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公社书记在队长家喝酒,队长媳妇借口看孩子躲了出去
第一章 酒桌上的旧影
一九七五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九月,坝上公社的风就带了凉意,吹得晒谷场上的玉米叶子哗啦啦响。赵家坳生产队的队长赵大柱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摆开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烫热的红薯烧酒,两碟子花生米,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碗咸菜疙瘩。
赵大柱搓着手站在院门口,脸上堆着笑,远远看见公社书记周明远骑着那辆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赶紧迎上去几步。
“周书记,可把您盼来了!”
周明远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高挑,脸膛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算大,却透着一股子沉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往那儿一站,就跟村里那些扛锄头的汉子不一样。
“大柱,又不是外人,搞这么客气干啥。”周明远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吞吞的腔调。
赵大柱嘿嘿笑着,把周明远往院里让:“您可是头一回来我家吃饭,再简单也得像个样子。秀兰,秀兰!周书记来了,快出来招呼!”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一个女人的声音应了一声:“哎,来了。”
门帘一掀,李秀兰从灶房里走出来。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发卡别着。她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常年在地里劳作晒出来的健康麦色,五官周正,眉毛浓密,眼睛不大不小,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炒好的南瓜子,走到桌边放下,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就这一眼,她愣住了。
周明远也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书记。”李秀兰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嗯。”周明远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落到桌上的酒壶上,“大柱,这酒闻着不错。”
赵大柱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短暂的异样,只顾着张罗:“自家酿的红薯烧,不上台面,您将就着喝。秀兰,你去把娃儿们叫回来,小军那小子又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
李秀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人。赵大柱正弯腰给周明远倒酒,周明远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李秀兰的心里翻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了一把。她加快脚步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晒谷场走去。
晒谷场上,几个半大小子正在玉米堆里打滚。她家的小军今年八岁,正骑在另一个孩子身上,嘴里喊着“驾驾驾”。李秀兰走过去,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小军!回家吃饭了!你爸跟客人等着呢。”
小军哎哟哎哟地叫唤着,从玉米堆上滑下来,拍着身上的碎叶子:“妈,啥客人啊?”
“公社的周书记。”
“周书记是谁?”
“大人说话小孩别问那么多,快走。”
李秀兰牵着儿子的手往回走,心里却翻来覆去地静不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赵大柱今天请的客人,竟然是周明远。她嫁到赵家坳快十年了,从来没听赵大柱提过周明远这个人。也是,赵大柱只知道周书记是上面派下来的干部,哪知道别的。
可李秀兰知道。
她不但知道,还知道得太多。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一九六三年,李秀兰十九岁,是李家沟生产队出了名的俊姑娘。那年冬天,公社派了一批干部下乡搞社教,周明远就是其中一个。他那时候比现在年轻得多,瘦高个儿,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跟村里那些粗手粗脚的汉子完全不一样。
他在李家沟待了三个月,就住在李秀兰家隔壁的空屋里。每天收工回来,他总要在院子里看一会儿书,有时候是厚厚的本子,有时候是报纸。李秀兰不识字,但她喜欢看他读书的样子。后来,他主动教她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画地教。
“这是‘人’,这是‘口’,这是‘田’。”
李秀兰学得认真,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每天最盼着的,就是收工后那段时光。周明远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城里的楼房,讲火车,讲大海。她听得入了迷,觉得这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临走那天,周明远送给她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他说:“秀兰,你聪明,要是生在城里,肯定能上大学。”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攥着那个笔记本,手指头捏得发白。
后来她等了两年,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再后来,她娘说赵家坳的赵大柱来提亲了,人老实,能干活,家里有三间瓦房。她娘说:“秀兰啊,别等了,人家是城里人,是干部,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她嫁了。
那个笔记本,她压在箱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妈,你走那么快干啥?”小军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不满地嘟囔。
李秀兰回过神来,放慢了脚步。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赵大柱粗亮的笑声和周明远温和的应答。她深吸了一口气,牵着儿子进了院子。
“周书记,这是我家小军,皮得很。”赵大柱一把把儿子拽过来,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叫人。
小军怯生生地叫了声“周伯伯好”。周明远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几岁了?”
