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饭局
一
林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刚才举着手机听了太长时间,胳膊酸了。七十一岁的胳膊,经不起这么折腾。
电话是老同事老郑打来的。老郑说,下周三,老单位那帮人聚一聚,在他家附近那个"福满楼"订了个包间,让林伯务必到场。
"务必"这个词,林伯在心里嚼了嚼。老郑说务必,那就是不去不行。可林伯翻了翻日历,下周三正好是孙子林小宇期中考试,儿媳妇张燕说了,让林伯那天去学校接孩子。张燕自己要加班。
林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没急着回老郑的话。他先看了看阳台上的那盆兰花——是儿子林海前年从云南带回来的,说是野生品种,养了两年才开了第一茬花。林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盆兰花,今天的花苞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他盯着花苞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给老郑回了条语音:"老郑啊,周三的事我看看,家里有点安排,回头跟你说。"
发完这条语音,林伯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留了余地。
可他心里清楚,余地这东西,有时候是给自己留的,有时候是给别人钻的。
林伯全名叫林德厚,今年七十一。退休前是市机械厂的技术科长,干了三十二年。退休金每月四千八百块,不算多,也不算少。老伴儿走得早,十二年前得的脑溢血,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从那以后林伯一个人过,住在老机械厂家属院那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
儿子林海三十八岁,在一家私企做销售主管,月薪一万出头。儿媳妇张燕比林海小两岁,在银行做柜员,工资六千多。小两口在城东买了套八十九平的两居室,月供四千三,还有七年还清。孙子林小宇十岁,上四年级,成绩中等偏上,数学差一点,语文还行。
这就是林伯的全部家底。没什么可炫耀的,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他这一辈子,说好听点是踏实本分,说难听点是没出息。可林伯不觉得没出息有什么不好。人活一辈子,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把家里人照顾好,就行了。
问题是,七十岁以后,日子没那么好过了。
不是身体不行了——林伯身体还算硬朗,血压偏高一点,每天一片降压药压得住,膝盖偶尔酸,走路慢一些,但还能自己买菜、做饭、遛弯。真正让他觉得日子不好过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多余感"。
儿子一家周末偶尔过来吃顿饭,张燕每次来都带着水果和牛奶,嘴上喊着"爸",脸上挂着笑。可林伯能感觉到,那笑里有一层薄薄的客气,像冬天窗户上的哈气,看着模糊,擦一下就没了。
他不去儿子家住。林海和张燕提过几次,说老房子太旧了,冬天暖气也不好,让林伯搬过去住。林伯每次都摇头。他知道,搬过去住,住的是儿子的房子,花的是儿子的钱,说话就得看儿子的脸色。他这辈子没看过谁的脸色,老了更不会看。
一个人住,自由。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自己买,想出门遛弯就出门遛弯。唯一的缺点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有时候他坐在客厅里,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所以老郑打电话来,说老同事聚会,林伯心里其实是有点高兴的。退休以后,老单位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去年走了两个,前年走了三个。能聚一次是一次。
但他没马上答应。
七十一岁的林德厚,活了这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别人请你吃饭,不管去还是不去,先弄清四件事。
第一件,谁请的。
第二件,请的是哪些人。
第三件,为什么请。
第四件,去了以后你付得起什么代价。
这四件事,他年轻的时候不懂,吃过亏。现在老了,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老郑请的,没问题,老同事,知根知底。请的是哪些人,老郑在电话里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原来厂里的,有退休的,也有后来调走的。为什么请,老郑说就是聚聚,聊聊,没什么特别的事。
前三件都清楚,关键是第四件。
去了以后你付得起什么代价。
这个代价,不一定是钱。
林伯想起三年前那次聚会。也是老郑张罗的,在"福满楼",十来个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吃完饭结账的时候,老郑说今天他请,大家别争。可老刘——就是原来厂里管后勤的那个刘建民——非要说不行,得AA,说老郑退休金也不高,不能让他一个人出。
结果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变成了每人二百,微信转账。
林伯当时掏了二百,心里不痛快。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这顿饭吃出了别扭。本来老郑好心请客,大家非要AA,搞得好像谁欠谁似的。后来才知道,老刘那天是有事求老郑——他儿子想调回本市工作,需要老郑帮忙找关系。那二百块钱,是老刘故意给老郑留面子,让老郑觉得"你请客我给钱,咱们两清了,但你得帮我这个忙"。
这种弯弯绕绕,林伯年轻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一眼就透。
所以这次,他得先想清楚。
想清楚再决定去不去。
二
林伯决定先问问老郑,到底还有谁去。
他拨了老郑的语音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老林啊,想好了?来不来?"老郑的声音还是那样,中气十足,不像七十二岁的人。
"老郑,我问个事,周三那天都有谁啊?你再给我说说。"
老郑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串名字:老刘、老马、老周、老孙、老吴……林伯在心里一个个对号入座。老刘就是刘建民,老马是原来车间主任马国胜,老周是技术科的周明德,老孙是原来厂医孙桂芳——女同志,退休后开了个诊所,老吴是原来管财务的吴美玲,也是女同志。
"就这些人?"
"还有老陈,陈志远,他刚从深圳回来,听说待一阵子。"
林伯听到陈志远这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陈志远,原来厂里的副厂长,比林伯大三岁,七十四了。退休后去了深圳跟儿子住,这一去就是八年没回来。
陈志远在厂里的时候,跟林伯有过节。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九八年厂里评先进,林伯是技术科当年的头号候选人,活干得最多,项目也拿下了几个。结果最后先进给了陈志远的侄子。林伯去找陈志远理论,陈志远说"小陈同志也有贡献,大家都要照顾到"。林伯说"照顾不是这么照顾的",陈志远脸一沉,说"小林啊,你这个态度有问题"。
后来那年的奖金也少了五百块。
五百块,九八年的五百块,不是小数目。
林伯没再争。不是认了,是觉得争也没用。陈志远是副厂长,他说了算。
这事过去二十多年了,林伯以为自己早忘了。可老郑一说出陈志远的名字,他心里那根刺还是动了一下。
不是恨,是别扭。
人就是这样,有些事你以为放下了,其实只是埋起来了。埋在土里,上面长了草,看着平平整整的,可你一踩,底下还是硬的。
"老郑,陈志远也来?"林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对,他回来探亲,正好赶上,我给他打的电话。怎么,你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就是问问。"
"老林,我说句实话,你别往心里去。陈志远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在深圳帮儿子带孙子,带了两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儿子做外贸的,前两年赔了不少,现在刚缓过来。陈志远这次回来,说是散心。"
林伯"嗯"了一声。
老郑又说:"都是老同事了,这么多年,该放下的放下吧。"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伯坐在藤椅上没动。
窗外是家属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楼下有老太太在晒被子,拍得啪啪响。
林伯想了想,给老郑回了一条消息:"周三我去。"
他打完这三个字,又删了,重新打:"周三我尽量去,到时候再看。"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把"尽量"两个字删了,最后发的是:"周三我去。"
行吧,去就去。
有些坎,不是绕过去的,是迈过去的。七十一岁了,还在乎二十多年前的事,说出去让人笑话。
但他心里还是记着那五百块钱。
不是钱的事。是那个理。
三
决定去之后,林伯开始想穿什么。
这事在年轻人看来可能好笑,但七十多岁的人出门吃饭,穿什么确实是个问题。穿得太旧,老同事看见了觉得你过得不好;穿得太新,又显得刻意。
林伯翻了翻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是老伴儿在世的时候给他买的,好多年没穿了。他拿出来抖了抖,有樟脑丸的味道。试了试,还能穿,就是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他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还能用,就是不太顺滑。里面配了件白色衬衫,领子有点皱,他用湿毛巾敷了敷,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果然平整了不少。
周三那天,林伯起了个大早。不是紧张,是习惯。退休以后他每天六点半起床,先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喝碗豆浆,吃两根油条。老板娘认识他,每次都多给半根油条,说"林叔,您这年纪,多吃点"。
吃完早饭回家,看看兰花,浇了点水。然后坐在藤椅上,把手机充上电,等着时间慢慢走。
下午五点,他换好衣服,出门。
"福满楼"在城西,离家属院不远,坐公交三站地。林伯没打车,一是省钱,二是坐公交慢悠悠的,正好散散心。
到了"福满楼",上了二楼,包间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如意厅"三个金字。
林伯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老郑坐在主位旁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招手:"老林!来了!"
