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朝鲜开农庄娶2个老婆,母病危回国,回农庄眼前一幕让我跪倒

一、凌晨三点的电话

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屏幕上跳的是丹东号码,归属地我熟,老家镇上的座机。我接起来,耳边先是电流嘶啦一声,像江风钻进听筒,然后是大姑父压得极低的声音:

“铁柱,你妈不行了。县医院,大夫说就这两天,你……你要回就赶紧回。”

我是从炕上直接坐起来的。

身后人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朝鲜话,听不太清,大概是“谁啊,大半夜的”。牛在棚里反刍,鸡没醒,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外头山沟里静得能听见冻土裂开的细响。

我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心一下子被凉透了。

母亲六十八,肺气肿好几年了。我走那年她站在村口,风把白发吹得横七竖八,冲我喊:“混不好别回来,妈丢不起那人。”——她这辈子就这脾气,嘴比刀快,心比豆腐软。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喂猪、卖菜、给人洗床单,把我拉扯大,又看我离了婚、女儿判给前妻,自己灰着脸跑过江来。

我摸手机的手有点抖。

不是怕回,是怕回去看见她闭眼,我连句“妈我回来了”都递不进去。

身边这女人叫韩素恩,本地人,短发,胳膊比我还粗,农庄对外的事全靠她跑。东屋本来是她睡的,头一年冬天炕烧不热,她抱着被卷挪到西屋,后来就没再挪回去。

炕那头还躺着另一个——朴英美,惠山那边过来的,原先在图们江对岸打黑工,被遣回来,蹲清津火车站台阶上啃冷土豆,嘴唇紫得发青。我心疼,把她拎回来了。

村里人背地里说:赵铁柱,一个人,两个女人,命真他妈好。

他们不懂。

这种“好”,是拿良心天天磨的。

二、我不是来闯江湖的

我不是什么老板。

丹东码头扛麻袋出身,真名赵铁柱,一九八三年生,属猪。二十岁跟人跑船,二十五岁娶了镇上理发店姑娘,二十七岁女儿出生,二十九岁离了——不是打不是闹,是穷。

那年冬天煤贵,女儿发烧,我妈住院,理发店姑娘哭着说:“赵铁柱,我跟你过日子,不是跟你一块儿跳井。”我没拦她。女儿判给她,我净身出户,兜里剩六百块。

后来听人说,朝鲜那边山沟里能种地,土豆白菜不愁吃,给合作社交了“使用费”,剩下的归自己。我想,国内卷不动了,过江去吧,命硬就活,命不硬就埋在异国山坡上,反正也没人惦记。

头回来是旅游签,十五天。

十五天到了,我没回去。

帮人卸菜、修拖拉机、给合作社保管员捎两瓶烧酒,慢慢混熟。第六年,山沟里有个退下来的二十亩坡地,三头牛,一群鸡,两间瓦房,合作社的人说:“中国人,你敢不敢接?”

我问:“公粮怎么算?”

“按合作社交。你别碰主粮分配,别跟国营粮站抢,别问不该问的,就当自己是个会说话的牲口,能活。”

我接了。

农庄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没挂牌子,叫“满仓农庄”。满仓,不是装满粮,是别空。

三、大姐韩素恩

韩素恩不是我“娶”来的。

她原先是合作社派来的“协助人员”,朝语叫“돕는 사람”,帮忙的人。农庄要跟里长打交道、跟合作社对账、跟偶尔来查电表的人周旋,我一句“同志好”撑半天,剩下的全靠她。

她二十六岁那年来的,穿蓝布棉袄,胶鞋糊着泥,手上茧子一层叠一层。第一次见我,她瞅我像瞅一头走丢的牛:

“你真敢一个人包这地?”

“不敢包,就敢活。”

她哼了一声。

后来下暴雨,坡地塌了半边,土豆全泡在泥里。我光着膀子刨,刨到后半夜,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混着泥往下流。她端着一盏马灯从东屋出来,没说疼不疼,只把铁锹柄塞我手里:

“刨深点,水往低处走,你刨浅了,明年起不来苗。”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女人不能当“帮忙的”。

第二年冬冷得邪乎。东屋炕洞堵了,烟倒灌,她咳了半宿。我半夜爬起来捅炕,捅完自己西屋腾半铺炕,说:“你过来,别硬挺。”

她站着没动。

我又说:“我不是那号人。你要有点不乐意,天亮我找里长另安排。”

她才抱着被卷过来。

没办什么婚礼。山沟里没那么多规矩。合作社李场长后来喝多了,拍我肩膀:“赵同志,素恩这人,比十个男人顶用。你待她好点。”