“八岁。”
“上学了没有?”
“上了,在村小读二年级。”
周明远点点头:“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给儿子盛了饭,让他坐在门槛上吃,自己转身又进了灶房。
赵大柱在外面喊:“秀兰,你也来吃啊!”
“你们先吃,我看着灶上还炖着汤。”她应了一声,没出去。
灶房里光线昏暗,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蹲在灶前,手里拿着火钳,半天没动一下。
她听见外面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周明远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赵大柱的声音大,时不时笑几声。他们聊的是队里的生产,今年的收成,上面的政策。
李秀兰听着听着,眼眶有点发酸。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骂自己没出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想那些干啥?
她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看,汤已经炖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出去放在桌上。
“周书记,您尝尝,自家养的鸡。”
周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他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嚼着,没再说什么。李秀兰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赵大柱倒是没察觉,一个劲儿地劝酒。
“周书记,您这回来我们队,得多住几天。我让秀兰把西屋收拾出来,您就住我家。”
周明远摆摆手:“不用麻烦,我住大队部就行。”
“那哪行!大队部那屋子漏风,晚上冷得很。就这么定了,住我家。”
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都很快移开了。
“大柱,真不用……”周明远还想推辞。
“周书记,您是不是看不起我赵大柱?”赵大柱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脸涨得通红,“我赵大柱虽然是个粗人,可也知道好歹。您来我们队指导工作,住我家是看得起我!”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麻烦你们了。”
李秀兰站在那儿,手指头攥紧了围裙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敲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突然开口:“大柱,西屋还没收拾呢,被褥都没晒。要不……先让周书记住大队部,我明天收拾好了再说?”
赵大柱一挥手:“你现在去收拾不就行了?周书记又不是外人,将就一晚上怕啥。”
李秀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了西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被褥。屋子里有一股子霉味,她打开窗户透气,把被褥抱到院子里晒。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她晒好被褥,回到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等她端着热水出来的时候,赵大柱已经喝得有点多了,脸红脖子粗地拉着周明远的手,说着些颠三倒四的话。
“周书记,您说……这日子啥时候能好起来?咱老百姓……苦啊……”
周明远拍着他的肩膀:“会好的,大柱,会好的。”
李秀兰把热水放在盆架上,对周明远说:“周书记,您洗把脸吧。”然后去扶赵大柱,“大柱,你喝多了,回屋躺会儿。”
赵大柱摆摆手:“我没多……我跟周书记……还没喝够……”
“行了行了,明天再喝。”李秀兰连拉带拽地把赵大柱弄回了屋。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周明远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月亮。
她站在灶房门口,没过去。
周明远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月光底下,他的脸显得更瘦了,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秀兰。”他叫了她一声。
李秀兰心里一颤。他已经很多年没叫过她的名字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李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布鞋上沾着泥,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
“挺好的。”她说,“大柱人实在,对我好。孩子也乖。”
周明远点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夜风吹过来,带着玉米秸秆的甜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了。
李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呢?你……成家了吗?”
周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成了,又散了。”
李秀兰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周明远也没再说。他走到盆架前,弯腰洗了把脸,用毛巾擦了擦,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工。”
李秀兰应了一声,看着他进了西屋,关上门。她站在院子里,又待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头顶,凉意浸透了衣裳,才转身回了屋。
赵大柱已经打起了呼噜,睡得跟死猪一样。李秀兰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想起周明远教她写字的样子,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湿了枕头。
第二章 风言风语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起来的时候,周明远已经不在西屋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像豆腐块一样。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李秀兰不认识字,但她猜得到,那是周明远留的。她把纸条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等小军醒了让他念。
小军揉着眼睛坐起来,拿着纸条念:“谢谢招待,我去大队部了。”
李秀兰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赵大柱起来后,拍着脑袋说头疼,又抱怨李秀兰昨晚没给他多倒几杯水。李秀兰没理他,自顾自地做早饭。赵大柱吃了两碗玉米糊糊,抹了抹嘴,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李秀兰收拾完碗筷,正要出门上工,院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隔壁的王翠花,四十来岁,一张嘴能说遍全村。她手里端着一碗咸菜,笑眯眯地走进来。
“秀兰啊,听说昨晚周书记在你家吃饭了?”