屋里烟雾缭绕,老马在抽烟,老刘在喝茶,老周和老孙在聊天。林伯一一打了招呼,眼睛扫了一圈,没看见陈志远。
"老陈还没到?"他问老郑。
"在路上,说堵车,晚十分钟。"
林伯在老郑旁边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倒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放下了。
"老林,你最近身体咋样?"老刘问。
"还行,血压高点,吃药压得住。"
"我跟你一样,也是高血压,每天两片,换了好几种了。"
"你吃的是什么?"
"络活喜,后来换成缬沙坦,现在吃的是厄贝沙坦,换了三四种。"
两个人就降压药的话题聊了几句。这种对话在老年人聚会里很常见,就像年轻人聊工作、聊孩子一样,老年人聊身体。血压、血糖、血脂、骨密度、睡眠质量,这些是他们的共同语言。
又来了两个人,是老吴和老周的媳妇。老吴带了盒茶叶,说是她女婿从福建带回来的大红袍,给大家尝尝。
六点过十分,陈志远到了。
门推开的时候,林伯抬头看了一眼。
陈志远比八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走路也比以前慢。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进门就拱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得厉害。"
老郑招呼他坐下,安排在另一边,离林伯隔着两个人。
陈志远坐下以后,先扫了一圈,目光经过林伯的时候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林伯也点了点头。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就这样。
菜上来了。凉菜先上,酱牛肉、拍黄瓜、皮蛋豆腐、凉拌木耳。然后是热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宫保鸡丁、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
老郑说今天他请客,大家别争。老刘果然又提AA的事,老郑这次没让,说"今天谁也别跟我争,争就是不给我面子"。老刘就没再说话。
林伯在心里笑了笑。老郑学聪明了。
酒是白酒,老郑带了一瓶"海之蓝",又开了一瓶"今世缘"。林伯不喝酒,吃了降压药不能喝,倒了杯茶。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厂里的事开始,聊到原来的人,谁走了,谁病了,谁的儿子结婚了,谁的女儿生二胎了。这些都是老同事聚会的固定节目,像唱戏一样,有固定的唱词,只是演员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林,你家小宇多大了?"老孙问。
"十岁了,上四年级。"
"成绩咋样?"
"中等偏上,数学差一点,语文还行。"
"男孩子,数学差一点不怕,后头能赶上来。我家那个外孙,小学的时候数学也不行,到初中突然开窍了,现在考重点高中没问题。"
林伯点点头,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小宇的数学不是"差一点",是差不少。上次期中考试,数学才考了七十三分。张燕急得不行,给小宇报了个数学补习班,一节课一百二,一周两次。林伯算过,一个月光补习班就将近一千块。
一千块,够他半个月的菜钱了。
"老陈,"老郑突然转头问陈志远,"你在深圳那边,听说你儿子做外贸的?现在行情怎么样?"
陈志远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完才说:"前两年不好,赔了不少,今年稍微好一点。做外贸的,受外面影响大,今天这个关税那个制裁的,不好做。"
"那你孙子多大了?"
"大的八岁,小的五岁,两个男孩,累死人。"
"两个男孩!那你可有的忙了。"
"可不是,我在那边就是个保姆,买菜做饭接送上学,一天到晚连轴转。我那腰,以前在厂里落下的老毛病,在深圳带孩子抱小的,现在弯都弯不下去。"
陈志远说着,用手捶了捶后腰。
林伯在旁边听着,心里那个结松了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也许是陈志远说的那些话——带孩子、腰疼、儿子赔钱——让他觉得,这个人不再是副厂长了,就是一个普通的、累了一辈子的老头。
跟你一样。
跟你没什么不同。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老马开始讲段子,老刘开始吹牛,说他在厂里管后勤的时候多厉害,什么物资都能搞到。老周在旁边拆台,说"老刘你那叫厉害?你那是胆子大"。
大家笑成一团。
林伯也笑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笑的机会不多。今天坐在一群老同事中间,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闻着饭菜的味道,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上了。
不是填满,是填上了一点。
像墙上的裂缝,抹了一层腻子,还没刷漆,但至少不漏风了。
吃到一半,陈志远突然端起茶杯,隔着两个人,对林伯说:"老林,我敬你一杯茶。"
林伯愣了一下。
陈志远说:"九八年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那时候年轻,考虑不周全。这杯茶,算我赔个不是。"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伯看着陈志远。陈志远的眼睛有点浑浊,但很认真。
他端起茶杯,站起来,跟陈志远的茶杯碰了一下。
"都过去了。"他说。
两个杯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大家又开始说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伯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陈志远道了歉。道歉这东西,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愿意说。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愿意在老同事面前,为二十多年前的事低头,这需要的东西,比面子大。
林伯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他想,这顿饭,来对了。
四
吃完饭,八点多了。
老郑结账,一千二百六十块,打了折一千一。老郑掏钱的时候,老刘在旁边说"下次我请",老郑说"行,下次你请"。
大家陆续下楼。陈志远走到林伯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
"老林,你住哪儿?我送你一段?"