我懂。

她不是老婆,是先替我把命安在朝鲜的人。

四、英美是捡回来的

朴英美是第三年开春来的。

清津站前广场,风像拿刀刮脸。她蹲在台阶上,手里半个土豆,皮都没削,咬一口哆嗦一下。我路过,看她眼睛——不是讨饭的眼神,是“我已经不想活了但嘴还嚼着”的眼神。

我买了俩煮鸡蛋,放她旁边。

她没看我,先看鸡蛋,喉头动了动,说了一句:“돈 없어。”(没钱。)

我说:“不要钱。吃。”

她这才抬头。

后来知道,她娘家在惠山,爹死得早,妈改嫁,她跟表哥偷渡过去中国延边,在冷库打包、在饭店刷碗,三年。边境一严,被摁住,遣回来。回来不是回家,是“有问题的人”。分配不到好活,粮本薄,冬天没煤,就背着个破包到处走。

我把她带回农庄那天,韩素恩站在院门口,脸一下就冷了。

“带回来干嘛?”

“冻死在站前,咱俩夜里睡得着?”

“睡不着。”

“那就对了。”

英美不怎么说话。手巧,鸡圈她刷得没一根毛粘墙,牛槽她每天清两遍,仓房里的种子袋按月份排,像图书管理员。她跟我也没多热乎,夜里自己铺地铺,韩素恩不让她进西屋,她就缩在灶房边。

有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着,拿针补韩素恩那件破棉袄。

灯没点,月光照她侧脸,眼泪挂在腮边,针却没停。

我没出声,退回炕上。

这种女人,你跟她说“我喜欢你”,她会觉得你在骗吃骗喝。你给她留半碗热汤、一副手套、一句“明天别起太早”,她才信你不是畜生。

后来山沟里传开了:赵铁柱两个老婆。

一个明,一个暗。

一个管外头,一个管灶台。

我懒得解释。解释要花钱,要盖章,要命。

五、农庄的饭味儿

农庄的日子,说苦也苦,说香也香。

早上五点,英美烧火。灶膛里松枝噼啪响,蒸汽顶开锅盖,白菜土豆汤的味儿顺着门缝钻出去,牛先哞一声,像催饭。

韩素恩端碗站院里,冲坡下喊:“老金!送粪的车别压菜畦!”

老金是隔壁作业班的,赶牛车,牙黄,爱占便宜。有一回把牛粪倒我垄沟外头,韩素恩追出二百米,叉腰骂了十分钟,末了让人家把车上的两捆稻草留下当赔偿。

我蹲门槛上喝汤,笑:

“你比生产队长还像生产队长。”

她白我一眼:“你不管,这地早被人啃光了。”

中午吃玉米面饼子,配自家腌的辣白菜。英美切得细,辣椒面是自己用本地干椒碾的,咸里带甜。韩素恩吃两口就皱眉:

“盐少了。”

英美小声:“你血压高,少放。”

“我血压高也得香。”

“香和咸是两回事。”

俩人天天斗嘴,像两口锅碰勺。我夹中间,像根擀面杖,哪边都不敢偏。

有回镇上供销点来了点中国产的水果糖,我买了一兜。韩素恩两颗,英美两颗,剩下我塞枕头底下,打算寄回国给女儿。

韩素恩看见了,没说啥,第二天把自家晒的苹果干装了小布袋,塞我包里:

“别光寄糖,孩子要啃点硬的,磨牙。”

英美晚上偷偷往我外套兜里塞了颗水果糖,用朝鲜语说:“딸에게”(给女儿)。

我摸那颗糖,糖纸都皱了,像她手。

六、女儿和妈

我女儿叫赵小满。

小满小满,满仓的满。我离了婚那年跟前妻说:“名字我来取。”前妻冷笑:“你连抚养费都凑不齐,还取名字。”

可小满真叫小满。

我每年寄钱,不敢打电话。前妻那边恨我“跑国外不露面”,我妈那边骂我“没出息东西”。两头都嫌我,我就把脸埋在土豆地里,假装自己是一棵不长心的白菜。

有回韩素恩翻我枕头,翻出小满四岁那张照片——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穿红棉袄,门牙缺一颗。

她看了很久,问:“想她?”

“想。”

“接来。”

“这边啥样你不知道?孩子过来,上学、看病、冬天没暖气,将来算哪国人?”

