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长河,今年五十六,老家黑龙江哈尔滨的。我这一辈子,跟电打交道打了三十多年。前二十年,我在哈尔滨一家火电厂当工程师,天天跟煤打交道,一车皮一车皮的煤推进去,一炉一炉的火烧起来,再变成电,送到千家万户。那时候我寻思,咱东北,那才是共和国的"动力心脏"。

可后来,情况慢慢变了。

东北的火电,一个接一个关停。煤炭去产能,老机组淘汰,我们厂子那几台六十万的火电机组,说停就停了。厂子一关,几千号工人下岗,我这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工程师,也没了去处。那阵子,我天天在家闲着,心里头憋屈得慌。我寻思,我这辈子就会干电,现在电不让我干了,我还能干啥?

后来,一个老同事给我打电话,说新疆那边缺搞电的人,尤其是搞新能源的,光伏、风电、特高压,那边正是大干快上的时候,问我愿不愿意去。我寻思了三天,牙一咬,去!反正在哈尔滨也是闲着,不如去戈壁滩上闯一闯。

那年我四十五,揣着两个行李箱,坐了四十多个钟头的火车,到了新疆。

刚到新疆那会儿,我整个人是懵的。我去的是哈密,一下火车,满眼都是戈壁滩,光秃秃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刮起来,卷着沙子,打得人脸生疼。白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晚上又冷得能冻掉下巴。我那帮东北来的老哥们儿,头一个月,个个都晒成了黑炭,嘴唇裂口子,鼻子流血。

我当时心里还嘀咕: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搞出啥名堂来?

可干着干着,我就明白过来了。这地方,风大,日头毒,看着是苦,可要是把这风和日头利用起来,那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贝。新疆的风光资源,全国独一份。日照时间长,太阳辐射强,一年到头没几天阴天,光伏板往那儿一铺,那是天天满负荷发电。还有那风,从春刮到冬,昼夜不停,风机立起来,转一圈就是一度电。

我跟的那帮人,干的头一个活儿,就是哈密的风电基地。我们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上,把一台台几十米高、上百米高的风机,一台一台立起来。那玩意儿,叶片比火车车厢还长,吊起来的时候,我得仰着脖子看半天。我们管那一片片风机叫"白色森林",远远望去,成百上千台风机在戈壁上排开,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齐刷刷地转,那场面,壮观得没法说。

再后来,我又参与了光伏基地的建设。光伏板这东西,更直接,一片接一片,铺在戈壁上,跟蓝色的海洋似的。站在高处一看,天是蓝的,地也是蓝的,中间就隔着一条地平线。我常常想,这要搁十年前,谁能想到,这兔子都不拉屎的戈壁滩,能变成全国最大的"发电厂"?

我这一干,就是十来年。这十来年里,我亲眼看着新疆的新能源,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

我刚去那会儿,新疆的新能源装机,还只是几千万千瓦。那时候,光伏板、风机,好多还靠进口,一台风机要几百万,一块光伏板要几十块,金贵得很。可短短几年工夫,这些玩意儿全让咱中国人自己造出来了,成本一降再降,降到最后,连外国人都不敢信。

我举个例子。我刚到哈密那会儿,见着一台进口的风机,那个价格,能顶我在哈尔滨半辈子工资。现在呢?咱新疆自己造的风机,产量全国第一,一台台又大又先进,往戈壁上一立,比老外的强多了。还有光伏,新疆现在成了全球规模最大的光伏硅基新材料生产基地,从多晶硅到硅片、电池片、组件,一条龙全在新疆。你到巴州、到昌吉、到吐鲁番去瞅瞅,那些光伏工厂,机器转起来,一天产出来的电池片,够铺一大片戈壁的。