"我坐公交,三站地,不远。"
"我打车,顺路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走吧,我也顺路透透气。"
两个人出了"福满楼",在门口站了站。陈志远拦了辆出租车,跟林伯一起上了车。
"师傅,机械厂家属院。"
车开动了。两个人坐在后排,谁也没先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闪着光。林伯看着窗外,突然说:"你那个腰,在深圳看了没有?"
"看了,做了CT,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说要么手术,要么保守。我那么大年纪了,不想手术,就做理疗。"
"理疗管用吗?"
"管点用,但不能根治。人老了,零件都磨损了,修不好了。"
林伯"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陈志远说:"老林,我这次回来,可能不走了。"
林伯转过头看他。
"儿子那边,我待不下去了。两个孙子,一个要上小学,一个要上幼儿园,我一个人带不过来。儿媳妇又挑剔,说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在深圳住了八年,没一天是自在的。"
"那你回来住哪儿?"
"我那套房子还在,机械厂后面那栋,六楼。空了八年了,回去收拾收拾还能住。"
"六楼啊……"
"对,没电梯。我腰不行,爬楼费劲。但没办法,总比在深圳看人脸色强。"
林伯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也好。落叶归根。"
"就是回来也没什么事干,老同事见一面少一面。今天这顿饭,吃得我心里挺暖的。"
"我也是。"
车到了家属院门口,林伯下车,跟陈志远道了别。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往里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口袋里手机在震。掏出来一看,是张燕打来的。
"爸,你今天没去接小宇啊?"张燕的声音有点急。
林伯一拍脑门。
完了。
他今天光顾着去吃饭,把接孙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这边有点事,忘了。小宇呢?到家了吗?"
"林海去接的,刚到家。小宇说在学校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问了好几个同学家长借电话想打给你,没打通。"
林伯低头看了看手机,飞行模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难怪没接到电话。
"我马上回来。"他说。
"不用了爸,都到家了。就是小宇有点不高兴,说爷爷不守信用。"
林伯心里一酸。
"我跟他说对不起,他不听。"
"你让他接电话。"
张燕把电话递给小宇,那边半天没声音。
"小宇?"
"……爷爷。"
"爷爷今天错了,忘了去接你。爷爷给你道歉,好不好?"
"……你下次还忘不忘?"
"不忘了。爷爷保证。"
"那你要是再忘呢?"
"再忘你罚爷爷给你买玩具。"
小宇在那边笑了,声音小了一点:"那说好了。"
"说好了。"
挂了电话,林伯站在小区路上,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屋里还是他出门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早上没喝完的半杯茶,藤椅的扶手上搭着他的外套。
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兰花。花苞又大了一点,好像今天晚上就要开了。
他给兰花浇了点水,然后坐在藤椅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翻到老郑的名字,他点进去,打了一行字:"老郑,今天这顿饭,谢谢。"
发完,又翻到陈志远的名字。陈志远今天刚加了他微信,头像是一张深圳湾的照片。林伯点进去,看了几秒,没发消息,退出来了。
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七十一岁的林德厚,在这个普通的周三晚上,坐在他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突然觉得,日子虽然安静,但还在往前走。
有些饭,要去吃。
有些事,要放下。
有些人,要原谅。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他想起今天出门前想的那四件事。谁请的、请的谁、为什么请、去了以后付得起什么代价。
现在他知道了,第四件事的答案不是钱,不是面子,是勇气。
敢去,敢面对,敢在二十多年后跟一个老人碰一杯茶,敢在孙子面前说"爷爷错了"。
这比什么都贵。
窗外,路灯还亮着。
林伯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五
第二天早上,林伯六点半准时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退休十一年,每天都是这个点醒,比上班的时候还准。
他起来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然后去阳台看兰花。
花苞开了。
一小朵,淡绿色的,花瓣微微张开,像刚睡醒的孩子伸了个懒腰。
林伯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老伴儿还在的时候,也喜欢养花。阳台上摆了七八盆,有月季、有茉莉、有君子兰。老伴儿走了以后,那些花他养了一阵子,后来搬不动了,送给了邻居。就留了这一盆兰花,是儿子带回来的,算是新的念想。
花开了,日子还得过。
他喝了茶,吃了两个包子——昨天在小区门口买的,冻在冰箱里,早上蒸一蒸还能吃。然后换了件旧衣服,准备去菜市场。
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志远。
"老林,起了没?我刚收拾完房子,六楼爬了三趟,腰快断了。"
"你慢慢来,别着急。"
"我想问问,家属院附近有没有修水管的?我那房子水管锈了,水龙头不出水。"
"有,楼下有个修水电的老张,手艺不错,我给你他的电话。"
林伯翻了翻通讯录,把老张的号码发给了陈志远。
"谢了老林。"
"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林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跟陈志远之间的那层东西,真的没了。
不是因为那杯茶。是因为今天早上这通电话。一个修水管的小事,陈志远第一个想到的是打给他。这说明在陈志远心里,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林德厚"了,而是一个可以麻烦的人。
被人麻烦,有时候是好事。说明你还被需要。
林伯去菜市场的路上,心里是轻快的。
菜市场在家属院东边,走十分钟就到。早上的菜市场人声鼎沸,卖菜的、买菜的、讨价还价的,热闹得很。林伯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固定摊位前,老板娘认识他,笑着说:"林叔,今天要什么?"
"来块豆腐,再拿把青菜。"
"豆腐刚做的,还热乎呢。"
林伯买了豆腐和青菜,又买了几个西红柿,花了十二块五。他提着袋子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店,老板娘看见他,喊:"林叔,今天没来喝豆浆啊!"
"喝了茶了,不喝了!"
"那明天来啊!"
"来!"
林伯回到家,把菜放下,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海。
"爸,昨晚你干嘛去了?小宇不高兴了一晚上。"
林伯心里一紧。
"我……有个老同事聚会,忘了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爸,不是我说你,小宇期中考试这周,我让他复习他不听,就惦记着你接他。结果你没去,他回来哭了一场,说爷爷说话不算数。"
林伯没说话。
"张燕说他的时候他还顶嘴,说'你们都不守信用'。搞得张燕也生气了。"
"我……我今晚去你们那儿,跟小宇当面说。"
"不用了吧,他今天上学去了,晚上回来我跟他谈。"
"不行,我得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林海在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晚上你过来吃饭。张燕买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林伯坐在藤椅上,看着那盆开了一朵的兰花。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不是去吃饭做错了,是忘了接孙子这件事做错了。答应了人家的事,就得做到。这是他从小教林海的,结果自己没做到。
人老了,记性不好,但这不是借口。
他得去赔罪。不是跟小宇赔罪,是跟自己赔罪。跟那个一辈子说话算数的林德厚赔罪。
下午四点,林伯出门,坐公交去城东。
林海家在城东一个叫"阳光花园"的小区,离家属院有七八站地。林伯不常去,每次去都觉得那个小区太大了,楼太多,路太绕,像进了迷宫。
他找到三号楼二单元,爬上五楼,敲门。
门开了,张燕站在门口,脸上笑着,说:"爸来了。"但那笑还是有一层薄薄的客气。
"小宇呢?"林伯问。
"在房间里写作业。"
林伯换了鞋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小宇的课本和玩具。茶几上放着一盒牛奶和半个苹果。阳台上晾着衣服,风一吹,晃来晃去。
"爸,你坐。"张燕去倒茶。
林伯走到小宇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小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眉头皱着,显然被一道题难住了。看见林伯进来,他低下头,继续写。
"小宇,爷爷来了。"
"哦。"
"昨天的事,爷爷跟你道歉。爷爷不该忘了去接你,是爷爷不对。"
小宇不说话。
林伯走到书桌旁边,看了看那道数学题。是一道应用题,关于路程和时间的。他想了想,说:"这道题,你先算小明走了多长时间,再算速度,最后算距离。一步一步来。"
小宇抬头看了他一眼。
"爷爷,你真错了?"