她不吭声了。

英美在门外听见,端着空盆进来,低声说:“等天暖了,种点她爱吃的西红柿。朝鲜这地,也能长。”

我鼻子一酸。

你看,两个没读过几本书的女人,一个说“接来”,一个说“先种她爱吃的”。

我妈要是见着,估计先骂我“臭小子享福”,再拉住她俩的手说“难为你们了”。

可我妈见不着。

七、母病危

电话来那天,我正站在晒谷场。

风把玉米皮吹得满场跑,老金赶牛车过沟,牛不肯走,他拿棍敲车板,咚咚咚,像敲我脑门。

手机响。

大姑父那句“你妈不行了”一落地,我手里谷耙直接掉了。

韩素恩从仓房出来,看我脸色,没问,先把手上石灰拍掉,说:“回国。”

英美端碗出来,碗里的热水晃出来烫了手,也没顾上,只“啊”了一声。

我那会儿脑子是空的。

七年在朝鲜,我学会跟合作社笑、跟里长递烟、跟检查的人说“同志辛苦”,可“妈不行了”这四个字,一下把我所有本事都抽走了。

当晚收拾包。

就几件衣裳、一点朝币、一张女儿照片、半包烟。韩素恩给我塞了俩土豆、一塑料袋辣白菜,说路上嚼。英美把牛棚草料码最后一遍,又去灶房把锅刷了,像我走后还得有人住似的。

我临出门,她俩都站在院里。

韩素恩说:“别慌,江面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等,命比手续值钱。”

英美说:“妈见着你,就不疼了。”

我嗓子堵得慌,只“嗯”了一声。

雪开始下。

我背着帆布包往图们江走,鞋底踩进雪里,咯吱咯吱,像有人在后头叹气。

八、回国这一路

从清津到图们,正常顺畅也要两天。那回边境天冷,江面没全冻实,口岸排号,我蹲在候车室地板上,旁边一个延边大爷啃黄瓜,看我:

“小伙子,眼红啥?”

“我妈快没了。”

“那还坐得住?”

我坐不住,可没用。

火车慢得像牛车。邻座朝鲜大嫂抱个塑料桶,里面装明太鱼干,一路跟人唠嗑,唠到“中国电视有三个台还是五个台”,我一句没听进去。

到丹东,转大客车。高速封了一段,司机骂娘,乘客全沉默。我盯着窗外,田里玉米茬子立着,像我妈院里那排旧篱笆。

到县医院,是第三天下午。

走廊里消毒水味冲鼻子。大姑父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来了。”

“我妈呢?”

“抢救完,缓过一口气,睁眼问‘铁柱回没’,护士说没有,她就不吭了。”

我腿一软,扶住墙。

推门进病房。

我妈躺那儿,脸小了一圈,氧气罩蒙着,手背上针眼青一片。听见脚步,她眼皮动了动,睁开来。

没哭,没骂。

就伸出那只枯手,抓住我。

她嘴唇翕动,氧气罩里声音闷:

“……混……混球……”

“妈,我回来了。”

“……晚……晚啦……”

她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

我妈这人,一辈子要强。年轻时跟人吵完架,回家还要把门槛擦一遍;我爸走那天,她没掉泪,蹲院子里剥了一下午毛豆。可这回,她抓我抓得骨头疼,像怕我一眨眼又过江了。

我爸的相片搁床头柜上。她眼睛往门口瞟过一次。

我以为她等我爸。

后来才懂,她是在看“要是铁柱他媳妇还在,是不是能搭把手”——可我离了,女儿也不在,病房里就我一个不顶用的儿子。

夜里她清醒一阵,跟我说:

“小满……别接来这边。那边冷,书也念歪……你别把你闺女,活成你这样。”

我点头,泪砸她手背上。

“妈,我记着。”

“那两个……那边的女人……”

我一愣。

她咋知道?

大姑父嘴不严,估计早跟镇上人唠出去了——“铁柱在朝鲜,听说两个媳妇,风光着呢”。

我妈喘半天,说:

“人家肯跟你,是你看重。可人不是牛,不能拴两头和一头……你别作孽。”

那一夜,监护仪滴答滴答。

我趴床边,想起农庄灶房的火,韩素恩骂老金的声,英美补棉袄的针脚。

妈说得对。

我不是皇帝,不是财主,是个逃穷逃到边境的男人。两个女人住一个院,不是福,是债。

九、妈走的那天

第五天凌晨,雪压窗棂。

我趴着睡着了,被护士推门声惊醒。监护仪那条线,平了。

我妈手还是温的。

就一小会儿。

后来就凉了,像农庄初冬的铁皮桶,摸上去还像有太阳,再摸,全是夜。

我没嚎。

镇上办丧事,哭得响才叫孝。我张不开嘴。大姑父帮我买寿衣、联系火化、写讣告。前妻发来一条:“小满问爷爷奶奶,别让她看手机新闻。”我回“好”。

出殡那天风大,纸钱卷上天,像一群白蛾子撞电线。

我跪在雪地里,膝盖湿透。

有人低声说:“铁柱在朝鲜享福,回来还这么惨。”

享福?

