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国栋,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前是一家县医院的内科主任,干了四十年的临床。
退休后也没闲着,在社区卫生服务站坐诊,每周二四六上午,给附近的居民看看病。来的大多是老年人,量血压、测血糖、开药,顺便聊聊天。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糖尿病患者了。有控制得好的,七十多岁了还能下地干活、接送孙子;也有控制得差的,五十出头就肾衰竭、双目失明,躺在病床上后悔都来不及。
见得多了,我就发现一个规律:那些上了六十岁,还能吃能喝、精神头足的糖友,他们身上都有一些共同的特点。
不是他们运气好,也不是他们吃的药比别人高级,而是他们早早地戒掉了一些坏习惯。
今天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就跟这个有关。
故事的主人公叫老马,大名叫马德福,今年六十八岁,糖尿病史二十一年。
老马是我们社区的名人。为啥出名呢?因为他糖尿病二十一年了,身体比很多没病的人还硬朗。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拳,打完拳去买菜,回来自己做早饭。吃完早饭骑个电动车到处转悠,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看书、写写字,晚上吃完饭再出去溜达一圈。
去年社区组织老年人体检,老马的各项指标拿出来,把年轻医生都惊着了。空腹血糖六点一,糖化血红蛋白六点五,血脂血压全都正常,肝肾功能也没问题。
一个六十八岁、病了二十一年的糖尿病人,能控制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很多人都问老马:“老马,你到底是咋控制的?吃了啥灵丹妙药?”
老马每次都笑着说:“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就是把不该做的事不做了。”
我第一次认识老马,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天下午,一个瘦高个的老头走进我的诊室,手里拎着一袋子药盒,往桌上一放,说:“陈医生,你帮我看看,我这药吃得对不对?”
我一看那袋子,好家伙,至少有七八种药。二甲双胍、阿卡波糖、格列美脲、降压药、降脂药、阿司匹林,还有一些中成药。
我说:“老哥,你这药也太多了吧?谁给你开的?”
他说:“好几个医生开的。县医院的、市中医院的、还有个体诊所的,我都去看过,每个医生都开点药,我就都吃着。”
我问他:“你血糖控制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吃着药呢,应该没事吧?”
我让他当场测了个血糖,空腹血糖九点八。
他一看数字,愣住了:“吃了这么多药,咋还这么高?”
我说:“老哥,吃药不是越多越好,关键要对症。你把这些药都停了,我重新给你开。”
他有些犹豫:“都停了?万一血糖更高了咋办?”
“你放心,有我在这儿呢。”
我给他重新调整了方案,只保留了两种药,二甲双胍和阿卡波糖,把其他的全停了。又给他写了一日三餐的饮食建议,让他回去照着做。
这个人,就是老马。
从那以后,老马就成了我的常客。每隔一两个月来一次,查查血糖,量量血压,跟我聊聊天。
慢慢地,我了解了他的情况。
老马年轻时在建筑公司上班,干了一辈子预算员。四十七岁那年查出糖尿病,当时空腹血糖十四点多,把他吓得不轻。
刚开始那几年,他也慌。到处打听偏方,吃过苦瓜粉、喝过桑叶茶、试过针灸,甚至还信过一个江湖郎中,花了两千块钱买了三个月的“祖传秘方”,结果吃了之后血糖不降反升。
后来他慢慢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方法,血糖才逐渐稳定下来。
我问过他:“老马,你这么多年,最大的心得是啥?”
他说:“陈医生,我就记住一句话:管住嘴,迈开腿。但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花了十年时间,才真正做到。”
“那你具体是怎么做的?”
他笑了笑,说:“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就是把三件事给戒了。”
“哪三件事?”
“第一,不再暴饮暴食了。”
老马说,他年轻的时候饭量大,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外加一个大馒头。查出糖尿病之后,他也知道要控制饮食,但总是控制不住。尤其是逢年过节,一桌子好菜摆在面前,他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有一年春节,他回老家,他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炸丸子、炖鸡、蒸鱼,还有他最爱吃的红糖糍粑。他一高兴,吃了两碗米饭,半盘红烧肉,四个糍粑。
当天晚上,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口干舌燥,不停地喝水,不停地跑厕所。一测血糖,餐后两小时血糖飙到了十八。
他吓得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到医院去找医生。医生把他训了一顿:“老马,你不要命了?你这样吃,迟早要把自己吃进ICU!”
