(敬业堂)前重聚
二、扎根兰医,杏坛初耕
一九九一年八月,本本从华西医科大学硕士毕业,回到了兰州医学院。那时候兰医在东岗西路,卫生系刚成立没几年,条件很艰苦。他从助教干起,一步一个脚印。一九九五年回华西读博士,一九九八年毕业回来,晋升副教授。二〇〇〇年,他被任命为兰州医学院高等职业技术学院院长——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就当上了院长,在当时的兰医是不多见的。
图5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兰州医学院教学楼。本忠于1991年8月到兰州医学院任教,历任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
我那时候也在兰大,不过在图书馆学系,跟他不在一个校区,见面不多。偶尔在校园里碰到,他总是行色匆匆,手里抱着一摞文件。高职院院长不好当,要管招生、管教学、管就业,千头万绪。但他干了五年,直到二〇〇四年兰州医学院并入兰州大学。并入之后,他短暂地当了半年网络教育学院院长,然后二〇〇五年四月赴加拿大萨斯喀彻温大学做访问学者,研修一年后回国,继续在公共卫生学院教书。
二〇一〇年,他晋升教授。从一九九一年的助教到二〇一〇年的教授,十九年。他比我早几年评上教授,但我心里清楚,我那个教授是“混”出来的,他这个教授是实打实一篇论文一篇论文、一个课题一个课题干出来的。
我有个学生叫杨文征,因为课题需要,我介绍他认识了张本忠老师。他回忆说:和张本忠老师的结缘是在2020年的9月,因为我本人参与的大学生国创项目的工作中,在枸杞饮料开发上,需要对工艺流程制取有了解的老师指导。与张老师约好在他的办公室见面,本以为要寒暄几句,谁知张老师开门见山,就是,你这个制取是要想获得中药材里面的什么成分。我急忙回答,需要黄芪中的黄酮类物质,以及甘草中的甘草酸。张老师听了后若有所思,他说他新招的研究生还没有来报到,让我先与他联系上,等他到学校报道后,就安排制取成分,制取实验室成品。经过几个月,实验室成品就顺利产出成功,产品一致得到了评审老师的认可,最终项目也获得了优秀的评价。
三、副院长任上,兢兢业业
二〇一一年四月,本本出任公共卫生学院副院长,分管教学管理和实验室建设,一干就是五年多。勤博楼是公卫学院的办公楼,红白相间的四层楼,楼前有个白色雕像,是李时珍。他的办公室就在那栋楼里。我去过几次,每次去都看见他在忙——要么在改教学计划,要么在协调实验室建设,要么在跟学生谈话。
图6 兰大公共卫生学院勤博楼。本忠2011年至2016年任公共卫生学院副院长,后兼任实验中心主任,办公室在此楼
他当副院长那几年,正是公卫学院提档升级的关键时期。本科教学评估、实验室平台建设、研究生培养改革,哪一件都是硬骨头。二〇一五年,他团队发了一篇《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实验队伍建设与管理探析》,从学科建设、人事制度、人才梯队到奖罚机制,讲得头头是道——我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写出来的,是实打实干出来的经验总结。
师大附中的魏鸣同学还清晰地记得,张本忠同学经常深入贫困地区、少数民族地区进行义诊和入户看望病人的情景。
图7 张本忠和魏鸣在义诊入户的路上(右一魏鸣 右二为张本忠)
卸任副院长后,他又兼任实验中心主任。二〇一九年,他以实验中心主任的身份去四川广元,参加公卫学院研究生科研实践基地的启动仪式。二〇二四年,又跟着院长去广元疾控中心走访。从副院长到实验中心主任,官越做越小,事越干越实——这就是本本的风格。
甘肃省电视台的资深编辑韩亮拍摄甘南防治包虫病电视片时,专门介绍了张本忠深入藏区义诊和调研的事迹。韩亮一九八六年从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后进入甘肃电视台,在电视新闻中心工作了二十三年,二〇〇九年七月调入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任教授、硕士生导师——说起来,我们后来又成了兰大的同事。