农庄的福是拿命换的:冬天水管冻裂,拿雪化水;夏天土豆晚疫,蹲地里拔病株拔到腰断;合作社一句话,明年“使用费”涨三成,你敢不交?

可再苦,也没这么空。

妈走了,这世上再没人骂我“臭小子”,再没人把我旧毛衣袖口织长一截,再没人站在村口说“混不好别回来”。

我成了没根的人。

丧事完,大姑父递烟:“还回去不?”

“回。”

“那边俩媳妇,你咋办?”

我点烟,手抖,火苗晃:

“人得讲良心。”

十、拖了半个月

国内不是想回就回。

签证、出境卡、合作社那边“人不在地荒了谁负责”,件件卡。我在丹东住了半个月,住大姑父家沙发,半夜翻手机里农庄的照片——

牛棚、鸡圈、仓房、西屋炕席,韩素恩叉腰骂人的背影,英美蹲在井边洗萝卜。

有张是秋天拍的:满院玉米棒子金灿灿,她俩站中间,韩素恩笑得咧嘴,英美低头抿嘴。我站镜头外,举手机自拍,风把我的头发吹成鸡窝。

大姑父看我老盯着手机,说:

“你妈临终前那句,你听进去了没?‘别作孽’。”

“听进去了。”

“听进去你还回去?”

“我不回去,她俩作孽。”

他愣了下,骂了句“操,你这人讲理讲得邪门”,转身去烧水。

是啊。

我要真冷心,留在国内,卖烤冷面、送快递,慢慢再把小满接出来,也不是不能活。

可朝鲜山沟里,韩素恩把名节、饭碗、合作社人情全押我身上;英美被我捡回来,没名没分,冬天还把唯一暖壶塞我炕头。

男人可以穷,不能烂。

十一、再渡江

过江那天,雪化了点,冰碴子在水面漂。

我还是背那个帆布包,多了个小布包——我妈留下的银镯子,她说过“给儿媳妇”。我带了两个,一边一个,不偏。

到清津,转农庄的车没赶上,搭了辆拉化肥的三轮。司机哼朝鲜歌,风灌进脖子,我想吐。

车到山口,远远看见坡地。

不对。

往年这时候,院门挂着玉米串,烟囱冒白烟,牛在棚边嚼草。可眼下——

院墙塌了一截。

仓房门大开。

鸡圈空了。

雪地上全是脚印,乱得像被狗刨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让三轮停下,多给五千朝币,自己往坡上跑。

跑进院,先看见灶房碎了的碗,辣白菜缸翻了,汤水流进雪里,红一片白一片,像谁泼了血又盖了霜。

“素恩!”我喊。

没人应。

“英美!”

风把破塑料布刮得哗啦响。

西屋门虚掩,我推进去——

炕席被人掀了,被褥不见了,墙角我藏钱的铁皮盒空着,只剩几张废纸。

我脑子嗡一下。

跑了?

被人抄了?

死了?

我腿一软,扶住门框,喉咙里像塞了把冻土豆。

就在这时,后头牛棚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我踉跄过去。

牛棚里没牛。

棚角堆着破麻袋、空饲料袋,最上头盖着一块我认得的蓝布——韩素恩那件旧棉袄。

我手抖着掀开。

底下不是尸体。

是一堆鞋。

男人的胶鞋、女人的棉鞋、小孩的布鞋,旧的,破的,冻硬的,像把整个山沟里穷人的脚都脱下来,摞在我眼前。

再往里看——

棚角用玉米秆搭了个小窝,里头缩着个老太太,脸糊得看不出岁数;旁边躺个发烧的小孩,嘴唇干裂;角落里,韩素恩盘腿坐着,头发乱成草,脸颊凹下去,手里攥把菜刀;英美蹲在炉子边,拿最后一点火星烤半块饼,饼掰成几瓣,先塞小孩嘴里。

她俩都瘦了。

不是我走时的样子。

韩素恩抬头看我,眼窝深得吓人,哑着嗓子说:

“你……还真回来啊。”

我张嘴,眼泪先砸下来。

腿一软,直接跪在牛棚泥地里。

不是跪她俩。

是跪这满棚的鞋、满棚的穷人、满棚我走后发生、我却一样都没挡住的事。

十二、她俩没打架,农庄成了收容所

后来才弄清。

我回国那几天,山沟里变天。

合作社换了个新书记,姓崔,四十出头,爱穿军绿大衣,一来就说“清理外来人员、整顿私自聚住”。

韩素恩去说情,被训:“中国人跑这娶两个?资产阶级作风,影响作业班团结。”

她回来,半夜把英美叫醒:

“风声不对。镇上那几个黑户、惠山过来的、老头老太太没粮本的,再不挪,得被带走。”

英美问:“挪哪?”