李秀兰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王翠花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村里可有人看见了,说周书记在你家待到挺晚呢。”
李秀兰手里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怎么了?大柱请他吃饭,总不能赶人家走吧。”
“那是那是。”王翠花笑嘻嘻的,“我就是随便说说。不过秀兰啊,你说这周书记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咋还没个媳妇?听说他以前在李家沟待过,你娘家不就是李家沟的吗?你认识他不?”
李秀兰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不认识。他来李家沟的时候,我已经嫁过来了。”
王翠花哦了一声,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信。她还想再问,李秀兰已经拿起锄头往外走了。
“翠花嫂子,上工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王翠花只好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着别的闲话。李秀兰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到了地里,几个妇女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李秀兰来了,都住了嘴,各自散开干活。李秀兰装作没看见,低着头锄地。
可她知道,那些眼睛都在背后盯着她。
中午歇晌的时候,李秀兰一个人坐在田埂上啃窝头。赵大柱跟几个男人在另一头抽烟聊天,嗓门大得很。她远远地听见有人跟赵大柱开玩笑。
“大柱,你媳妇长得俊,你可得看紧点。”
赵大柱哈哈笑:“看紧啥?我赵大柱的媳妇,谁还敢惦记?”
“那可不一定,人家周书记可是城里来的,有文化……”
赵大柱的笑声顿了一下,随即又响起来:“周书记是干部,哪能看得上咱庄稼人。”
李秀兰攥紧了手里的窝头,指节发白。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赵大柱身边,把水壶递给他。
“大柱,下午我去趟供销社,家里盐没了。”
赵大柱接过水壶灌了几口:“去吧。”
李秀兰转身走了。她没有去供销社,而是拐上了去大队部的路。她也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会儿。
大队部是几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坝上公社赵家坳生产大队”。李秀兰走到门口,看见周明远正坐在屋里看文件,戴着他那副黑框眼镜,眉头微微皱着。
她站在门外,没进去。
周明远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出来。
“秀兰?你怎么来了?”
李秀兰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就是路过。”
周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坐坐吧,外面风大。”
李秀兰摇摇头:“不了。我……就是想说,你别住我家了,住大队部挺好的。”
周明远微微皱眉:“怎么了?”
“没什么。”李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村里人嘴碎,传闲话呢。”
周明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李秀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好好的。”
说完,她快步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周明远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风从坝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支旧钢笔。
那是很多年前,他准备送给李秀兰的。可那天他去找她的时候,她娘说她已经嫁人了,嫁到了赵家坳。他握着那支钢笔在李家沟的村口站了一下午,最后把钢笔揣进兜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把钢笔重新放进口袋,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第三章 误会丛生
接下来的几天,周明远果然没有再来赵大柱家。赵大柱问起来,李秀兰就说周书记工作忙,住大队部方便。赵大柱也没多想,只是念叨着要再请周书记来家里喝酒。
可村里的闲话并没有停下来。
王翠花几乎每天都来找李秀兰,东拉西扯地说些有的没的,眼睛却总是在她身上打转。李秀兰知道她在找什么,但她什么也不说,该干活干活,该做饭做饭。
直到那天傍晚,李秀兰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她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
人群中间,赵大柱正红着脸跟一个男人吵架。那男人是队里的会计刘二,瘦瘦小小的,一张嘴却尖酸刻薄。
“大柱,我可不是瞎说,有人看见了,你媳妇那天去大队部找周书记了,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半天话。”
赵大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放你娘的屁!我媳妇去大队部那是公事!”
