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向药整整服用八年，幡然醒悟：这哪里是治病，不过是和死神博弈。

老张吃下第一粒靶向药那天是2016年春天，窗外那棵玉兰树刚开花，白花花的一树，他站在窗台边上把药片搁进嘴里，用水送下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棵树，心想明年这时候还能看见它开花就行。那年他四十八岁，肺腺癌晚期，基因检测出来有EGFR突变，医生说可以吃靶向药，但做好心理准备，耐药是迟早的事，有人吃了两年就换药了，有人吃了三年，也有人吃了更久，看个人。

他没想到自己一吃就是八年。

头两年是最轻松的。药吃下去副作用不大，就是皮肤干得起皮，脸上背上长了些红疹子，抹了润肤霜就对付过去了。每三个月复查一次，CT片子上那个阴影一次比一次小，肿瘤标志物的指标一路往下掉，老张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他开始回去上班，做点轻省的活，周末跟朋友去钓钓鱼，偶尔喝两口小酒。他媳妇说你少喝点，他说没事，医生说了只要不难受就行。那两年他觉得自己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除了每天早上那粒药片提醒他，肚子里还揣着个定时炸弹。

第三年开始耐药了。CT上那个影子又慢慢大了起来，医生说换二代药吧。二代药的副作用比一代猛，老张开始拉肚子，一天跑七八趟厕所，人瘦了一圈，脸上手上的皮疹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红斑，指甲缝里裂开了口子，碰水就疼。他媳妇给他买了手套戴着洗碗，他说不用，哪有那么娇气。换了药之后病灶又稳住了，老张把那口气又喘匀了，继续钓鱼，继续偶尔喝两口小酒。

第五年二代药也耐药了。医生说重新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T790M突变，有的话可以吃三代药。检测结果出来，有，老张又换上了三代药。三代药效果好，副作用小，但贵。一盒药五万六，医保报销之后自己还要掏小两万。老张那时候已经办了病退，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他媳妇把家里那套老房子卖了，搬到城郊租了个小两居，差价拿来买药。老张说别卖了，留着给你养老。他媳妇说养老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坎过了。

三代药吃了两年半，又耐药了。医生说可以试试化疗联合免疫治疗，但效果不一定好，也可能不耐受。老张坐在诊室里听医生说完，半天没吭声。他媳妇在旁边攥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说回家想想。

回家路上他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倒。那棵玉兰树早就砍了，那一片老房子都拆了，盖起了新的楼盘。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吃第一粒药那天站在窗台边上想的事，那会儿他想的是还能看见明年这棵树开花就行，结果这棵树没了，他还在。他又想起来当初一起确诊的病友，有个老李跟他同一年查出来的，吃一代药吃了一年半就走了。有个小刘比他晚一年，吃二代药的时候没扛住副作用，换了化疗方案，后来也没了。还有个大姐跟他一样一路换药换到三代，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给她闺女发了条语音，说妈妈撑不住了。那些人都走了，他还在。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媳妇在厨房做饭，他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他戒过好几回烟，化疗的时候戒了，吃三代药的时候又戒了，但有时候心里堵得慌还是会点一根。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抽完了一根烟，看着楼下那排路灯亮着，昏黄黄的，路上有遛狗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下班回来拎着菜往家走的。他想这些人大概都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么样，但他们都在好好地过今天。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回屋跟他媳妇说，不换药了。他媳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手里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搁在桌上，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就吃现在的药，吃到哪天算哪天。他媳妇坐下来，拿起筷子递给他，说吃饭吧。

那之后老张的日子跟以前一样过。每天早上起来吃一粒药，吃完早饭去公园走一圈，回来看看电视，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等他媳妇下班。他不再每三个月去复查了，改成半年去一次，医生说你可以不用来这么勤，他说我来看看你，咱俩聊聊天。医生笑了一声说行。

他今年五十六了，吃了八年靶向药。前几天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湖面发呆，旁边一个老头在喂鸽子，问他你吃什么呢。他把手里的药盒晃了晃说靶向药。老头说啥病啊。他说肺癌。老头说不像，看着跟好人一样。老张笑了一声说，就是跟好人一样才麻烦，以前觉得吃药是在治病，现在才明白这哪里是治病，不过是跟死神下棋，一颗药顶一步棋，顶了八年了，棋还没下完，但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少，早晚有顶不住的那一步。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下吗。老张把药盒揣回兜里，说下啊，干嘛不下，多顶一天就多赚一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鸽子食碎屑，跟老头摆摆手说走了，回家做饭。他沿着公园的小路往门口走，路边的梧桐树落了满地黄叶，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