“咱农庄。”

“赵哥回来……”

“赵哥妈都快没了,他顾不上。咱不收,他们就冻死在沟里。”

于是那阵子,农庄的院门没关过。

先来的是隔壁里一个瘸腿大爷,儿子在矿上出事,儿媳改嫁,自己粮本被扣;

再来是惠山那边三口人,爹肺痨,闺女十一岁,儿子三岁;

后来镇外头七八个“说不清来历”的,全摸黑上山,敲农庄的门。

韩素恩把仓房腾出来,英美把鸡杀了两只熬汤,自己啃土豆皮。

“赵哥的地,咱不能卖。”韩素恩跟英美说,“但他这个人,要是回来一看,院里没人饿死,他才能睡得着。”

英美点头:

“他不是娶俩老婆。他是把门开着,自己不知道。”

十三、账是烂的,人心是热的

我跪完,半天没起来。

韩素恩把菜刀放下,凑过来,手冰凉,摸我后颈:

“别跪了。炕没烧,膝盖烂了没人给你上药。”

我哑声问:

“牛呢?”

“换粮了。”

“鸡呢?”

“下蛋的留不住,老母鸡炖了给小孩。”

“钱呢?”

她不说话了。

英美过来,递我半块饼:

“合作社新书记来查过,说农庄‘私养闲人’,要罚。素恩姐把铁皮盒里那点钱全塞了,说‘人我收的,跟赵同志无关’。”

我咬饼,饼是霉味儿混着焦味儿,咽下去像吞石头。

“你们……傻不傻。”

韩素恩哼一声:

“你妈病危,俺们又不能回中国看你。这院里再死一个,你回来拿啥活?”

我眼泪又下来。

她骂:

“别哭。朝鲜的雪不怕你哭,冻死的人才怕没人哭。”

那晚没炕,没电。

我们仨挤在牛棚角,拿玉米秆盖腿。小孩烧退了点,老太太哼唧“阿弥陀佛”,瘸腿大爷在外头守夜,说“赵同志,你这农庄,比政府还像政府”。

我苦笑。

我算哪门子政府。

我就是个欠妈、欠女儿、欠她俩、欠这一棚穷人的男人。

十四、崔书记再来

第三天,崔书记带两个人上山。

军绿大衣,胶鞋,手里拿本子。

进门先皱眉:

“哟,赵铁柱回来了?”

我站起来,泥巴还在裤腿上。

“崔同志。”

“你这农庄,成收容所了?外来闲散人员聚集,影响配给,影响治安。”

我咽了口唾沫:

“他们是我雇的短工,择菜、码柴、扫雪,吃自己一口饭,不占国家粮。”

“短工?三个老头、俩肺病、一个吃奶娃,能干啥?”

韩素恩站出来:

“我证明。活是我派的。”

崔书记瞅她,冷笑:

“你个‘协助人员’,把自己当场长?赵铁柱不在,你越权。”

英美也站出来,声音不大:

“雪天赶人,死在沟里,上面查下来,你也好看?”

崔书记脸一沉。

朝鲜这地方,规矩是硬,可真死人,也麻烦。

他转半圈,说:

“限你们三天。能回原籍的回,回不去的……找里长开证明。再让我看见一堆闲人在这吃白食,农庄收回,外国人遣返。”

说完走了。

风把他大衣角掀起来,像一面破旗。

我瘫坐回麻袋上。

韩素恩踢我鞋:

“别装死。三天,咱得把人安顿出去。”

我问:

“你当初为啥不关门?”

她看我一眼,像看傻子:

“你妈要是瘫在咱院外头,别人关不关门?”

我闭嘴了。

十五、安顿人,比种地难

接下来三天,比收秋还累。

韩素恩跑里长家,拿两瓶中国二锅头、一条没标的中方烟,求“临时居住证明”。

里长是个老头,戴近视镜,脾气软:

“素恩啊,崔书记盯得紧,我不能硬保。”

“不硬保,给个‘互助越冬’名分就行。开春他们走,地还是合作社的。”

里长叹气,盖了章。

英美挨个问老人:

“你闺女在哪儿?”

“你舅子在哪个里?”

能投亲的投亲,能回原村的回原村。

那个肺痨爹,闺女十一岁,儿子三岁——最难。

他拉着我的手,咳嗽得弯下腰:

“赵同志,我回不去。回去也是冻死。让我干啥都行,别赶。”

我摸孩子头,孩子眼睛大大的,手像冰棍。

我想起小满。

小满小时候发烧,我抱去镇医院,雪地里跑三里,鞋湿透。

眼前这孩子,比小满还可怜——小满至少国内有妈、有暖气、有糖吃。

我咬牙:

“先留。开春我带你去镇卫生所,肺痨得吃药,不能拖。”

韩素恩瞪我:

“你又要背债?”