刘二嘿嘿一笑:“公事?啥公事啊?大柱,你可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李秀兰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的锄头攥得死紧。她听见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人群走进去。
“刘二,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刘二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又嬉皮笑脸起来:“秀兰嫂子,我也没说什么,就是有人看见了……”
“谁看见了?”李秀兰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很,“你让他站出来,当面跟我说。”
刘二噎住了,四处看了看,没人吱声。
李秀兰转过头,看着赵大柱:“大柱,我去大队部是去找周书记问小军上学的事。小军明年要升三年级了,我想问问能不能转到公社小学去。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跟我去大队部,当面问周书记。”
赵大柱看着她,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了。他挠了挠头,嘟囔道:“我也没说信刘二的……”
“那你刚才跟他吵什么?”
赵大柱不说话了。
李秀兰扫了一眼围观的人,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我李秀兰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嚼舌根。但谁要是再在我背后瞎编排,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扛着锄头进了院子,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赵大柱在外面拍门:“秀兰,你开门啊!我真没信他的!”
李秀兰没理他,径直进了屋。她把锄头靠在墙角,坐在炕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小军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她哭,慌了:“妈,你咋了?”
李秀兰赶紧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没事,妈就是累了。”
小军爬到炕上,靠在她身边:“妈,他们说你在外面有人了,是真的吗?”
李秀兰心里一紧,把儿子搂过来:“别听他们胡说。妈只有你爸一个人。”
小军哦了一声,没再问。李秀兰抱着儿子,心里又酸又涩。她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可她能跟谁说呢?
那天晚上,赵大柱在门外说了半天好话,李秀兰才开了门。赵大柱进来后,搓着手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秀兰,我真没信刘二的。我就是……就是听他说得难听,一时急了。”
李秀兰坐在炕上,低着头纳鞋底,没看他:“大柱,我嫁给你快十年了,给你生了小军,操持这个家,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没有没有,你哪哪都好。”
“那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人家那么说我?”
赵大柱急了:“我当时就跟他吵了!我骂他了!”
“你骂他,是因为你觉得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赵大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大柱,我跟你明说吧。周书记以前在李家沟待过,那时候我还没嫁人。他教过我认字,我们……算是认识。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嫁给你之后,跟他一点来往都没有。这次他是来工作的,住在大队部,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几句。你要是信我,这事就过去了。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赵大柱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后来他走过去,蹲在李秀兰面前,抓住她的手。
“秀兰,我信你。是我糊涂了。”
李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赵大柱的手背上。
赵大柱笨手笨脚地给她擦泪:“别哭了,别哭了,明天我去找刘二,让他给你道歉。”
“不用了。”李秀兰抽了抽鼻子,“以后离那些人远点就行。”
赵大柱点头如捣蒜。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帮李秀兰烧了洗脚水,还把小军哄睡了。李秀兰躺在炕上,听着赵大柱的呼噜声,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上工的时候,王翠花又来了。这回她没拐弯抹角,直接说:“秀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个周书记,你还是离远点好。不管以前咋样,现在你是赵家的人,大柱对你也不错,你可别犯糊涂。”
李秀兰手里锄头一顿,直起腰来看着王翠花。
“翠花嫂子,我敬你是个长辈,叫你一声嫂子。可你这话说得不对。我李秀兰嫁到赵家坳快十年了,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大柱的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周书记有什么了?”
王翠花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讪讪地走了。
李秀兰站在地里,看着远处大队部的方向。她知道,周明远肯定也听到了这些闲话。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不敢去问。
她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到公社去。
第四章 风雨欲来
三天后,公社来了通知,说要开全体生产队长会议。赵大柱天不亮就走了,李秀兰在家收拾完,正准备下地,王翠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秀兰!出事了!有人在公社告了周书记,说他乱搞男女关系!”
李秀兰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
“谁告的?”
“还能有谁?刘二呗!他跑到公社找李副主任,说周书记在赵家坳跟有夫之妇不清不楚。李副主任本来就跟周书记不对付,这下可逮着机会了,说要严肃处理!”