"真错了。"
"那你为什么忘了?"
"因为爷爷去参加了一个老同事的聚会,聊得太高兴了,忘了时间。爷爷不是故意的。"
小宇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原谅你了。但是你下次不能再忘。"
"不忘了。"
"你要是再忘,我就真不理你了。"
"好。"
林伯摸了摸小宇的头。小宇没躲。
从房间出来,张燕在厨房里切排骨,林海在客厅看手机。林伯走过去,坐下来。
"林海。"
"嗯?"
"爸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爸想跟你们商量一下,以后小宇放学,如果你们忙,我去接。不是每周都去,是你们实在抽不开身的时候。"
林海放下手机,看着他。
"爸,你那么大年纪了,来回跑不方便。我们请个托管班就行。"
"托管班一个月多少钱?"
"五六百。"
"那不如我去接。我反正没事干,去接孩子还能活动活动。而且小宇愿意让我接。"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身体吃得消就行。别硬撑。"
"吃得消。"
张燕从厨房探出头来:"爸,吃饭吧,排骨好了。"
四个人围在餐桌旁吃饭。张燕做了排骨、炒青菜、番茄鸡蛋汤。林伯夹了一块排骨,味道不错,就是咸了一点。
小宇吃着饭,突然说:"爷爷,你昨天那个聚会好玩吗?"
林伯想了想,说:"好玩。见了很多老朋友。"
"有比你还老的吗?"
"有,有个七十四的。"
"他叫什么?"
"陈爷爷。"
"陈爷爷好玩吗?"
"好玩。他腰不好,但人挺好的。"
小宇"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林伯看着小宇的头顶,心里软了一下。
孩子的原谅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只要认了错,他就翻篇了。不像大人,记在心里,攒着,攒着攒着就变成了疙瘩。
吃完饭,林伯坐了一会儿,八点多起身告辞。
张燕说:"爸,我送你下楼。"
"不用,我自己下去。"
"那我送你到楼下。"
两个人一起下楼。电梯里,张燕突然说:"爸,你以后要是出门,记得跟我们说一声。昨天小宇等了你半个多小时,天都黑了,他有点怕。"
"我知道。是我不对。"
"不是怪你,就是……小宇现在正是认人的时候,谁对他好他记着,谁让他失望他也记着。"
林伯点点头。
到了楼下,张燕说:"爸,路上慢点。"
"好。"
林伯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灯亮着,其中一盏是小宇房间的。
他转身走向公交站。
六
接下来的日子,林伯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喝豆浆,遛弯,买菜,回家做饭,看电视,偶尔去小区门口跟几个老头下棋。
但有些东西变了。
陈志远回来了,住在机械厂后面那栋六楼的老房子里。他腰不好,爬楼费劲,但每天还是坚持下来一趟,到家属院门口的石凳上坐坐,跟林伯聊聊天。
两个人聊的话题很杂。聊厂里以前的事,聊各自的身体,聊深圳和本市的房价,聊孙子和外孙。陈志远的深圳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说深圳的物价多贵,说深圳的地铁多挤,说深圳的天气冬天不冷但夏天热得要命,说深圳人说话快得像打机关枪。
林伯就听着,偶尔插一句。
"你儿子那边,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我在那边就是个免费保姆,还不被当人看。儿媳妇嫌我做饭咸了,嫌我带孩子不细心,嫌我普通话不标准教坏孩子。我在深圳八年,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那你儿子不管?"
"他管不了。他怕老婆。在深圳,房子是女方买的,车也是女方买的,他腰杆硬不起来。"
林伯没说话。他想起林海。林海不是怕张燕,但张燕在家里确实有话语权。买房是张燕出的首付,月供两个人一起还。林海的工资高一点,但张燕管账。这些林伯都知道,只是不说。
"老林,你比我强。"陈志远说,"你儿子孝顺,儿媳妇虽然冷淡一点,但至少不嫌弃你。"
"也没多孝顺。"林伯说,"就是……过得去。"
"过得去就行了。人老了,不能要求太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林,我那个水管修好了,花了八十块。老张手艺不错,你介绍的人靠谱。"
"老张干这行二十年了,附近谁家水管坏了都找他。"
"对了,老郑说下个月再聚一次,你去不去?"