“债背不动也得背。咱不背,他仨背棺材。”

她骂了句朝鲜话,转身去翻种子袋,看还有没有能换药的豆子。

十六、两个女人的底牌

夜里,人散得差不多了,棚里剩那一家三口、瘸腿大爷。

火又灭了。

韩素恩和英美坐灶房台阶上,我蹲对面。

我终于问出口:

“你俩……没闹过?”

韩素恩嗤笑:

“闹啥?抢你?你值当抢?”

英美低头:

“头几天我睡不着。想,要是赵哥回来,先抱的是她,我算啥。可后来大雪封山,她把唯一厚被给发烧娃,自己裹麻袋;我就不争了。争那点名分,跟饿死人比,丢人。”

韩素恩把烟屁股扔了:

“我也不是啥贞节烈女。我跟他,是活出来的。东屋西屋,说白了就是‘这院里得有个主事女人才立得住’。英美是灶台,我是院门。院门和灶台吵啥?都怕风把房刮了。”

我嗓子发紧:

“我亏你俩。”

“知道就别再耍混。”韩素恩瞅我,“你妈走前说啥?”

“别作孽。”

“听见没?”她眼圈一下红了,“我朝鲜人,也不懂你们孔孟之道。可‘不作孽’三个字,谁都懂。你要把我俩当老婆争宠,那才作孽。”

英美轻轻接:

“我们不是你老婆。是你在这边,命上拴的两根绳。一根拽外头,一根拴屋里。绳断了,你早被风卷走了。”

我捂住脸。

男人最丢人的不是穷。

是到这时候才明白,自己所谓“齐人之福”,是两个女人拿骨血替他挡灾。

十七、妈的镯子

我从包里摸出那小布包。

两只银镯子,旧,磨得发乌。

我妈临终前大姑父塞给我的,说:“你奶传你妈,你妈说,给‘那边的孩子她妈’。”

我拿起一只,递韩素恩:

“我妈给的。”

她手一缩:

“我不配。”

“配不配,是她说了算。她人没了,话留下来了。”

又拿一只,给英美:

“你补棉袄、烤饼、把暖壶塞我炕头,这只归你。”

英美眼泪啪嗒掉镯子上:

“我不要。我啥也没干成,农庄都快散了。”

“干成了。”我声音发抖,“我回来,院里没死人。这就是天大的事。”

韩素恩到底戴上去了,戴完骂:

“老太太眼光一般,镯子有点歪。”

英美摩挲半天,最后摘下来,小心包回布里:

“我先存着。等赵哥把女儿接来,我再戴。咱这家,得齐全了才算数。”

那一晚,没电,没炕,三个大人、三个穷亲戚,挤在牛棚里,拿玉米秆盖肚子。

外头雪又下。

可我七年没觉出过——

这破农庄,像个人样。

十八、崔书记的最后通牒

开春前,崔书记又来一次。

这回没带人,自己拎个保温杯。

站院里,看塌了的墙、空了的牛棚,半天说:

“赵铁柱,你这地,按规矩早该收。”

“知道。”

“可里长递了‘互助越冬’材料,上头今年要‘民生成绩’,死人不好看。你运气。”

我没吭声。

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一口:

“那一家三口,得进卫生所,费用你出一半,合作社出一半。瘸腿大爷归他原里。再收陌生人,别怪我翻脸。”

“行。”

“你那两个女人——”

他顿了下。

“韩素恩,协助身份照旧,别越权。朴英美,没户没本,开春去惠山原籍补办,别赖你院里。”

我心头一紧:

“英美要被送走?”

“不送走。走程序。你以为朝鲜啥都乱?没本的人一多,上面比你还慌。”

他临走丢一句:

“你中国人,别学 《小说》里三妻四妾。真要闹出‘两个老婆’的洋相,我不保你。”

我点头。

他走后,韩素恩冷笑:

“他倒像好人了。”

英美轻声:

“他是怕咱们死,他背锅。”

这地方就这样。

坏人不总坏,好人不总好,大家都在体制和肚皮之间,凑合活。

十九、开春

雪化了,坡地冒出点青。

我把塌墙垒起来,用旧玉米秆堵风口。里长协调来点水泥,瘸腿大爷会泥水,蹲那抹半天,手抖,可墙立住了。

牛没再买,先租邻居家的耕牛。鸡重新抓了十只,英美把鸡圈刷三遍,像迎接新生儿。

韩素恩跑合作社,把“使用费”磨下五百块,回来手冻得拿不住碗:

“崔书记说,今年种点辣椒和白菜,土豆公粮比例高,咱少碰。别再想‘满仓’,能‘不空’就行。”

我笑:

“满仓是吹牛,不空是活命。”

她瞅我:

“你回来变了。”

“妈没了,能不变?”