从那以后,老马就真的把暴饮暴食给戒了。
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顿饭只吃一碗米饭,最多不超过二两。菜可以吃,但要控制量,尤其是淀粉含量高的菜,比如土豆、山药、莲藕,都算在主食里面。
他还把家里的碗换小了。以前用的是大海碗,一碗能装三四两米饭。他专门去超市买了几个小碗,一碗刚好装一两半米饭。
“陈医生,你不知道,换了小碗之后,我每次盛饭都告诉自己,就这一碗,多了没有。时间长了,胃也适应了,吃一碗就饱了。”
我说:“你这个办法好,很多人控制不住食量,就是因为碗太大了。”
老马接着说:“第二件事,我不再熬夜了。”
老马年轻时有个毛病,喜欢熬夜看电视。那时候电视剧好看,他每天晚上看到十一二点才睡。有时候赶上周末,能看到凌晨一两点。
查出糖尿病之后,他也知道熬夜不好,但就是改不过来。总觉得白天忙,晚上才有时间看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直到有一次,他连着熬了三天夜,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第四天早上起来,他觉得头晕眼花,一测血糖,空腹血糖十一点五。
他吓了一跳,赶紧去医院。医生跟他说:“老马,熬夜会让体内的升糖激素分泌增加,导致空腹血糖升高。你长期这样熬夜,血糖永远控制不好。”
老马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把电视机从卧室搬到了客厅,规定自己每天晚上十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刚开始那几天,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痒痒的,总想爬起来再看一会儿。
但他咬牙坚持住了。睡不着就闭着眼睛数羊,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坚持了一个月之后,他的生物钟就调整过来了。每天晚上九点半左右就开始犯困,十点之前准时睡着,早上五点半到六点之间自然醒。
“陈医生,我现在睡眠质量特别好,躺下就能睡着,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起来精神头十足,血糖也比以前稳多了。”
我说:“睡眠对血糖的影响,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很多糖尿病患者,只盯着吃什么,忽略了睡得好不好,这是不对的。”
老马点点头,接着说:“第三件事,我不再久坐不动了。”
老马退休前是坐办公室的,一坐就是一整天。退休之后,他也没养成运动的习惯,每天就是在家看看电视、种种花、遛遛狗,活动量很小。
有一次他来复查,我问他:“老马,你平时运动吗?”
他说:“运动啊,我每天遛狗,走个十来分钟。”
我说:“十来分钟不够,至少得半小时以上。”
他说:“走那么久,腿疼。”
我说:“那就别走太久,可以分段走。早饭后走十五分钟,午饭后走十五分钟,晚饭后再走十五分钟。一天加起来就有四十五分钟了。”
老马听了我的话,开始尝试饭后散步。刚开始走十分钟就累了,他就歇一会儿再走。慢慢地,体力上来了,能走二十分钟、半小时了。
后来他觉得光是走路太单调,又开始打太极拳。每天早上六点去公园,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打四十分钟太极拳,打完再溜达一圈回家。
“陈医生,我现在一天不走就浑身不舒服。有时候下雨天出不去,我就在家里来回走,也得走上半小时。”
我说:“你这个习惯好,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老马说的这三件事,听起来都很简单。不暴饮暴食、不熬夜、不久坐,谁都知道。但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人。
就拿我接诊的其他病人来说吧。
有个姓刘的老爷子,六十三岁,糖尿病十年。他最喜欢吃稀饭,每天早上两大碗大米稀饭,配上咸菜和油条。我跟他说过很多次,稀饭升糖快,让他换成杂粮粥或者豆浆配馒头。他不听,说喝了半辈子稀饭了,改不了。
结果呢?他的空腹血糖常年徘徊在八到九之间,糖化血红蛋白从来没低于过七点五。
还有一个姓张的大姐,五十八岁,糖尿病八年。她白天不爱动,就喜欢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跟她说要多运动,她说膝盖疼走不了路。我说那就做上肢运动,举举小哑铃、做做伸展操也行。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下次来复查一问,还是老样子。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是不愿意去做。
而老马呢?他不但知道,而且做到了。
但老马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去年夏天,老马有一阵子没来复查。我有点不放心,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马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老马,你咋了?生病了?”
“陈医生,我最近血糖有点高,不敢去见你。”
“有多高?”
“空腹八点多,餐后十二三。”
我说:“你赶紧来一趟,我看看怎么回事。”
第二天上午,老马来了。我一看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走路都没以前利索了。
“老马,你这是咋了?”
他坐下来,叹了口气:“陈医生,我最近也不知道咋回事,明明吃得不多,血糖就是降不下来。”
“你最近吃啥了?”
“跟以前一样啊,一碗米饭,菜也正常吃。”
“有没有吃啥零食?水果?”
“没有,我都不吃甜的。”
“那睡眠呢?”
他犹豫了一下,说:“最近睡得不太好。”
“怎么不好了?”
“我儿子从外地回来了,在家里住。他晚上睡得晚,开着电视,声音大,我睡不着。”
“你儿子回来干啥?”
“跟他媳妇闹离婚,回来躲清静的。”老马说着,又叹了口气,“这孩子不省心啊,天天在家唉声叹气的,我看着心里也堵得慌。”
我明白了。老马血糖升高,不是因为吃错了东西,而是因为情绪和睡眠出了问题。
“老马,你听我说。你现在这个情况,不是饮食的问题,是情绪和睡眠的问题。你儿子的事让你心烦,加上睡不好,血糖自然就上去了。”
“那我咋办?”