"去。"
"这次我请。"
"你请什么请,你刚回来,哪有让客人请的道理。"
"我不是客人,我是老同事。"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说好下次还是老郑请,再下次陈志远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十月中旬,天气凉了。林伯的膝盖开始酸,每天早上起来要揉好一会儿才能弯。他翻出柜子里的护膝,戴上,走路稳当了一些。
小宇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数学七十九分,比上次高了六分。语文八十八分,英语九十二分。张燕在家族群里发了成绩,配了一句话:"进步了,继续努力。"
林伯看了,在群里回了个"好"字。
然后他给小宇发了条微信:"数学进步了,爷爷奖励你,周末带你去公园玩。"
小宇回了个"好耶!"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林伯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他很少用表情包,不知道怎么发。小宇每次给他发一堆,他只会回一个"好"或者"嗯"。
周末,林伯兑现承诺,带小宇去了人民公园。
公园里人很多,有放风筝的,有划船的,有跳广场舞的。林伯带着小宇走了走湖边的小路,又去游乐区玩了碰碰车。小宇玩得满头大汗,林伯在旁边看着,膝盖隐隐作痛,但他没说。
中午在公园门口吃了碗牛肉面,小宇吃了大半碗,林伯吃了小半碗。
回家的时候,小宇在公交车上靠着林伯睡着了。林伯让他靠着,一动不动,怕吵醒他。
车到站了,林伯轻轻推了推小宇:"到了,醒醒。"
小宇揉着眼睛起来,迷迷糊糊地说:"爷爷,下次还来。"
"来。"
十一月初,陈志远的腰突然犯了。早上起来下不了床,老郑和林伯一起把他送到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加重了,建议住院做微创手术。
陈志远不想做,说"我都七十四了,动什么手术,保守治治就行了"。
老郑说:"保守治不好,你这压迫神经了,再拖下去腿都要麻了。"
最后还是住了院。林伯帮着办了手续,又去超市买了个护理垫和一双防滑拖鞋。
住院期间,林伯每天下午去医院看陈志远。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粥。陈志远的儿子从深圳打来视频电话,说要回来,陈志远不让,说"你回来机票钱好几千,不如给我请个护工"。
"你那儿子,也是个实在人。"林伯说。
"实在什么实在,就是穷。"陈志远苦笑。
"穷不怕,心在就行。"
手术定在十一月中旬。微创,打三个小孔,从腰椎侧面放进去一个管子,把压迫神经的椎间盘组织吸出来。医生说手术不大,半小时搞定,恢复期两三周。
林伯那天去了手术室门口等。老郑也去了,还有老孙。三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谁也不说话,就等着。
一个多小时以后,护士推着陈志远出来了,人还迷糊着,但手术顺利。
林伯松了一口气。
陈志远在医院住了五天,第六天出院。林伯和老郑去接的,打车送回六楼。陈志远下不了楼,林伯跑前跑后,帮他买菜、买药、倒垃圾。
"老林,这次真得谢谢你。"陈志远躺在床上说。
"谢什么,你帮我修过水管。"
"那八十块钱的事,你还记着呢。"
"记着。"
两个人相视一笑。
七
冬天来了。
十二月的北方城市,天短得厉害。下午五点天就黑了,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林伯的护膝换成了加厚的,出门必戴。
他的生活节奏没变,但内容多了一些。每周三下午去接小宇,雷打不动。如果张燕不加班,他就把小宇接到自己家,给他做顿饭,辅导一会儿作业。如果张燕加班,他就直接把小宇送回家。
小宇喜欢去爷爷家。他说爷爷家的电视可以随便看,不用写作业时也能看。爷爷做饭虽然没妈妈好吃,但爷爷会给他煎荷包蛋,煎得两面焦黄,撒点盐,特别香。
林伯每次煎荷包蛋都小心翼翼的,怕油溅到手上。他煎了几十年的荷包蛋,技术已经炉火纯青。小宇每次吃两个,有时候三个。
"爷爷,你为什么不住我们家?"小宇有一次问。
"爷爷住自己家习惯了。"
"可是我们家有暖气,你家暖气不热。"
"爷爷家暖气也热,就是慢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买个空调?"
"爷爷舍不得。"
小宇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个大空调,还要买个大电视。"
林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爷爷等着。"
陈志远的腰恢复得不错,能下楼了,但走路还是慢。他每天拄着一根拐杖,慢慢挪到家属院门口的石凳上,跟林伯一起晒太阳。
十二月底,老郑又张罗了一次聚会。这次在老郑家里,不出去吃了,说是省钱。老郑的老伴儿做了八个菜,大家带了酒和饮料,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这次林伯去了。
他进门的时候,老郑的老伴儿——大家叫她"老郑嫂子"——正在厨房里忙。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酱牛肉、凉拌三丝、皮蛋、花生米。
老刘、老马、老周都到了,陈志远来得晚一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上三楼。
"老陈,你这腰还不行啊?"老马说。
"好多了,就是走路慢。"
"你得多锻炼,光躺着不行。"
"我每天在楼下走两圈,走不动了就歇。"
大家围坐在餐桌旁,老郑倒了酒,林伯还是喝茶。
老郑嫂子端着最后一道热菜——红烧肉——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大家吃,别客气。"
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林伯夹了一块,入口即化。
"老郑嫂子这手艺,比饭店强。"老刘说。
"就是家常菜,你们别笑话就行。"
大家边吃边聊。这次的话题比上次深了一些。可能是天冷了,人心反而近了。
老周说起他老伴儿去年查出了糖尿病,现在每天打胰岛素,饮食控制得很严。老周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她以前最爱吃甜的,现在一口都不能吃。过年的时候,我买了块蛋糕,她看了一眼,说'你吃吧',自己转身去厨房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老孙说:"我那个诊所,上个月来了一个老太太,高血压犯了,送来晚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她儿子在外地打工,儿媳妇嫌她麻烦,不想送医院。我给那小伙子打了电话,骂了他一顿,他才连夜赶回来。"
"现在的人啊……"老马叹了口气。
"不是现在的人不好,是现在的事难。"老郑说,"年轻人压力大,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哪样不花钱?他们不是不想孝顺,是心有余力不足。"
"那也不能不管自己的妈。"老刘说。
"管是管,但管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是守在跟前伺候,现在是给钱请人。你说哪个孝顺?都孝顺,但味道不一样。"
林伯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张燕。张燕对他,不冷不热,不远不近。逢年过节买东西,平时打电话问候,但从来不说心里话。林伯知道,张燕不是不孝顺,是跟他不亲。他跟张燕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不是亲生的"。
他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有点凉。
就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你知道太阳出来会化,但现在是晚上,太阳还没出来。
"老林,你咋不说话?"老郑问。
"我在听。"
"你儿子对你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过得去。"
老郑点点头,没再问。
陈志远在旁边说:"老林,你比我强。我那个儿子,连视频电话都懒得打。上次手术,我说不用他回来,其实心里还是想他回来的。但他没回来。"
"他给你请护工了吗?"
"请了,请了三天,嫌贵,退了。说让我自己注意点。"
林伯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不说了。"陈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老了,别指望太多。"
"不是不指望,是别指望过头。"老郑说,"指望过头了,失望就大。"
"就是这个理。"
吃完饭,大家帮忙收拾碗筷。老郑嫂子不让,说"你们坐着,我来"。但老孙和林伯还是帮忙把盘子端进了厨房。
林伯洗碗的时候,老郑嫂子站在旁边擦桌子。
"林叔,你一个人住,平时吃饭怎么解决?"
"自己做,简单弄点。"
"你儿子不接你过去住?"
"我不去。住着不自在。"
老郑嫂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伯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你这人就是倔"。但她没说出口。
洗完碗,大家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明年的打算。老马说想去海南过冬,老周说想带老伴儿去北京看看病,老刘说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守着。
林伯说明年开春,他想带小宇去一趟郊区的植物园。小宇没见过大片的郁金香,林伯在网上看过照片,觉得应该带他去看看。
"你一个人带小孩去?"老郑问。
"对,就我们爷孙俩。"
"行,挺好。"
九点多,大家散了。
林伯和陈志远一起下楼。陈志远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林伯扶着他,一步一步走。
"老林,今天这顿饭,吃得好。"陈志远说。
"嗯,老郑嫂子手艺好。"
"不是菜好,是人好。一屋子老头老太太,坐在一起,说说心里话。这种时候不多了。"
"是不多了。"
走到家属院门口,两个人分开。陈志远往西边走,林伯往东边走。
"老陈,明天还出来晒太阳吗?"