“不是那变。”她顿了顿,“以前你夜里翻女儿照片,叹气。现在你翻完,能起身去修水管。你从‘想活’,变成‘知道咋活’。”

英美在井边接水,接完补一句:

“男人得这样。不然俩女人再能扛,也扛不动一辈子。”

我端碗玉米糊,热气熏眼睛。

想起我妈。

她要是站这院里,准叉腰骂:

“就这破地?你赵铁柱也就配吃这口糊糊!”

可骂完,她肯定蹲下去,帮英美择白菜,跟韩素恩唠“朝鲜辣酱放不放糖”。

她这人,嘴硬,心热,跟这农庄一个德行。

二十、小满的信

开春后,前妻破天荒打了个视频。

小满九岁了,门牙长齐,扎羊角辫,凑镜头前:

“爸,你那边有雪人吗?”

“有,雪人化啦。”

“奶奶是不是变成星星了?”

“嗯。”

“我想奶奶。奶奶给我织的毛衣,袖子长,我舍不得脱。”

我眼泪一下涌上来。

“爸,妈妈说我以后能去看你吗?”

前妻在后头摆手,示意别承诺。

可小满眼睛亮亮地等着。

我说:

“能。等这边院墙垒稳,鸡下蛋,爸爸种出你爱吃的西红柿,就接你来看雪、看牛、看两位阿姨。”

小满笑:

“两位阿姨?爸爸你发财啦?”

前妻一把捂镜头,骂了句“神经病”,可没真挂。

韩素恩在旁边听见,哼:

“闺女比你会说话。”

英美小声:

“到时候得买糖。朝鲜糖贵,咱自己熬点红薯糖。”

我抹把脸,笑得跟哭似的。

二十一、农庄的规矩

从那以后,农庄立了三条:

一、院门白天开着,雪天、雨天、走投无路的人来,先给碗热汤,再问来路。

二、钱归英美记账,韩素恩管外账,我管干活。谁私藏,谁刷半年茅厕。

三、不办婚礼,不争名分。她俩不是“大老婆小老婆”,一个叫素恩姐,一个叫英美妹。我死了,农庄先还合作社,剩下东西她俩分;她俩先走,我披麻戴孝,按自家亲姐亲妹送。

镇上人还是嚼舌根:

“赵铁柱,一个中国人,俩朝鲜女人,不要脸。”

韩素恩听见,回一句:

“他不要脸,能大半夜起来给你家老大送姜汤?你媳妇坐月子,是谁跑十里买红糖?”

人家不吭了。

英美更狠,淡淡来一句:

“嘴能当饭,你早富了。”

二十二、我跪那一下,跪明白了啥

后来有人问我:

“回农庄,眼前那一幕,你为啥跪?”

我抽着烟,想了半天。

不是跪“两个老婆都在”。

是跪——

我一个逃穷的男人,自以为在异国开了农庄、有了女人、有了盼头,其实全是她们在兜底。

我妈病危,我跨江回去尽孝,天经地义。

可我走后,风雪压下来,合作社逼、书记查、穷人上门,她俩没跑、没散、没互相咬,反而把门开得更大,把最后半块饼掰给别的孩子。

我回来,看见的不是“后院起火”。

是两颗心,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把“人”这个字撑住了。

朝鲜这地,规矩硬,粮紧,冬天能冻掉耳朵。

可牛棚里那堆鞋、那半块饼、那孩子嘴唇上的水珠,比任何 《法律》、任何婚书都真。

我赵铁柱不是啥人物。

我妈说得对:别作孽。

可我慢慢懂了——

不作孽,不是“不娶两个女人”这么浅。

是别把别人的情,当自己的福。

是别在妈闭眼时才想起“该回来”。

是别等院里快散了,才看见谁在风里替你顶门。

二十三、夏天

五月,坡地绿了。

辣椒苗刚栽,白菜籽冒两片子叶。英美在井边洗被单,韩素恩跟老金吵完架,赢回一捆稻草,乐得跟小孩似的。

那家三口没走成——肺痨爹吃了药,咳少了;闺女帮英美喂鸡;三岁小子满院追蝴蝶,摔了不哭,爬起来先抓把土。

里长来说:“开春没死人,上面表扬‘基层互助’。崔书记升了半级,临走丢句话:‘赵铁柱,你歪打正着。’”

我笑:

“我本来就想种土豆。”

韩素恩接:

“现在种人。”

英美轻声:

“种人,比种土豆难。土豆旱了浇水,人心旱了,浇啥都迟。”

可咱仨到底把这块地,种出了点人味儿。

二十四、女儿来了

小满来是八月。

前妻到底松了口,估计是看我每月寄的钱没断,也看我视频里那院破归破、俩女人眼里有活。

小满一下车,先哇一声:

“爸!这牛好臭!”