李秀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秀兰,你可得想想办法啊!周书记要是因为这事被处分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李秀兰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刘二为什么要告状。刘二一直想在公社谋个差事,周明远没同意,他怀恨在心。而李副主任跟周明远有矛盾,这是全公社都知道的事。
可她能怎么办?她一个农村妇女,能做什么?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王翠花:“周书记现在在哪?”
“听说还在大队部,李副主任带人过去了,要把他带回公社审问。”
李秀兰咬了咬牙,转身进了屋,从箱子底下翻出那个压了十几年的笔记本。她用手摸了摸封面上那八个字,然后揣进怀里,大步往外走。
王翠花在后面喊:“秀兰!你去哪?”
李秀兰没回答,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她跑到大队部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李副主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里,板着脸跟周明远说话。周明远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背挺得笔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周明远,有人举报你乱搞男女关系,你跟我们去公社说清楚。”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李副主任,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周明远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调查。”
“不怕调查?那赵家坳的李秀兰是怎么回事?有人看见她去找你,你们在门口说了半天话。”
李秀兰扒开人群走进去。
“李副主任,我就是李秀兰。”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副主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李秀兰?”
“对。”李秀兰站在院子中间,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拢,“我跟周书记是认识,那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下乡搞社教,在李家沟待过,教过我认字。后来我嫁到赵家坳,就再没见过他。这回他来我们队工作,我跟他一句话都没多说过。谁要是说我跟周书记有什么,让他站出来当面对质。”
李副主任冷笑一声:“你说没有就没有?有人看见了。”
“谁看见了?刘二吗?”李秀兰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刘二,“刘二,你说你看见了什么?你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刘二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刘二不说话了。
李秀兰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举起来:“这是十二年前周书记送给我的,上面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留了十二年,一个字都没动过。我李秀兰要是跟周书记有什么,我留着这个本子干什么?我早烧了!”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空的,一个字都没写过。
“我不识字,学不会,可我一直留着这个本子。为什么?因为周书记是好人,他教我认字,教我明白道理。我敬重他,但就是敬重,没别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李秀兰。
周明远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笔记本,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副主任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人群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副主任,公社来电话了。”
是公社的通讯员小张,骑着自行车赶过来的。他跳下车,气喘吁吁地说:“县委来电话了,说周书记的工作调动批下来了,让他下周去县里报到。”
李副主任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明远要去县里了?那他还查什么?
他干笑了一声:“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可能是误会。”
说完,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刘二也想溜,被赵大柱一把揪住了领子。赵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回来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刘二,你小子给我等着!”
李秀兰拦住他:“大柱,算了,让他走吧。”
赵大柱松开手,刘二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只剩下周明远、赵大柱和李秀兰三个人。赵大柱看看周明远,又看看李秀兰,挠了挠头。
“周书记,我……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您是个好人。秀兰跟我说了,你们以前认识。我不该听那些闲话……”
周明远摆了摆手:“大柱,你是个实在人。秀兰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赵大柱咧嘴笑了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收住了。
周明远走到李秀兰面前,看着她手里那个笔记本。
“你还留着。”
李秀兰点点头:“留着呢。虽然不识字,但这是个念想。”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旧钢笔,递给她。
“这个,本来十二年前就想给你的。现在给你,留个纪念吧。”
李秀兰接过钢笔,握在手心里。笔杆是温的,带着周明远的体温。
“周书记……”她张了张嘴。
周明远笑了笑:“别叫周书记了。我叫周明远,你以前都叫我明远哥的。”
李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去擦。
赵大柱在旁边搓着手:“周……明远哥,晚上去我家吃饭吧?这回我让秀兰把鸡都炖上。”
周明远看了看李秀兰,又看了看赵大柱,笑了。
“好。”
第五章 离别与新生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热闹。赵大柱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李秀兰炖了一大锅,又烙了白面饼。小军坐在周明远旁边,缠着他讲故事。
周明远讲了一个关于大海的故事。他说大海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海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小军听得眼睛发亮:“周伯伯,你去看过大海吗?”