"出来。晒不着太阳,我这腰好不了。"
"那我给你带个热水袋。"
"不用,我有。"
"带一个,暖腰的。"
"行。"
林伯回到家,开了灯,走到阳台上。兰花的花期过了,叶子还是绿的,但花已经谢了。他看了看花盆里的土,干了,浇了点水。
然后他坐在藤椅上,拿出手机,翻了翻。
小宇给他发了条微信:"爷爷,今天作业写完了,数学考了85分!"
后面跟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林伯笑了,回了一条:"好样的,继续努力。"
发完,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周末来爷爷家,爷爷给你煎荷包蛋。"
小宇秒回:"好耶!要两个!"
"三个都行。"
"太好了!爷爷最好!"
林伯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眶有点热。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是暖的。
八
一月底,快过年了。
家属院里开始挂红灯笼,贴春联。林伯不会写毛笔字,每年都是老郑给他写一副。今年老郑写了"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林伯觉得太俗,但老郑说"俗就俗吧,过年嘛,图个吉利"。
小宇放寒假了。张燕和林海都上班,小宇没人带,送到林伯这里来了。
林伯很高兴。
小宇来了,家里就热闹了。早上起来,小宇先看动画片,林伯去做早饭。煎荷包蛋、热牛奶、蒸包子,小宇吃两个蛋,林伯吃一个。
吃完饭,小宇写作业,林伯在旁边坐着,看看报纸或者看看兰花。
"爷爷,这道题我不会。"小宇举着练习册。
林伯凑过去看。是一道分数题,他看了半天,说:"这个……爷爷也不会。"
小宇瞪大眼睛:"爷爷你也不会?"
"爷爷上学的时候没学过这个。"
"那怎么办?"
"你用手机查查,或者问你妈。"
小宇拿出电话手表,拨了张燕的号码。张燕在电话里讲了一遍,小宇似懂非懂地挂了。
"懂了吗?"林伯问。
"好像懂了。"
"好像懂了就是没懂。再做一遍试试。"
小宇又做了一遍,还是错了。
林伯看着那道题,心里有点愧疚。他帮不上忙。他这辈子学的那点东西,够自己用,不够教孙子。
"爷爷,你是不是老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小宇问。
"不是不记得,是没学过。"
"那你小时候为什么不学?"
"爷爷小时候家里穷,上完初中就干活了。后来进了厂,边干边学,学了点技术,但数学就到初中水平。"
小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你要好好学。"林伯说,"学多了,以后就不用像爷爷这样,想帮孙子做题都帮不了。"
小宇"哦"了一声,继续写。
下午,林伯带小宇去小区门口买零食。小宇挑了一包薯片和一根棒棒糖,林伯买了一袋瓜子。
回来的路上,小宇说:"爷爷,你过年给我压岁钱吗?"
"给。"
"给多少?"
"你猜。"
"五百!"
"哪有那么多,一百。"
"太少了!"
"一百还少?爷爷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八,一百不少了。"
"那我不要了。"
"不要拉倒,爷爷自己留着买瓜子。"
小宇想了想,说:"那还是要吧。"
爷孙俩都笑了。
过年那天,林海一家三口来林伯家吃年夜饭。张燕带了一大袋东西:水果、牛奶、保健品。林伯看了看那盒保健品,是"脑白金",他从来不吃这个,但没说。
年夜饭是林伯做的。他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买了鱼、买了肉、买了菜。做了红烧鱼、炖排骨、炒虾仁、凉拌木耳、蒜蓉西兰花、番茄鸡蛋汤。张燕也帮忙,在厨房里煎了一盘春卷。
四个人围在茶几旁吃年夜饭——林伯家没有餐桌,平时在茶几上吃饭。小宇坐在小板凳上,吃得满嘴是油。
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开得很大。但没人看。
林伯给小宇发了压岁钱,一张红票子,崭新的。小宇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爷爷,这钱我能自己花吗?"
"能。但别乱花。"
"我要存起来。"
"存起来好。"
林海和张燕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吃完饭,小宇去玩林伯的手机,林伯和林海坐在藤椅上喝茶。
"爸,你今年身体怎么样?"林海问。
"还行,就是膝盖不行了,天冷就疼。"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看了,医生说骨质增生,没法治,只能养。"
"那冬天别出门了,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闷。"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跟张燕商量了,想把你那套房子卖了,在我们对面小区给你租个单间。那边有电梯,暖气也好。"
林伯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不卖。"他说。
"不是卖,是……"
"我说了不卖。"
林海没再说话。
张燕在旁边收拾碗筷,假装没听见。
小宇玩着手机,突然说:"爷爷,你们在吵架吗?"
"没有。"林伯说,"爷爷和爸爸在聊天。"
"哦。"
气氛有点僵。
林伯放下茶杯,说:"我去看看兰花。"
他走到阳台上,站在花盆前面。兰花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但今年可能不会再开了。
他想起老伴儿在的时候,过年的时候阳台上全是花,红的、黄的、白的,好看得很。现在只剩这一盆了。
这盆花,跟这房子一样,是他的念想。
卖了房子,念想就没了。
不是钱的事。是根的事。
林海走到阳台门口,说:"爸,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对面小区有个一居室,月租一千二,我们出钱,你搬过去,离我们近,小宇也能常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林伯说,"但我不想搬。"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家。"
林海不说话了。
"你妈走的时候,就在这间屋子里。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在那张床上。"林伯指着卧室的方向,"她说'老林,我把小海交给你了'。我说'你放心'。她就闭眼了。"
林海的眼睛红了。
"我在这个房子里住了三十二年。小海你就是在这个房子里长大的。你第一次走路,是在这个客厅里。你第一次叫爸爸,是在那张床上。你妈走的时候,也是在这张床上。"
林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
"你让我搬走,搬到对面小区,住进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我每天醒来,看不见你妈的照片,看不见这盆兰花,看不见窗外这棵梧桐树。你说我搬过去是为了什么?为了离你们近一点?可我离你们近了,离她远了。"
林海的眼泪掉下来了。
"爸……"
"我不搬。你们要是不放心,就常回来看看。每周回来吃顿饭也行,不回来也行。我一个人能过。"
张燕在厨房里,听到了这些话。她擦了擦手,走出来,说:"爸,我们不逼你。你住这儿就住这儿。"
她走到林伯身边,轻声说:"爸,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冬天冷,夏天热,我们不在身边,万一有个什么事……"
"我知道。"林伯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张燕低下头,没再说话。
小宇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爸爸在哭,愣住了。
"爸爸,你怎么了?"