“第一,跟你儿子谈谈,让他晚上早点关电视,或者戴耳机。第二,你自己要想开点,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心也没用。第三,我给你加点药,先把血糖降下来,等你情绪稳定了,睡眠好了,再把药减回去。”
老马点了点头。
我给他开了一种新的降糖药,让他每天吃一次,睡前吃。
“这个药主要是帮助你控制空腹血糖的。你睡前一吃,第二天早上的血糖就会好很多。”
老马拿着药走了。
过了大概两周,他又来复查了。这次他的脸色好多了,走路也有劲了。
“陈医生,那个药真管用,我吃了两天,空腹血糖就降到六点多了。”
“那就好。你儿子的事咋样了?”
“回去了,跟他媳妇和好了。”老马笑着说,“年轻人嘛,吵吵闹闹的,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现在睡得咋样?”
“好多了,他走了之后,我又能睡个安稳觉了。”
我说:“老马,你记住,糖尿病这个东西,不光是吃的问题。情绪、睡眠、运动,这三样东西,跟吃一样重要。哪一个出了问题,血糖都会跟着出问题。”
老马点了点头:“陈医生,我记住了。”
后来,老马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血糖控制得稳稳当当的,人也精神得很。
今年春天,社区组织了一次糖尿病患者的交流会,让我去给大家讲讲怎么控制血糖。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坐着的几十个糖友,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刚查出来的,也有病了十几二十年的。
我说:“各位,我今天不讲什么高深的医学理论,我就给你们讲一个人。”
我把老马的故事讲了一遍。
讲他如何从一个乱吃药的“药罐子”,变成了一个血糖控制得比年轻人还好的“标兵”。
讲他如何戒掉了暴饮暴食的习惯,用小碗吃饭,定量控制。
讲他如何戒掉了熬夜的习惯,每天十点之前准时睡觉。
讲他如何戒掉了久坐不动的习惯,每天坚持散步打太极。
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
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举手问:“陈医生,你说的这三件事,我都能做到,但我血糖还是控制不好,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确定你真的做到了吗?你说你不暴饮暴食,你每顿饭吃多少?有没有偷偷吃零食?你说你不熬夜,你几点睡的?躺床上有没有玩手机?你说你不久坐,你一天走多少步?有没有坚持每天都走?”
他被我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有时候……有时候还是会偷懒。”
我说:“问题就在这里。知道和做到,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老马能做到,是因为他真的去做了,而且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
又有一个老大姐问:“陈医生,你说的这三件事,我都做了,但我血糖还是高,是不是该换药了?”
我说:“你先别急着换药。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全面检查?糖化血红蛋白查了吗?肝肾功能查了吗?眼底查了吗?”
她说:“没有,我就每个月测测指尖血糖。”
我说:“指尖血糖只能反映你当下的血糖水平,不能反映你长期的血糖控制情况。你应该去医院查一个糖化血红蛋白,再查查肝肾功能和眼底。如果这些都正常,那你的血糖控制就是合格的。如果这些出了问题,那就需要调整治疗方案了。”
老大姐点了点头。
交流会结束后,老马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陈医生,你今天把我夸得太好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就是做得好。”
他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做到的。刚开始那几年,我也管不住嘴,也熬夜,也不爱动。后来身体给我敲了警钟,我才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警钟?”
“有一年冬天,我感冒了,拖了两个星期都没好。去医院一查,血糖高得吓人,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并发症就要找上门了。我当时就害怕了,心想,我才五十多岁,还没抱孙子呢,可不能就这么倒下了。”
“从那以后,你就开始改了?”
“对。一开始也很难,尤其是管住嘴。看见好吃的,馋得流口水。但我每次想吃的时候,就想想那次感冒,想想医生说的话,就忍住了。”
我说:“你能忍住,是因为你真正害怕了。很多人之所以改不掉坏习惯,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真正害怕。”
老马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人呐,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等到身体出了问题,才知道后悔。”
后来,老马成了我们社区的“糖尿病宣传大使”。社区里谁查出了糖尿病,居委会就会推荐他去找老马取取经。
老马也不藏私,把自己这些年的经验,一条一条地告诉别人。
他经常跟别人说的一句话是:“糖尿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把它当回事。你把它当回事了,它就怕你。”
这句话,我觉得说得特别好。
现在,老马六十八岁了,身体依然硬朗。每天早上打太极,白天到处转转,晚上按时睡觉。逢年过节,孩子们回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他也能跟着吃点好的,但从不超量。
上个月他来复查,我看了他的化验单,各项指标都很好。
我说:“老马,你再这样保持下去,活到九十岁没问题。”
他笑着说:“那可太好了,我还等着看我孙子娶媳妇呢。”
我说:“那你可得继续坚持,把这三件事一直做下去。”
“哪三件事?”
“不暴饮暴食,不熬夜,不久坐。”
他哈哈一笑:“放心吧陈医生,这三件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犯了。”
看着他走出诊室的背影,我心想,要是每个糖尿病患者都能像老马这样,我这当医生的,得省多少心啊。
可惜的是,大多数人都是在身体出了问题之后,才开始后悔。
而那个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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