图8 在甘南拍摄包虫病电视片时的全体照片
图9 甘南包虫病电视片时张本忠与韩亮探讨剧本
图10 甘南包虫病电视片时张本忠与韩亮在工地交谈
四、我虽然吊儿郎当,但看着他走到今天,心里是佩服的
说句心里话,我这个人一辈子"吊儿郎当",在管理学院教了几十年书,学问做得马马虎虎,什么官也当过。但本本不一样,他是那种让你从心底里佩服的人。
他的学术成果,我虽然看不太懂,但数字是不会骗人的:兰州大学机构知识库收录他一百四十篇论文,AMiner统计总被引六百七十二次,H指数十七。他参与完成的"酒精的发育毒性机制及酒精脱氢酶相关基因与人类饮酒行为的分子遗传学基础研究"拿了四川省科技进步三等奖。他是甘肃省"555人才工程"和"333人才工程"人选,一九九九年就评上了甘肃省跨世纪学科带头人。他发表的论文涵盖环境毒理、职业流行病学、健康风险评价等多个领域:《慢性氟中毒对大鼠肾功能的影响及其与氧化应激的关系》刊于《毒理学杂志》,《兰州地区居民暴露于DDTs的健康风险评价》《兰州城区多环芳烃的多介质归趋模拟研究》关注兰州本地的环境污染与健康,《医护人员职业紧张对心理健康的影响》刊于《环境与职业医学》二〇二三年第三期。这些头衔和数字,每一个都是熬出来的。
图11 本忠兰州大学医学校区工作34年,先后讲授《卫生毒理学》《职业卫生与职业病学》《分子生物学》
他的研究方向也有意思。早期研究氟、铝这些环境化学物的发育毒性,天天跟大鼠胚胎、细胞膜打交道;后来转向职业流行病学、卫生政策、医疗保险政策,关注医护人员的职业紧张、高原官兵的心理健康、甘肃少数民族地区儿童的氟斑牙、甘肃省职业病的发病趋势……从实验室里的大鼠,到真实世界里的人群,他的研究越来越接地气。二〇一〇年,他在《兰州晨报》上批评基层医疗"以药养医",还拿自己孩子去社区医院被开头孢输液的亲身经历说事——一个教授,敢拿自己家的事举例,这胆量我佩服。
他还是民盟盟员,曾任甘肃省民盟卫生委员会委员,二〇一九年评了民盟甘肃省委社会服务先进个人。他给正宁县医保局讲DRG付费,带团队去康乐县做慢性病调查,当世界银行卫生项目的甘肃专家,当欧盟—中国社会保障合作项目的资深专家……二〇一六年,他就甘肃分级诊疗促进慢性病防治接受中国甘肃网采访,从国际三级医疗服务体系的角度解读分级诊疗对糖尿病等慢性病防控的优势;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他在学院学术活动中做了"甘肃省医疗保障系统行风建设第三方评估基线调查"报告,覆盖全省十四个主要区市;二〇二三年七月,他带领十八人调查团队赴康乐县,开展为期十二天的居民慢性病及社会因素现场调查。这些事,他从来不主动提,都是我从新闻里看到的。
最让我感动的是他的博士期间的师弟屈卫东,现在是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还是国家环境卫生标准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二〇二五年五月十日,本忠刚荣休半个月,屈卫东就回到兰大,在“卓越公卫·萃英健康大讲堂”第五十期暨研究生导师能力提升培训上做了题为《新时代背景下的环境健康研究中的毒理学问题:国家与区域》的报告。培训中,屈卫东专门分享了他与本忠“兼具学生与导师双重身份的成长历程”,并向本忠表达深切敬意,说他“坚守西北教育阵地三十七载,为推动西部地区公共卫生事业发展及人才队伍建设作出重要贡献”。你想想,师弟都成了复旦的名教授,还惦记着回来赞扬师哥——这说明什么?说明本忠这个老师,当得好。
五、荣休与老同学