林海擦了擦眼睛,说:"没事,爸爸眼睛进沙子了。"
"哪里有沙子?屋里没有沙子。"
"……风吹的。"
小宇信了,跑去玩了。
林伯看着张燕,说:"燕子,你是个好媳妇。爸知道你不容易。"
张燕的眼圈红了。
"爸,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你嫁到我们家,没享过什么福。林海工资不高,买房你出的首付,月供你也在还。你带着小宇,上班下班,不容易。"
张燕的眼泪掉下来了。
"爸……"
"你跟林海好好过。小宇好好带。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撑不了了,再说。"
张燕哭着点了点头。
林伯拍了拍她的肩膀。
窗外,远处的天空升起了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绽开,照亮了半个夜空。
小宇跑到阳台上,趴在窗户上看。
"爷爷!快看!烟花!"
林伯走过去,站在小宇旁边,看着窗外的烟花。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明年还有。"
"每年都有吗?"
"每年都有。"
林伯看着烟花,心里想,明年这个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站在这里看。
但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开,像他阳台上那盆兰花一样。
开过,谢了,明年再开。
日子就是这样。
九
过完年,天气慢慢暖了。
林伯的膝盖好了一些,能出门遛弯了。陈志远的腰也恢复得差不多,拐杖扔了,走路还是慢,但不用扶了。
两个人每天早上在家属院门口碰头,一起走到街心公园,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街心公园不大,有个小广场,几张石桌石凳,几棵老槐树。早上遛鸟的老头、跳舞的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来来往往。
林伯和陈志远坐在长椅上,看人来人往。
"老林,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陈志远突然问。
林伯想了想,说:"图个心安。"
"心安?"
"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里人,对得起良心。就行了。"
"你心安吗?"
"大部分时候心安。有时候也内疚。比如忘了接小宇那次,我心里难受了好几天。"
"那不算什么。谁还没个忘事的时候。"
"是,但答应了人家的事,就得做到。这是我妈教我的。"
"你妈?"
"我妈活着的时候说的。她说'说话算数,是做人的本分'。我记了一辈子。"
陈志远点点头。
"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妈说'做人要厚道'。我名字里的'志远',是我爸起的,但我妈说,光志远不行,还得厚道。所以我后来给自己加了四个字——'厚道做人'。"
"你做到了。"
"没做到。九八年那件事,我要是厚道,就不会把先进给你侄子。"
"那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但我心里一直记着。今天跟你说,不是要道歉,是承认。承认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不厚道的事。"
林伯看着他,说:"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
"就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林,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回深圳。"
林伯转过头看他。
"我儿子昨天打电话来,说儿媳妇怀了第三胎。她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那个大孙子,马上要上三年级了,也需要人接送。"
"那你回去?"
"我想回去。但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
"因为回去了,又变成了保姆。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时间。每天就是买菜、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深圳的房子小,三代人挤在一起,连个安静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跟你儿子说。"
"说了。他说'爸,你回来帮帮忙,等老三生了,请个月嫂,你就轻松了'。可我知道,月嫂请了也待不长,最后还是我。"
林伯不知道怎么劝。
他想起张燕说的"搬过来住"。他当时拒绝了,理由是念想。但说到底,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不想变成陈志远。
不想变成那个在儿子家里,没有自己的位置,没有自己的时间,每天围着别人转的人。
"老陈,你回去也好,不回去也好,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你不是保姆,你是他爸。"
"他心里不这么想。"
"他心里怎么想是他的事。你自己怎么想,是你的事。你回去,是帮他们,不是欠他们。这个位置要摆正。"
陈志远看着他,半晌说:"老林,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我活了七十一年,就这点明白了。"
两个人笑了。
三月底,陈志远买了回深圳的机票。
走之前,老郑又张罗了一次聚会,这次在"福满楼",跟第一次一样。十来个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陈志远喝了酒,脸红红的,挨个敬了一圈。
敬到林伯的时候,他说:"老林,这次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你要保重身体。"
"你也是。腰不好就别硬撑,该歇就歇。"
"好。"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
陈志远走了以后,林伯有几天不习惯。每天早上走到街心公园,长椅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一会儿,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然后自己走回来。
老郑说:"老陈走了,你少了个伴儿。"
"是少了个伴儿。"
"要不你搬过来跟我住?我老伴儿也想要个说话的人。"
"不去。我住我自己的。"
"你这人,就是倔。"
"倔了一辈子了,改不了。"
四月初,兰花又长出了花苞。
林伯每天看它一眼,像看老朋友一样。
小宇每周三还是来他这里写作业。有时候张燕加班,有时候不加班,但小宇说"我想去爷爷家",张燕就让他来了。
林伯给小宇辅导作业,还是那句话——"爷爷也不会"。但小宇不嫌弃,说"爷爷你至少陪着我"。
五月初,林伯过七十二岁生日。
不是大生日,但他自己记着。早上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
中午,林海一家来了。张燕买了一个蛋糕,小宇挑的,上面有奥特曼。
"爷爷,生日快乐!"小宇把蛋糕举到林伯面前。
林伯笑了,眼睛有点湿。
"谢谢小宇。"
"我还有礼物给你!"
小宇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幅画。画上是一个房子,房子前面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手牵着手。房子上面写着"爷爷的家"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是我画的,爷爷的家,还有爷爷和我。"
林伯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得好。"他说。
"爷爷,你把它挂起来吧。"
"好,挂起来。"
林伯把画贴在冰箱上,用磁铁吸住。
张燕在旁边看着,说:"爸,小宇画了好久,昨天晚上画到九点多。"
"是吗?"
"嗯,我说让他睡觉,他说'不行,还没画完,明天是爷爷生日'。"
林伯看着那幅画,画上的老人笑眯眯的,小孩也笑眯眯的。房子是红色的屋顶,黄色的墙,门口有一棵绿色的树。
很丑,但很好看。
吃完蛋糕,小宇去玩了。林海和张燕坐在沙发上,林伯坐在藤椅上。
"爸,生日快乐。"林海说。
"嗯。"
"今年有什么愿望?"
林伯想了想,说:"没什么愿望。就希望小宇好好学习,你们好好过日子,我这盆兰花再开一次。"
"就这些?"
"就这些。"
张燕说:"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妈上个月住院了,心脏不太好,做了个支架。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想让我妈来我们家住一阵子。"
"来吧。"
"我怕……不太方便。家里就两间房,小宇一间,我们一间。我妈来了没地方住。"
"让她住我这儿。"
张燕愣了一下。
"爸,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那房子空着一间,你妈来住,正好陪我做个伴。我做饭她也能帮把手,她身体不好就少干点,坐着说说话也行。"
张燕的眼圈又红了。
"爸……你真的不嫌麻烦?"