“看过。以后你长大了,也去看。”
“我能去吗?”
“能。只要你好好读书,将来想去哪儿都行。”
小军用力点头。李秀兰在旁边听着,嘴角带着笑。
赵大柱给周明远倒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说:“明远哥,我赵大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听信了别人的闲话,差点冤枉了你和秀兰。这杯酒,我敬你,算是赔罪。”
周明远也站起来,端着酒杯:“大柱,你言重了。你是个好丈夫,秀兰跟着你,我放心。”
两个人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秀兰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心里又酸又暖。她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白开水,也站起来。
“我也敬你一杯。明远哥,祝你以后顺顺利利的。”
周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把酒喝了。
那顿饭吃到很晚。小军趴在桌上睡着了,赵大柱也喝得差不多了。周明远起身告辞,李秀兰送他到院门口。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圆又亮。老槐树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秀兰。”周明远站在月光里,看着她,“我走了之后,你好好过日子。大柱是个好人,小军也乖。你要好好的。”
李秀兰点点头:“你也是。到了县里,好好照顾自己。该成个家了。”
周明远笑了一下:“随缘吧。”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笔记本……你留着吧。虽然不识字,但以后可以让小军教你。多认几个字,总是好的。”
李秀兰嗯了一声。
周明远走了。他的身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和夜色融在一起。
李秀兰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钢笔和那个笔记本,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转身回屋,赵大柱已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她把他扶到炕上,盖好被子,又去把小军抱到自己的小床上。然后她坐在炕沿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翻开那个笔记本。
第一页上,周明远写的那八个字还在,墨迹已经有点淡了。她用手描着那些笔画,一笔一画。
第二天,李秀兰去找了村小的老师,借了一本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她每天晚上等小军睡了,就坐在煤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小军发现他妈在学认字,高兴得不得了,每天放学回来就当小老师,教她念课文。李秀兰学得慢,但很认真。她把每个字都写在一个本子上,一页一页的,满满当当。
赵大柱看见她这样,一开始还笑话她:“都多大年纪了,还学认字?”
李秀兰头也不抬:“活到老学到老,不行啊?”
赵大柱嘿嘿一笑,不说了。后来他看见李秀兰在灯下写字,也会凑过来看一眼,然后默默地给她添点灯油。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变成了冬天,冬天又变成了春天。
开春的时候,周明远从县里寄来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赵大柱和李秀兰的,说他在县里工作顺利,问他们好不好,问小军学习怎么样。
赵大柱让李秀兰念给他听。李秀兰拿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磕磕绊绊,但意思都念对了。
赵大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你现在能念信了。”
李秀兰笑了笑:“嗯,能念了。”
“那你给他回一封?”
