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宁德时代A股大跌6.16%,次日盘中最低触及299元。从5月的历史高点算起,四个多月市值蒸发约7000亿元。讽刺的是,就在同一天,欣旺达大涨11.67%,中创新航涨超6%,亿纬锂能、国轩高科同步跟涨。同一个板块,冰火两重天。资本不是在抛弃电池,而是在重新给“去宁化”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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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撕裂感的根源,藏在两组数字的对比中。宁德时代上半年净利润432.84亿元,日均进账约2.4亿元。而A股、港股15家主流上市车企同期合计归母净利润仅约210.48亿元。一家电池厂的利润,超过了十几家车企的总和。更刺眼的是,理想汽车二季度汽车毛利率仅9.4%,同比下降10个百分点,而宁德时代同期综合毛利率高达23.93%。

当产业链上最赚钱的环节与最不赚钱的环节之间,出现了如此悬殊的利润鸿沟,供应链的权力重构就不再是选择题,而是必然。

车企的觉醒:从“采购者”到“定义者”

9月初,理想汽车做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它斥资26.5亿元增资欣旺达动力,持股升至11.17%,成为这家电池企业第二大股东。紧接着宣布,新一代MEGA将从宁德时代全量切换为自研5C电池,2026款i6也引入了欣旺达与中创新航作为供应商。

这不是孤例。9月4日,小米正式发布“龙甲电池”,电芯由中创新航和欣旺达供应,宁德时代完全缺席。眼下热销的澎程系列已全线弃用宁德时代。小鹏新P7采用亿纬锂能和中创新航的定制5C电芯。鸿蒙智行的电池合作已扩展至多家供应商,中创新航参与共建华为巨鲸电池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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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和小米两家,合计约占宁德时代国内装机量的13.6%。份额的绝对数字或许不算致命,但方向比幅度更重要。这些订单转移不是“意向协议”或“定点通知”,而是已经量产交付的事实。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车企角色的转变。过去,车企向宁德时代采购标准化的电池产品,“搭载宁德时代电池”本身就是一个卖点。现在,理想主导电芯体系设计、电池包结构、热管理和BMS算法,欣旺达负责生产制造。小米主导产品定义和电池包开发,参与电芯设计,将质量管理延伸至生产端。车企正在从被动的采购者,转变为电池系统的定义者和主导者。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分会秘书长崔东树的判断更为克制:“用‘去宁德化’来概括这一趋势并不准确。”他认为更值得关注的是车企深化电池能力建设,以及由此承担的技术与品质责任。但无论措辞如何,一个事实已经清晰:宁德时代作为“唯一选择”的时代正在落幕。

利润分配的“原罪”

车企“去宁化”的动力,归根结底来自利润表。

广汽集团前董事长曾庆洪曾公开抱怨,动力电池成本已占新能源汽车成本的40%-60%,车企在“给宁德时代打工”。这句话道出了整个行业的集体焦虑。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上,整车制造环节需要承担研发、建厂、渠道、营销的全部重资产投入,单车利润被压缩到千元级别。而电池环节凭借技术壁垒和规模优势,稳稳攫取着产业链上最丰厚的利润。

一台20万元的新能源车,电池成本约占三成。宁德时代从中获取的净利润,可能超过车企卖出一台车的全部利润。这种不对称的利润分配格局,在行业高速增长期尚可维持——蛋糕在变大,每个人都能分到更多。但当增速放缓、竞争加剧时,矛盾就会激化。

15家主流车企中,有11家利润下滑或亏损。深蓝汽车邓承浩在2026动力电池大会上直言,整个产业链利润分配严重失衡,建议优化产业链利润分配格局。当车企在盈亏线上挣扎时,电池厂却日进斗金,这种格局注定不可能长期维持。

车企扶持二线电池企业的逻辑因此变得极其清晰:不是为了追求技术上的颠覆,而是为了获得议价权。只有当宁德时代不再是“不可替代”的,车企才能在采购价格、供货节奏和技术方案上拥有真正的谈判筹码。

宁德时代的护城河与裂痕

客观而言,宁德时代的龙头地位远未崩塌。2026年1-7月,其国内动力电池累计装车量占比45.37%,同比还提升了2.55个百分点。全球范围内,1-7月装机份额达到39.9%,同比增长1.9个百分点。8月单月,宁德时代装机32.54GWh,继续位居行业首位,在商用车配套领域优势尤其明显。

但裂痕正在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首先是高端市场的“心智松动”。长期以来,30万以上车型对宁德时代电池的“指定使用”几乎是行业惯例。但理想MEGA从宁德时代切换至自研电池,小米澎程系列全线弃用,这些标杆性产品的选择具有强烈的信号意义。当头部车企开始用行动证明“不用宁德时代也能做出好车”,其他车企的观望心态就会发生变化。

其次是储能这条“第二曲线”同样承压。宁德时代上半年储能出货125GWh,全球市占率27.1%。但2026年储能电芯规划扩产已超800GWh,而全球储能新增装机预估仅150至200GWh,规划产能是真实需求的四倍以上。产能过剩意味着价格战不可避免,储能业务的利润率将面临持续挤压。

更远期的威胁来自技术路线的更迭。固态电池的产业化窗口正在逼近,比亚迪已完成硫化物全固态电池的实车亮相,计划2027年小批量装车;宁德时代自身则选择了“凝聚态电池”的过渡路线。在固态电池这条新赛道上,宁德时代的技术领先优势是否能够延续,存在不确定性。

权力的缓慢转移

需要清醒认识到的是,“去宁化”不会在一夜之间完成。宁德时代的成本结构、规模效应和制造能力,仍然是竞争对手短期内难以复制的。有分析指出,电池行业的产能过剩问题对宁德时代而言可能“自我修正”——持续的价格压力会让新进入者望而却步,而宁德时代凭借成本优势反而可能从中受益。

但资本市场的反应逻辑不在于“是否被取代”,而在于“利润率的可持续性”。当车企的系统性策略从“依赖单一供应商”转向“多供应商+自研”时,宁德时代面对的需求曲线就不再是刚性的。每一次车企引入二供、三供,每一次自研电池的成功量产,都在削弱宁德时代的定价权。

崔东树的判断或许最为公允:“未来更重要的不是谁取代谁,而是谁能够把整车需求、电化学创新、工程制造和质量管理真正结合起来。”产业链的健康生态,不应该是一家企业攫取超额利润、其余环节在盈亏线上挣扎的畸形格局。

当理想、小米、小鹏们开始用真金白银和量产订单投票时,宁德时代需要回答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市场占有率还能提升多少”,而是“在一个车企不再甘当打工者的时代,自己应该扮演什么角色”。从“宁王”到“孤王”,有时候只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