"不嫌。你妈是长辈,来我这儿,不是麻烦,是福气。"
张燕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那我跟她商量一下。"
"好。"
五月中旬,张燕的妈妈——林伯叫她"亲家母"——来了。
亲家母姓赵,今年六十八,做了心脏支架以后,脸色不太好,走路慢,说话声音也小。她带了个小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药。
林伯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又买了一个床头柜。
"亲家母,你住这间,窗户朝南,阳光好。"
"麻烦你了,老林。"
"不麻烦。你身体不好,有什么事跟我说。"
赵阿姨在林伯家住下了。
头几天,两个人有点尴尬。毕竟不是一家人,说话客气得像邻居。林伯做饭,赵阿姨要帮忙,林伯不让。赵阿姨要洗碗,林伯也不让。
"你刚做了手术,别沾凉水。"
"我干点活不碍事。"
"不碍事也不让你干。"
后来慢慢熟了。赵阿姨开始帮忙择菜、擦桌子、收衣服。林伯也不拦了,由着她干。
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赵阿姨话不多,但人细心。林伯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她提醒他去医院开。林伯的护膝松了,她拿针线给缝紧了。林伯的衬衫扣子掉了一颗,她给缝上了。
"亲家母,你这手真巧。"
"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活,练出来的。"
"你以前在纺织厂?"
"嗯,织布车间,干了二十年。后来厂子倒了,就下岗了。摆过地摊,做过家政,什么活都干过。"
"不容易。"
"都过来了。"
两个人聊起年轻时候的事,发现竟然有不少共同点。赵阿姨也是初中毕业就工作了,也是吃了不少苦,也是把女儿拉扯大不容易。
"燕子她爸,脾气不好。"赵阿姨有一天突然说。
"是吗?"
"嗯。年轻的时候爱喝酒,喝了酒就骂人。燕子小时候没少挨骂。后来年纪大了,脾气好一点了,但燕子心里有疙瘩。"
"所以她……"
"所以她跟我不亲。她觉得我当年没保护好她。其实我保护不了,我打不过她爸。"
赵阿姨说着,眼睛红了。
林伯没说话。他想起张燕对他那层客气。也许不只是"不是亲生的",还有别的。也许张燕对所有长辈,都有一层防备。
"燕子是个好孩子。"林伯说,"她对你爸,心里有气,但还是在照顾。上次住院,她请了一周假。"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
"你没错。你尽力了。"
赵阿姨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兰花。花苞又大了一点,快要开了。
"老林,你这花养得真好。"
"我儿子从云南带回来的,养了三年了。"
"三年才开?"
"嗯,头两年不开,第三年开了。今年又要开了。"
"好花不怕晚。"
"嗯。"
十
六月初,兰花又开了。
这次开了两朵,一大一小,淡绿色的,花瓣薄得像纸,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林伯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张燕回了一个""。林海回了一个"好看"。小宇回了一串感叹号。
赵阿姨站在旁边看着,说:"真好看。"
"等花开得多了,给你分一盆。"
"不用不用,我养不活。"
"养得活。我教你。"
林伯教赵阿姨怎么浇水、怎么施肥、怎么晒太阳。赵阿姨学得很认真,像个学生。
日子一天一天过,两个老人守着一个家,安静但安稳。
六月中旬,林伯收到了陈志远的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深圳的晚霞,红得发紫,染了半边天。
配了一行字:"老林,深圳的晚霞好看,但不如家乡的夕阳。"
林伯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条:"家乡的夕阳在等你。"
陈志远回了一个""。
林伯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夕阳正从梧桐树梢上落下去,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赵阿姨在厨房里择菜,小宇在房间里写作业——他今天没去爷爷家,因为张燕没加班。
林伯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看着梧桐树,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起年初想的那四件事。
谁请的。请的谁。为什么请。去了以后付得起什么代价。
他现在明白了,这四件事不只是吃饭的道理,是做人的道理。
跟谁来往,跟谁深交,为什么来往,来往的代价你付不付得起。
人这一辈子,时间和精力都有限。老了以后更有限。
要把有限的精力,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老郑值得。陈志远值得。小宇值得。赵阿姨值得。
还有一些人,不值得。
不是他们不好,是缘分尽了。
就像那盆兰花,三年才开一次。不是因为它懒,是因为它在等。等一个对的季节,等一个对的阳光,等一个对的温度。
人也是一样。
有些饭,要去吃。因为坐在对面的人,值得你花一个晚上。
有些饭,不去也罢。因为去了,浪费时间,还添堵。
林伯转身走进屋。
赵阿姨把菜择好了,正在洗。
"亲家母,今天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再做个冬瓜汤。"
"好。我蒸米饭。"
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
林伯淘米,赵阿姨切西红柿。
"老林,燕子说下个月她爸要来。"
"来就来吧。"
"他脾气不好,你别跟他计较。"
"我不跟他计较。他是我亲家,我尊重他。"
赵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米饭蒸上了,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飘出来。
林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阿姨的背影。
她瘦了很多,做了支架以后,整个人轻了一圈。但精神还不错,眼睛里有光。
"亲家母。"
"嗯?"
"你那个心脏,药按时吃。"
"知道。"
"别省着。该吃的吃,该查的查。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赵阿姨的眼圈又红了。
"老林……"
"别说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阿姨转过身去,继续切西红柿。但林伯看见,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暖。
尾声
九月底,秋天来了。
林伯七十二岁了。
他的日子还是那样:六点半起床,喝豆浆,遛弯,买菜,做饭,看电视,接小宇,教不了作业就陪着。
兰花今年开了三次,最后一次开在九月中旬。三朵,比往年都多。
林伯站在花盆前面,看着那三朵花,心里想: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
只要根在,就会开。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郑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老郑,下周三,我请客。"
老郑秒回:"又来了,你请什么请,上次我请的还没还呢。"
"我请。就咱们几个老伙计,在'福满楼',我请。"
"行,你请就你请。我带瓶好酒。"
"我不喝酒,你带也行。"
"不带了,你请客我带酒,天经地义。"
林伯笑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秋风凉了,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大半。楼下的老太太又在晒被子,拍得啪啪响。
远处,夕阳正慢慢落下去。
林伯看着夕阳,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老伴儿,想起了厂里的事,想起了九八年那五百块钱,想起了陈志远那杯茶,想起了小宇那幅画,想起了赵阿姨发抖的手。
这些事,像一颗一颗的珠子,被时间串在一起,成了他这辈子。
不完美,但完整。
他转身回到屋里。
茶几上放着小宇的作业本,翻到数学那页,上面有一道题,小宇用铅笔写了答案,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林伯看了一眼,笑了。
他拿起笔,在笑脸旁边写了一个字:"对。"
然后放下笔,去厨房看看米饭好了没有。
日子还在继续。
不急。
慢慢来。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