李秀兰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写吧,你说我写。”
赵大柱挠挠头:“我也不太会写……”
“那就让小军写。”
小军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李秀兰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醒他哪个字写错了。
信写好了,小军念了一遍。李秀兰听完,点了点头。
“寄出去吧。”
赵大柱拿着信去公社邮局,李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野。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
她想起很多年前,周明远给她描述过的大海。她说她没见过海,他说海就跟这麦田一样,一望无际,风吹过来也是一波一波的。
她那时候不信。现在她信了。
第六章 岁月无声
一九七八年,小军考上了县里的中学。赵大柱高兴得在村里放了一挂鞭炮,李秀兰给他做了一身新衣裳。
送小军去县城那天,李秀兰起了个大早。她把小军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衣服、被褥、课本、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
“妈,够了够了,再装就背不动了。”小军不耐烦地说。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你懂啥。到了县里,不比在家,啥都得自己操心。冷了就添衣服,饿了就去食堂打饭,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知道了。”
赵大柱扛着行李走在前面,李秀兰牵着小军的手走在后面。到了公社,坐上去县城的班车,李秀兰把一包煮鸡蛋塞给小军。
“路上吃。”
小军接过来,看了他妈一眼,忽然说:“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读书的。”
李秀兰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
班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李秀兰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赵大柱在旁边说:“别看了,回去吧。”
李秀兰擦了擦眼角,跟着赵大柱往回走。走到公社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大柱,你先回去,我去趟供销社。”
赵大柱嗯了一声,自己先走了。
李秀兰站在公社门口,看着那几间熟悉的土坯房。这里已经翻修过了,比原来好了不少,门口那块木牌子也换成了新的。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想起那个站在月光里的身影。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供销社,买了两斤盐,又给小军买了一支新钢笔。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大队部。大队部已经搬到了新地方,原来的土坯房改成了一间仓库。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堆着的农具和粮食,想起那年秋天,周明远就坐在里面看文件。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秀兰坐在煤油灯下,翻着那个旧笔记本。她现在已经能认很多字了,上面那八个字她早就认得了。她还自己在本子上写了一些字,歪歪扭扭的,但都是她自己写的。
她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是她想了很多天才想好的一句话。
“明远哥,谢谢你教我认字。”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底。然后她吹灭煤油灯,躺在炕上。赵大柱已经睡着了,呼噜声还是那么响。李秀兰听着听着,觉得这声音很踏实。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日子还在继续。小军在县里读书很用功,每次考试都是前几名。赵大柱当了大队的副队长,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李秀兰在村里的小学找了个活,帮着做饭、打扫,顺便跟着老师学更多的字。
一九八零年,小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赵家坳第一个大学生。消息传开那天,赵大柱高兴得把家里的老母鸡全杀了,请全村人吃饭。李秀兰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晚上客人走了,李秀兰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赵大柱搬了个板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柱忽然说:“秀兰,你说……明远哥知道小军考上大学了吗?”
李秀兰愣了一下。自从三年前那封信之后,他们就再没联系过。她也不知道周明远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知道吧。”她说,“小军考上大学,公社肯定会宣传的。”
赵大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小军从学校回来,带回来一封信。信是从省城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赵家坳 李秀兰”。
李秀兰拆开信,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她的字还认不全,就让小军念。
小军念道:“秀兰,听说小军考上大学了,我很高兴。你是好样的,把孩子教得这么好。我在省城工作,一切都好。有空来省城,到我这儿坐坐。”
信末署名:周明远。
李秀兰把信看了又看,虽然有些字还是不认识,但她能猜出大概意思。她把信折好,和那个笔记本放在一起。
“妈,周伯伯是谁啊?”小军问。
李秀兰想了想,说:“一个好人。”
她没有多说,小军也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李秀兰在灯下坐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想起周明远教她写字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十九岁,他二十多岁,两个人都年轻。
现在她快四十了,他也快五十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她的字还是不太好看,但已经能写得很清楚了。
“明远哥,小军考上大学了,多亏你当年教他。我也还在学认字,现在能看报纸了。你一个人在省城,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回来看看。”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第二天让小军去公社寄了。
半个月后,她收到了回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秀兰,看到你的字,我真的很高兴。我一切都好,勿念。等有机会,我一定回去看看。”
李秀兰把信收好,放进箱子里。
第七章 重逢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赵家坳通了电,家家户户都安上了电灯。李秀兰站在电灯底下,看着那明晃晃的光,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赵大柱当上了村支书,整天忙得团团转。小军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还谈了个对象,说是过年带回来给他们看看。李秀兰高兴得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
那年十月,县里来通知,说省里有领导要来村里视察。赵大柱忙前忙后地准备,李秀兰也被叫去帮忙做饭。
那天上午,几辆吉普车开进了村子。赵大柱带着村干部在村口迎接。李秀兰在灶房里忙着,没出去看。
过了一会儿,赵大柱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秀兰,你出来一下。”
“咋了?”