二〇二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上午,公卫学院在勤博楼四〇一〇会议室给本本举行了荣休仪式,座谈会由学院工会主席石彦军主持,学院全体领导、各系系主任及劳环系全体教师参加。后来看了学院的报道,院长王俊玲说他"三十四载春秋躬耕教坛,在陇原大地上织就公卫教育的经纬",党委书记胡万军说他"诠释了启智润心、因材施教的教育家精神",劳动卫生与环境卫生学系主任阮烨说,张老师在三十多年的执教生涯中兢兢业业、甘为人梯,为青年教师树立了典范,赢得了大家的敬重和好评。座谈会上,与会教师深情回忆与本本共事的时光:三尺讲台上他妙语连珠的教学艺术,学术研讨时展现的深厚学养,同事遇困时伸出的温暖援手。劳环系的老师们还送了他一幅书法,写的是"启智润心"四个字——我觉得这四个字,就是给他三十四年教坛生涯最好的评语。
图12 张本忠教授荣休仪式全体合影。2025年4月25日上午在兰州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勤博楼4010会议室
仪式上,胡万军书记给他颁了荣休纪念铜牌,王俊玲院长献了鲜花。本本手捧铜牌和鲜花,说了一番答谢的话。他说自己是"学院从春华走向秋实的见证者"。我看了照片,他坐在前排正中,头发花白了,戴一副眼镜,深蓝色夹克,神情从容。我认识他四十多年了,从附中教室里那个安静的少年,到勤博楼里满头华发的荣休教授——时间都去哪儿了?本本在兰州大学一百一十周年校庆的"走近教授"问卷里写过一句话:“人生历程犹如一次远行,段段行程都有各自的故事、意义,都是一段段成长的经历。最重要的阶段莫过于大学本科,这是一段宝贵的青春奔放、确立人生定位和目标、巩固专业思想的阶段,是收获成长、友谊、爱情和人生方向的阶段。”——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图13 荣休纪念铜牌仪式。本忠双手捧持荣休纪念铜牌并怀抱鲜花,左为学院党委书记胡万军,右为院长王俊玲
图14 劳动卫生与环境卫生学系教师向张本忠教授赠送「启智润心」书法作品。本忠与党委书记胡万军(左)合影
退休之后,我们老同学的往来反而多了起来。前一阵子,一帮附中老同学约着去贵州旅游,本本也去了。那时候他身体不太好,脸色也差,我们一路上都挺担心他。贵州的山水是好的,黄果树瀑布气势磅礴,千户苗寨灯火阑珊,但我心里总惦记着他的身体。
没想到九月十四日全顺楼这一见,他气色好了这么多。脸上有了红润,说话也有力气了,吃饭的时候还跟我们开玩笑。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我们聊附中的旧事,聊刘新寰老师,聊兰大的那些人和事,聊退休后的生活。他还是那个话不多但句句实在的本本,我还是那个话多且没正形的我——"坏孩子"和"好孩子"的组合,四十多年了,一点没变。
图15 荣休纪念品赠送仪式。张本忠教授(右)与党委书记胡万军(左)合影
本本比我小一点,但他走得比我稳。他这一辈子,从大砂坪小学的课桌到西北师大附中的教室,从华西坝的钟楼到兰州医学院的讲台,从勤博楼的副院长办公室到荣休仪式上的那枚铜牌,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扎扎实实。我呢,跌跌撞撞,稀里糊涂,也混到了退休。但说实话,每次看到本本,我都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太潦草了——不是嫉妒,是真心佩服。
如今我们都退休了。他不用再去勤博楼上班,我也不用再去齐云楼办公。老同学聚会的日子多了,不是打掼蛋就是去旅游。我只希望本本的身体越来越好,脸色越来越红润,下次聚会,还能坐在我旁边,听我讲那些没正形的笑话,然后他微微一笑,不说话——就像四十多年前,在西北师大附中的教室里那样。
坏孩子老了,好孩子也老了。但我们的友谊,还跟全顺楼的老字号一样,越久越香。
二〇二六年九月 苏云于兰州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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