韩素恩笑得露出牙:

“臭才真。香水牛不下犊。”

英美蹲下,递她一颗自熬红薯糖:

“叫阿姨。”

小满眨巴眼:

“两个阿姨,先叫谁?”

我咳一声:

“这是素恩姨,这是英美姨。别瞎问。”

小满啃着糖,满院跑,鸡飞狗跳。

晚上炕烧得滚烫,三个人加一个孩子,挤西屋。小满中间,韩素恩讲朝鲜民间故事,英美给她缝掉扣子的外套。我躺炕尾,看灯影晃在墙上,像我妈也在,叉腰笑:

“臭小子,总算像个人家了。”

小满忽然问:

“爸,奶奶是不是变成星星,在天上骂你?”

我鼻子一酸:

“骂着呢。”

“那她看见俩阿姨没?”

“看见了。没骂她们,骂我。”

小满咯咯笑,滚进韩素恩怀里。

韩素恩僵了一下,然后把手搭孩子背上,轻轻拍。

英美在灯下穿针,眼泪掉在线头上,没出声。

那一夜,农庄第一次像“家”。

不是因为有两个女人。

是因为有个孩子,把“赵铁柱”从逃兵,叫回了爹。

二十五、账本最后一页

入冬,我翻账本。

英美记的:

“三月,土豆种四袋,坏一袋。四月,辣椒苗三百,冻死十七。五月,崔书记来,塞烟钱——素恩姐不许记‘贿’,记‘沟通费’。六月,小满来,买糖、买鞋、买本子,赵哥掏钱,我记‘女儿’。”

韩素恩补一行:

“七月,老金又压菜畦,骂回,赢稻草一捆,记‘战利品’。”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英美写的:

“赵哥回国那几天,素恩姐半夜哭过一次,说‘他要是回不来,这院就散了’。我没哭,可我把门闩紧了——不是怕人进,是怕他回来推门,没动静。

他回来,跪在牛棚。

我没觉得他没用。

男人跪该跪的,比站着装硬,强。”

我合上账本,出去。

院里雪又落。

韩素恩在扫雪,英美在挂辣白菜。

小满在仓房门口堆雪人,雪人歪脑袋,像我。

我站台阶上,点根烟,冲雪地里喊:

“妈,小满来了。地没荒,人没散,俩姨都好。你别惦记。”

风把烟吹散。

没人应。

可牛哞了一声,鸡咯哒叫,小满喊“爸来堆雪人”,韩素恩骂“扫把别踩”,英美回头笑了一下——

这就够了。

二十六、后来

后来农庄没发大财。

辣椒卖了换煤,白菜腌了过冬,土豆留种留口粮。合作社年年换人,崔书记调走,新书记爱下棋,韩素恩拿 《中国象棋》跟他下,赢回两次“使用费”减免。

英美把户口慢慢补齐,成了农庄“炊事与饲养协助员”,名分不大,她不在乎。

小满每年暑假来,开学回国内。前妻后来不骂了,发微信只说“别让孩子冻着”。

我妈的银镯子,韩素恩戴左手,英美戴右手,下地干活怕碰坏,都摘下来放炕柜里,用我妈旧手绢包着。

有回镇上记者来,想写“中国男人在朝鲜的传奇人生”。

我摆手:

“别写传奇。写个丹东苦力,妈没了,闺女在外头,自己在边境种点破菜,俩朝鲜女人没嫌他穷,雪天把门开着,收留一棚快冻死的人。

这不算传奇。

这叫——人还没烂。”

记者没采成,走了。

韩素恩笑:

“你嘴现在比我会说。”

英美说:

“他妈教的。”

我抽烟,看坡地。

雪盖着土,土里藏着明年的种。

人这一生,不就这样——

妈病危,你跨江回去,是还债;

回农庄跪倒,是开窍;

两个女人站在雪里,一个拿扫把,一个端热汤,是老天看你没作孽,没把门彻底关上。

我赵铁柱,不算好男人,也不算孬种。

我开过农庄,养过牛,欠过命,跪过雪。

往后日子还长——

辣椒会红,白菜会胖,小满会长大。

妈在天上骂归骂,底下这家,

灶里有火,

院里有人,

这就比“娶两个老婆”那句标题,

值钱一万倍。

尾声

去年腊月,我又梦见我妈。

她站村口,白发还是被风吹乱,冲我喊:

“混不好别回来!”

我回:

“妈,我没混好。可院里俩姨、闺女、牛和鸡,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