“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李秀兰擦了擦手,跟着赵大柱走出去。院子里站着一群人,中间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转过身来。
李秀兰愣住了。
是周明远。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副黑框眼镜还在,背还是那么直。
周明远看见她,笑了笑。
“秀兰。”
李秀兰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赵大柱在旁边捅了捅她:“秀兰,周书记现在是省里的领导了。”
李秀兰回过神来,叫了一声:“明远哥。”
周明远走过来,看着她:“你老了。”
李秀兰笑了:“你不也一样。”
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中午,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周明远坐在赵大柱旁边,两个人又喝上了酒。赵大柱这回没喝多,只是拉着周明远的手,说了很多话。
“明远哥,你不知道,这些年秀兰一直念叨你。她学认字,就是因为你当年说的那句话。”
周明远看了李秀兰一眼。李秀兰低着头,给客人夹菜,没说话。
“她还留着那个笔记本呢,天天看。”赵大柱又说。
“行了行了,你喝多了。”李秀兰瞪了他一眼。
周明远笑了笑,端起酒杯:“大柱,秀兰,我敬你们一杯。你们的日子过得好,我就高兴。”
李秀兰端起杯子,跟周明远的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手有点抖,但脸上很平静。
吃完饭,周明远要走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树比十年前粗了一圈,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秀兰。”他叫她。
李秀兰走过去。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支新钢笔,比当年那支好很多。
“那支旧的呢?”
“留着呢。”李秀兰说,“都留着呢。”
周明远点点头:“留着吧。那是过去的事了。”
他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了,扬起一路尘土。李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梁后面。
她手里攥着那支新钢笔,站了很久。
赵大柱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风大。”
李秀兰嗯了一声,跟着他进了院子。
那天晚上,李秀兰坐在电灯下,翻开那个旧笔记本。本子已经很旧了,纸页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她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到最后一页她自己写的那行字。
她拿起周明远送的新钢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明远哥。我会好好的。”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底。这个本子,她会一直留着。不为别的,就为那些年,那个人教她认字的日子。
第八章 余音
一九九零年,小军结婚了。媳妇是省城的姑娘,叫林小梅,在医院当护士。李秀兰和赵大柱去省城参加了婚礼。
婚礼上,小军拉着李秀兰的手,跟林小梅说:“我妈可能干了,她四十岁才开始学认字,现在能看报纸能写信。”
林小梅笑着说:“妈,你真厉害。”
李秀兰不好意思地笑了:“有啥厉害的,就是不想当睁眼瞎。”
婚礼结束后,小军带着他们在省城转了转。路过省政府门口的时候,李秀兰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妈,你看啥呢?”小军问。
“没啥。”李秀兰收回目光,“走吧。”
她没有去找周明远。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省城,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他。她只是觉得,有些人,放在心里就好。
回到赵家坳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赵大柱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干不了重活,就在家养养鸡、种种菜。李秀兰在村里的小学当了正式的后勤人员,每天跟孩子们在一起,她觉得很开心。
一九九五年,赵大柱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的院。李秀兰在医院里守着他,寸步不离。赵大柱出院那天,拉着她的手说:“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秀兰笑了笑:“说啥呢,两口子过日子,有啥辛苦不辛苦的。”
赵大柱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年冬天,李秀兰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省城寄来的,字迹很陌生。她拆开一看,是周明远的同事写来的,说周明远上个月因病去世了,走得很安详。他在遗嘱里留了一句话,说如果赵家坳的李秀兰问起来,就告诉她,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李秀兰拿着信,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一下午。
赵大柱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李秀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信纸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想起那个教她写字的年轻人。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他送她的那个笔记本和那支钢笔。想起那天晚上,月光底下,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大柱,晚上吃啥?”
“你想吃啥就做啥。”
“那就擀面条吧。”
李秀兰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赵大柱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那天晚上,李秀兰在灯下翻开那个旧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明远哥,一路走好。”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回箱底。
这个本子,她会一直留着,直到她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拖得长长的。李秀兰坐在灯下,听着赵大柱的呼噜声,心里很平静。
日子还在继续,生活还在向前。那些过去的事,那些人,都留在了记忆里,成了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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