最让我震撼的,是那些数字。我到新疆第十个年头,新疆电网的新能源装机,已经干到了1.61亿千瓦,风电七千七百多万千瓦,光伏八千四百多万千瓦。这是个啥概念?就新疆一个地方的新能源装机,比好多国家全国加起来都多。到今年,新疆电网总装机突破2.6亿千瓦,里头新能源占了六成以上。全省建成了哈密、昌吉、乌鲁木齐、喀什、巴州、吐鲁番六个千万千瓦级的新能源基地,全疆十四个地州市,新能源装机个个都超百万千瓦,北疆是风,南疆是光,多能互补,那叫一个齐整。

有一回,我在哈密的戈壁上值夜班。晚上风大,成千上万台风机呜呜地转,远处的光伏基地白天发了电,晚上靠储能设备往外放。我坐在那儿,抬头看天上的星星,脚下是嗡嗡作响的电站,心里头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这要搁日本、韩国那些国家,他们能想到吗?

我这么想,是有来由的。早些年,搞光伏、搞新能源,那可是日本韩国的强项。日本有夏普、有京瓷,太阳能电池那会儿是日本的天下;韩国的三星、LG,电池技术也是全球数得着的。那时候,一说新能源,人家都竖大拇指,说日本厉害、韩国厉害。可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工夫,风水就转到了中国,转到了新疆。现在论光伏装机、论风电装机、论新能源产业链的完整度、论特高压输电、论储能规模,全世界哪个地方敢说比新疆强?

日本没料到,韩国也没料到。他们没料到,中国西北那片曾经荒无人烟的戈壁滩,如今成了世界新能源的标杆。

就说这输电。新疆发的电,本地用不完,就得往外送。我们架了一条又一条特高压,±1100千伏的昌吉到古泉,±800千伏的哈密南到郑州,±800千伏的哈密到重庆,一条比一条长,一条比一条壮观。这些特高压,就是把新疆的风和光,变成电,一路送到中东部去。到现在,疆电外送的电量,早就突破了一万亿千瓦时,光外送的绿电,就超过三千亿千瓦时。新疆的光,能照亮北京的夜;新疆的风,能点亮上海的灯。这电送出去,就相当于给中东部省出了几千万亩的森林绿地,减了上亿吨的二氧化碳。

我常跟人说,我这一辈子,前半辈子在东北烧煤,把煤变成电;后半辈子在新疆追风逐日,把风和光变成电。同样是发电,可这意义,天差地别。烧煤,那是跟老天爷赊账,烧一吨少一吨,还把天烧灰了;追风逐日,那是老天爷白给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干干净净。

去年,我回了趟哈尔滨。老同事聚会,一桌子人围着我问新疆的事儿。我喝了点酒,话匣子就打开了。我说,你们是没去新疆看看,那戈壁滩上,现在是啥光景。风机一眼望不到头,光伏板铺得跟海似的,特高压的铁塔,一溜排到天边。那地方,十年前还荒得连棵草都不长,现在成了世界的新能源标杆,日本、韩国都只能在后头看着。

有个老同事说:"老李,那你这是支援边疆去了,功劳不小啊。"

我摆摆手,说:"啥功劳不功劳的,我就是个干电的。搁哪儿不是干?在东北,我是看着火电从盛到衰;在新疆,我是看着新能源从无到有。能赶上这趟车,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回到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十年前,我一个人拎着箱子,站在哈密火车站,看着满眼的戈壁滩,心里头那叫一个没底。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后,这片戈壁滩,能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我常常琢磨,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当年那些搞新能源的发达国家,日本也好,韩国也好,他们起步早,技术牛,一度领先世界。可中国不声不响,闷头干了十几年,愣是在西北的戈壁上,干出了一个世界标杆。他们没料到,我们自己也未必全料到。

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新疆的新能源,现在就是世界的标杆。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

我今年五十六了,还在新疆干着。有人问我,啥时候退休,回东北养老。我说,再等等吧,我还想亲眼看看,这新疆的新能源,到底还能干成啥样。这地方,一年一个样,我怕我一走,就错过了最好的风景。